“1980年6月的南京,湿热透进走廊。”一名科员侧身对已经花白头发的李赤然说:“李将军,照新文件,您得在这儿签个字,工资和搬家费就能补给。”李赤然低声回了一句:“不是签字的问题,规矩总得走完。”短短两句话,为后来的波折埋下了伏笔。
1949年授衔那天,这位来自红军时期的老炮兵心里只有一句话——部队是家。进入上世纪六十年代后,他转到南京军区空军担任副政委。1969年“另作安排”时,军衔、待遇暂时被冻结,组织口头告知调往内地休养。次年初,他携家眷到了西安郊区的雍村,一住就是十年。口粮证、煤票都靠地方部门帮忙,小院四处漏风,冬夜只靠一只煤炉子吊着半壶水驱寒。30元生活费应付吃穿已是捉襟见肘,真遇身体不适,只能赖在战友家喝点姜汤。有人好奇:堂堂副兵团职,怎么落到这种境地?原因并不复杂——文件上没盖章,薪资就发不出来。
到了1978年,中央吹响干部“老、中、青”结合的号角,大批蒙尘的档案开始翻检。李赤然被列入“恢复工作、妥善安置”名单,职务虽未恢复,但定为正兵团待遇。可文件下到南京空军时,具体经费和实物补发却拖了又拖。1980年,他决定亲自回南京,把欠下的账算清楚。同行的老战友劝他:“差不多得了,气可伤身。”他摇头:“不是斤斤计较,是让后来人少走弯路。”
南京空军机关对老首长十分客气,房间、会客厅摆了满桌茶点,唯独涉及“补发”二字时气氛僵住。有人低声议论:“都平反了,还追这些钱?显得计较。”李赤然压了压嗓音:“政策讲得明白,离休干部应补发基本工资、房租费、搬家费。不是个人伸手,而是制度的缺口要补。”这段话后来在干休所流传,被视作“老李的倔脾气”。
回想1969年至1979年,正常月薪应在两百多元,十年累计就是两万开外。那可是当年一套60平方米宿舍楼的造价。要这笔钱,他既不是想装潢新屋,也不是为了给后辈攒私房,而是想把西安那些欠人情的米、煤、药统统填回去。很多战友隔三差五给他送油盐,自己却过紧日子。李赤然常说:“军人之间可以讲情,可政策不能只讲情。”
折腾了一个多月,南京方面到底松口,按正兵团职补发工资和津贴,加上各项费用共计两万三千多元。搬家费另算,按六千公里调运标准一次结清。手续尚未办完,又有人提出异议:“老李身体恢复不错,干脆回部队再上一轮班?”当时军委确有规定,六十周岁以内、健康过关,可以重返岗位。李赤然动过心,但随即冷下去:“新班子需要年轻人。我去,只会挡道。”
1982年《离休干部安置条例》正式发布,他便按照正兵团级别进入兰州军区空军第三干休所。所里实际给他的住房面积比标准少了将近二十平方米,他竟一句话没提。所长担心他再闹意见,准备了一堆解释材料,结果被他打断:“别忙,这回不是来要面积,我只是想和老伙计们打打乒乓。”这点反差,让所里干部哭笑不得。
离休不等于隐退。他接连受聘二十多家政府部门和群众团体担任义务顾问,涉及双拥工作、退役军人培训、民兵预备役动员等领域。有人统计过,他一年跑外地调研的天数超过一百五十天。1987年,兰州军区空军授予他“先进离休干部”称号,理由写得干脆:“政治坚定,办事讲原则。”其实不少熟人心里明白,真正难得的是那句“算什么待遇账”,背后却藏着对政策硬账的执拗。
有意思的是,他晚年常用“自律”二字劝后辈。“先讲制度再讲情面”,这话在部队听来近乎口号,在地方却像当头槌。一次座谈上,一位年轻干部问:“待遇、职务、情感三者矛盾时咋办?”他回答:“把制度摆中间,情感靠两边,就顺了。”现场一阵沉默,随即爆出笑声,因为大家知道,那正是他的性格写照。
离休后至九十年代,他仍保持每日长跑八公里,膝关节不堪重负,医生屡劝停,他却说:“要身子骨听话,心里才硬气。”最终在2004年病逝,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碑文只有八个字:“恪守制度,严于律己”。
今天翻阅那叠薄薄的离休批复,最醒目的仍是“正兵团待遇”几个红字。对外人而言,那或许就是级别象征;对李赤然而言,却是一条承诺:国家既然许诺要照顾老兵,就得说到做到。倘若连这笔账都怕算,人心还怎么往一处聚?如今再次读到当年争议,有人感慨,那阵执拗不仅算清了个人得失,更提醒制度建设不能有模糊地带。李赤然生前未曾自夸,但他留下的却是最质朴的一句:政策必须对得起每一名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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