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初秋,成都华西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病房里,杨万银撑着最后一口气,嘱咐警卫员:“把理县的李素芳请来。”话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医嘱下的床榻边,护士正调整输液瓶。值班医生翻了翻记录表,无奈摇头:再好的药,也留不住这位参加过三万里长征的老兵。与此同时,理县雪峰脚下,一位头发花白的牧家妇人正在喂羊。邮电所送来加急电话——“杨局长病危,请速赴蓉”。
汽车沿岷江奔腾而下,一路尘土。车里,李素芳捂紧外衫,沉默得像一块岩石。突兀闪过的记忆片段——枪声、雪夜、跳动的篝火——让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颤抖。二十年寻人,二十年错过,现在只剩一次道别机会。
夜里九点,李素芳被领进病房。病榻上的杨万银脸色蜡黄,看到她却突然笑了,仿佛又回到1934年遵义会议后的篝火旁。“素芳,来了就好。”他挪了挪身子,为她腾出半边床沿。她点头,哽咽未语。短短一句对话,却压住了所有旁人的吸气声。
在场的年轻医生不明白,为何一位林业厅局级干部如此牵挂一名普通牧民。只有四川省军区离休干部登记表能解答:1929年春,宣汉青年杨万银参加红四方面军,随后西征北上。1935年,部队穿越夹金山时,同为红军独立师通讯员的李素芳被阻断归队线,从此生死未卜。
那一年,松潘草地风雪骤烈。李素芳在乱战中同另外六名女兵折入山林,敌骑紧追不舍。为了不暴露,她坚持等到星空完全降落再突围。可姐妹们担心被困,坚持白昼出动,下场是被堵在江畔。枪声持续十多分钟,六人抱着步枪纵身入水。李素芳吓得失声,却只能匍匐隐蔽。几小时后她晕倒,被一位藏族阿妈背回石顶小屋。
藏族老妇敷药、熬酥油粥,还教她简单藏语。一个月后,她执意再度上路,不料旧伤感染,又倒在山沟。阿妈追到十里外的草滩,背她回村。等身体允可,阿妈劝道:“娃娃,外面枪火还在,你就留这儿吧。”粮食短缺、缺医少药的年代,活下来已是奢侈。李素芳答应暂住,却被介绍给本地一户牧民成亲,随后生下一儿一女。
新中国成立,千军万马翻过层层雪岭。1953年,省政府调老红军杨万银出任川西林业局局长,驻米亚罗。栽树、育苗、勘界,他一样不落;可每次下乡,他都顺手把妻子名单递给区乡干部,不厌其烦地叮咛:“帮我找找,她叫李素芳,宣汉人,可能在藏寨。”
1955年夏,一次野外调查,他把车开进更偏远的小县。大马场草甸上,偶遇一位放羊的年轻女人。听他描述,女子越发惊讶:“那像我嫂子。”就这样,他跟着她走进牧场,看见远处挑草料的身影。近前,两个人隔着二十年的风雪对视,谁也没先开口。直到杨万银轻声报出昔日番号,李素芳泪水夺眶而出:“我以为你牺牲了,还给你烧过纸钱。”
两人握着彼此的手,沉默很久。可现实并不浪漫——他们都已另组家庭。理智占了上风:杨万银托县里把李素芳一家迁到理县城郊,供给口粮,安排她丈夫进林护站当护林员,还时常送去棉衣、青稞面。外人感叹,这样的情义,已超越夫妻名分。
在林业局,杨万银组建川西第一支专业扑火队,推进“高原混交林试验”,三年里栽种云杉百万株。高寒缺氧,干部轮番病倒,他却常年扎在工地。有人劝他注意身体,他摆摆手:“闹过长征的,哪点苦算事?”
没想到五十出头的他突患肝疾。理县医务所无法确诊,省里急调到成都。检查结果犹如闷雷——病情已到晚期。他只提出一个要求:“把她接来。”于是,就有了华西医院病房里那一幕重逢。
灯光下,他把带血的手背覆在李素芳掌心,断断续续地说:“我走后,把我埋在理县。我想陪你,再看一眼林子……”护士清了清嗓子,示意时间差不多。李素芳强忍泪,说了句:“好,你放心。”两人对视,再无多言。
几天后,川西林业局与省军区联合治丧。灵车沿上世纪修建的米亚罗公路缓缓驶入林海。护林员、藏族乡亲自发排成十里长队,林间尺把高的新栽云杉随风摇曳。按照遗愿,杨万银长眠于理县城西坡,墓碑背面刻着八个字——“同生死,共雪山,不负卿”。
一年后清明,李素芳带着丈夫孩子去墓前添土。她没有哭,只把一壶酥油茶倒在松根里,说了句藏语:“扎西德勒,老战友。”随后转身快步下山,身影在林间消失。风吹过杉针,带着淡淡树脂香,似乎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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