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娥在厨房里煎蛋,油花溅出的声音像是日子碎裂的细响。

她听见丈夫宋成功在客厅窸窸窣窣地看早间新闻,音量调得恰到好处。

这种互不打扰的安静,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甚至更久。

餐桌上,宋成功会为她拉开椅子,说“谢谢”,她会递过筷子,回一句“不客气”。

昨晚因为女儿婚礼选酒店的事,他们有了点小分歧。

结束时,宋成功说的是:“对不起,是我太固执了,谢谢你的体谅。”

语气平和,用词精准,像完成一项外交辞令。

李玉娥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了茶几上的宣传册。

可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这些年来,他们似乎早已不吵架了。

所有的矛盾,最终都消弭在“谢谢”和“对不起”这套彬彬有礼的仪式里。

这层礼貌的外壳,光洁,体面,却隔开了所有真实的温度和情绪。

她看着锅里渐渐凝固的蛋清,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婚姻,或许也像这枚蛋。

外表完整,内里却早已冷却、固化。

而一些被时光尘封的秘密,正等着在某一天,撬开这坚硬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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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半,李玉娥准时醒来。

卧室窗帘的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光,身边的宋成功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动他。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仿佛早起准备早餐是她分内的事。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洁的灶台上。

她熟练地热上牛奶,取出全麦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

冰箱里有她昨天腌好的小菜,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宋成功对早餐的要求不高,但讲究规律和营养搭配。

七点整,宋成功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出现在餐厅。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刚刮过胡子的清爽。

“早。”他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早,牛奶刚好,小心烫。”李玉娥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谢谢。”宋成功拿起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牛奶。

餐桌上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你下午要是出去,记得带件薄外套。”李玉娥看着窗外说。

“好的,谢谢你提醒。”宋成功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手机屏幕的新闻摘要上。

一阵沉默。

李玉娥想起女儿若曦昨晚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周末要带男友韩伟诚回来吃饭。

若曦说周末回来,商量婚礼的事。”她试着挑起话题。

宋成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吗?那很好。辛苦你安排一下,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来准备饭菜就好。”

“谢谢,总是让你操心。”宋成功说完,继续看他的新闻。

李玉娥低下头,慢慢喝着碗里的粥。

这对话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每一个“谢谢”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她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吃完早餐,宋成功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

李玉娥跟过去,把他的皮鞋从鞋柜里拿出来。

“今天下午单位有个会,可能会晚点回来。”宋成功一边换鞋一边说。

“知道了,晚饭给你留着。”

“谢谢,不用等我,你先吃。”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开门,出去,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李玉娥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嗡鸣声渐远。

她回到餐厅,开始收拾碗筷。

餐桌上,宋成功的座位前,杯子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巾。

她拿起来打开,上面用钢笔写着:“晚上若需购置婚礼用品,可先用我卡。”

字迹工整,一如他为人处世的风格。

周到,体贴,挑不出错处。

李玉娥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种心凉的感觉,又隐隐泛了上来。

02

周末下午,李玉娥在厨房里忙碌着。

灶台上炖着若曦爱喝的玉米排骨汤,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仔细检查着每道菜的配料,生怕有丝毫差池。

宋成功则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旧书,说是要给女儿腾出地方放新家的东西。

门铃响的时候,李玉娥正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

宋成功快步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准备迎接客人的标准笑容。

若曦和韩伟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和礼品。

“爸,妈,我们回来了!”若曦的声音清脆欢快。

韩伟诚也跟着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笑容阳光。

“快进来,路上堵车了吧?”宋成功热情地招呼着,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还好,伟诚开车挺稳的。”若曦挽着韩伟诚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

李玉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着女儿和准女婿,心里暖暖的。

“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好香啊!”若曦凑到餐桌前夸张地吸着鼻子。

“都是你爱吃的,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李玉娥宠溺地拍拍女儿的手。

餐桌上摆满了菜肴,色彩搭配得宜,像一幅精心描绘的静物画。

四人落座,宋成功坐在主位,俨然一家之主的姿态。

“来,伟诚,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宋成功给韩伟诚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谢叔叔,我自己来就好。”韩伟诚显得有些拘谨。

“爸,你和妈对我们婚礼有什么想法吗?”若曦切入正题,眼睛亮晶晶的。

宋成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大事,主要还是看你们的意愿。”

他顿了顿,看向李玉娥。

“你妈妈为这事费了不少心,我们尊重她的安排。”

李玉娥正在给若曦盛汤,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妈最好了!什么都帮我们想得周到!”若曦撒娇地靠了靠李玉娥的肩膀。

“阿姨确实很细心,选的那些酒店资料我们都看了,都很不错。”韩伟诚附和道。

宋成功点点头,笑容温和。

“你妈妈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他举起酒杯。

“来,为我们若曦和伟诚的未来,干一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席间,宋成功一直主导着话题。

从婚礼流程聊到新房装修,再聊到两人未来的职业规划。

他说话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展现出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韩伟诚听得频频点头,若曦也一脸崇拜地看着父亲。

只有李玉娥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孩子们夹菜。

她注意到,宋成功虽然一直在说话,眼神却很少真正停留在谁身上。

他的热情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

当若曦兴奋地说到想办一场户外婚礼时,宋成功微微蹙了蹙眉。

“户外婚礼想法很好,但要考虑天气因素,万一下雨就麻烦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妈妈为你们选的几家室内酒店都很稳妥,我觉得更合适。”

若曦脸上的光彩暗淡了一些,小声嘟囔:“可是我就想要户外嘛……”

韩伟诚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争辩。

李玉娥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楚。

她轻声开口:“其实如果做好备用方案,户外也不是完全不行……”

宋成功转向她,笑容依旧,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玉娥,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吗?”

他声音温和,却让李玉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我可能考虑得不够周全。”宋成功对若曦和韩伟诚说。

“谢谢你们的坦诚,我们会再研究一下的。”

那彬彬有礼的道歉和感谢,像一堵无形的墙。

隔开了真实的交流,也隔开了心与心的距离。

饭后,若曦帮着李玉娥在厨房洗碗。

“妈,爸好像对婚礼有很多自己的想法。”若曦小声说。

李玉娥挤着洗洁精,泡沫在水池里堆积起来。

“你爸爸是为你们好。”

“我知道,就是感觉他有时候太……客气了。”若曦斟酌着用词。

李玉娥没有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擦着手中的盘子。

客厅里,宋成功和韩伟诚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那笑声听起来很融洽,却总隔着一层什么。

就像这个家,表面温馨和睦,内里却早已被无形的距离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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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午后,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洒在木质桌面上。

李玉娥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奶泡形成的拉花渐渐散开。

对面的唐丹吸了一大口冰美式,发出满足的叹息。

“还是跟你出来舒服,我家那口子整天嚷嚷咖啡不健康。”

唐丹是李玉娥多年的闺蜜,性格直爽,说话从不会拐弯抹角。

“你家老宋呢?还是老样子,彬彬有礼,一丝不苟?”唐丹笑着问。

李玉娥勉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若曦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看你朋友圈发了几家酒店的照片。”

“还在选,成功比较倾向于君悦酒店,说那儿的宴会厅气派。”

“老宋就是讲究排场。”唐丹不以为然,“要我说,婚礼最重要的是新人喜欢。”

李玉娥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有时候我觉得,成功对婚礼的重视,超过了对若曦感受的关心。”

“什么意思?”唐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

“他就是……太理性了。每件事都要分析利弊,找到最优解。”

李玉娥斟酌着用词。

“连讨论分歧的时候,他都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客气还不好?总比我家那位,一点小事就吹胡子瞪眼强。”

唐丹的丈夫是个脾气火爆的东北人,夫妻俩吵架是家常便饭。

“不一样的。”李玉娥摇摇头,“那种客气,冷冰冰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

“就像你触摸一块玉,光滑冰凉,没有温度。”

唐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玉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看得出来。”

李玉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杯沿。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我和成功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能看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昨天若曦他们走后,我和他讨论婚礼细节。”

“我提了个不同的意见,他立刻就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谢谢我的提醒,说会认真考虑。”

“听起来没问题啊?”唐丹疑惑地问。

“是啊,听起来没问题。”李玉娥苦笑。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飘忽的,根本没有真正在听我说什么。”

“那是一种礼貌的回避,拒绝深入的交流。”

唐丹皱起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们这样……多久了?”

李玉娥怔了怔,这个问题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若曦上大学离开家后?还是更早?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发现那些相敬如宾的日子已经模糊成一片。

“记不清了。”她最终轻声说。

“我们早就不吵架了,连争论都很少。”

“所有事情,他都会用‘谢谢’和‘对不起’来解决。”

“表面上看,我们是最和睦的夫妻,从不红脸。”

“但你知道吗,丹丹,有时候我宁愿他跟我吵一架。”

“至少那表示他还在意,还有情绪。”

“而不是用那种礼貌的冷漠,把我推得远远的。”

唐丹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玉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老宋可能就是那种性格。”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李玉娥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迷茫。

“但最近,尤其是准备若曦婚礼以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而真实的他,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

咖啡馆里飘荡着轻柔的爵士乐,邻座的情侣低声交谈着,笑声不断。

李玉娥看着他们,眼神有些恍惚。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嫁给的是别人,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但唐丹还是听到了,她握紧了李玉娥的手。

“别胡思乱想,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老宋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年头已经很难得了。”

李玉娥点点头,收回目光。

“是啊,他很好,无可挑剔。”

正是这种无可挑剔,让她感到窒息。

结账时,李玉娥抢着付了钱。

唐丹笑着说:“下次该我请了,谢谢李大美女的咖啡。”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玉娥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成功发来的消息:“已咨询君悦酒店档期,周末可去看场地。谢谢你的耐心等待。”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那种心凉的感觉,再次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04

为了给若曦和伟诚腾出婚房,家里决定将闲置多年的旧书房重新装修。

那间书房朝北,多年来主要用来堆放杂物,很少人进去。

周末清晨,装修工人还没来,李玉娥决定先自己清理一下。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艰难地透过积尘的窗户,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微弱的光柱。

房间里的家具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李玉娥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物。

有若曦从小到大的课本和作业本,宋成功不再翻阅的专业书籍。

还有一些早已淘汰的电子产品和不知名的纪念品。

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她整理得很慢。

在一个角落的矮柜里,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形物件。

外面用细绳精心捆扎着,结打得一丝不苟,很像宋成功的风格。

她好奇地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相册。

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

李玉娥记得家里所有的相册,都整齐地排列在客厅的书架上。

每年家庭聚会、旅行后的照片,都会及时整理入册。

但这本相册,她毫无印象。

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里面是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模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中山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李玉娥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宋成功,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面容清瘦,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锐气和朝气。

她继续往后翻,大多是一些风景照和集体合影。

看起来像是大学时代的照片,背景有校园、图书馆和操场。

直到翻到相册中间,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双人照,宋成功和一个年轻女孩并肩站着。

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连衣裙,笑靥如花。

宋成功的手轻轻搭在女孩肩上,姿态亲昵自然。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1989年夏,与晓芸于未名湖畔。”

晓芸?李玉娥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从未听宋成功提起过这个人。

照片中的宋成功,笑得那么开朗,眼神温柔地落在女孩身上。

那种表情,是李玉娥在婚后从未见过的。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这个叫晓芸的女孩的照片。

有她单独的照片,也有她和宋成功的合影。

在一张照片背后,她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愿如影随形,此生不离。”

字迹娟秀,不像宋成功的笔迹,大概是那个女孩写的。

李玉娥感到心跳有些加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她迅速合上相册,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窗外传来装修工人的敲门声,她慌忙把相册重新包好,藏在一堆旧书下面。

整个装修过程,李玉娥都心不在焉。

她的思绪总是飘向那本相册,和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宋成功下班回来后,仔细查看了书房的装修进度。

“辛苦你了,这些旧物整理起来很麻烦吧?”他温和地说。

李玉娥正蹲在地上整理书籍,闻言抬起头。

阳光从新擦过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宋成功斑白的鬓角上。

五十一岁的他,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体态和儒雅的气质。

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照片中那种光芒。

“还好,都是些旧东西。”李玉娥轻声回答,观察着他的表情。

宋成功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堆待处理的旧物。

其中包括那本被李玉娥重新藏好的相册。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移开了。

“这些没用的就处理掉吧,辛苦你分类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李玉娥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书籍。

“成功,你大学时代是什么样的?”她突然问。

宋成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有点好奇,我们好像很少聊起年轻时的事。”

宋成功笑了笑,那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那时候啊,就是读书、打球,和现在的大学生差不多。”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

“你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同学?后来还有联系吗?”李玉娥试探着问。

宋成功看了眼手表,一副准备结束谈话的样子。

“都多少年的事了,早就没联系了。”

他走到李玉娥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谢谢你对我的过去感兴趣,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这个家。”

他的话语体贴入常,却让李玉娥感到一阵寒意。

那本相册,那个叫晓芸的女孩,那些亲密的合影。

真的都不重要了吗?

还是被他刻意埋藏在了记忆深处,不愿触及?

晚饭时,李玉娥一直沉默着。

宋成功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常,依旧彬彬有礼地谈论着工作上的事。

“对了,君悦酒店那边我约了周六上午去看场地。”

他对李玉娥说,语气轻松自然。

“若曦和伟诚也一起去,你有什么特别想了解的吗?”

李玉娥摇摇头,食欲全无。

她看着对面这个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突然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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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相册的发现像一根刺,扎在李玉娥的心上。

她试图不去想它,但那些泛黄的照片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尤其是那个叫晓芸的女孩明媚的笑容,和宋成功眼中的温柔。

与她所认识的冷静克制的丈夫,判若两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玉娥独自在家。

装修工人已经完工,新房散发着油漆和木材的味道。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旧书房,从书堆底下找出那本相册。

这次,她仔细地翻阅每一页,不放过任何细节。

大多数照片都没有标注,只有少数几张有简短说明。

“89年秋,图书馆前”、“90年元旦联欢”、“晓芸生日”……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她发现有一张照片似乎被取走了。

只留下一个空白的相角,和一点残留的胶水痕迹。

被取走的是什么样的照片?为什么单独取走这一张?

李玉娥的心跳不禁加速。

她合上相册,坐在刚铺好的新地板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她回想起和宋成功相识的过程。

那是1995年,通过亲戚介绍认识的。

宋成功当时已经在事业单位站稳脚跟,成熟稳重,前途光明。

而她是小学教师,温柔贤惠,是长辈眼中理想的儿媳人选。

他们的交往过程很平顺,没有激情澎湃,也没有大的矛盾。

约会时,宋成功总是彬彬有礼,安排周到。

记得有一次看电影,她因为感动而落泪。

宋成功递过手帕,轻声说:“对不起,选了个这么伤感的片子。”

那时她觉得这是体贴,现在回想起来,却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共情,而是一种礼貌的疏离。

恋爱一年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礼办得体面风光,符合双方家庭的期望。

婚后的生活更是按部就班,买房、生子、抚养若曦长大。

宋成功一直是个负责任的好丈夫、好父亲。

工作努力,收入稳定,从无不良嗜好。

纪念日和小节日总会准备礼物,虽然通常是实用的东西。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模范夫妻,婚姻幸福美满。

只有李玉娥自己知道,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宋成功从不和她争吵,也从不分享内心深处的想法。

他的情绪永远稳定,言行永远得体。

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不会出错,也没有温度。

李玉娥曾经以为,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平淡,稳定,细水长流。

直到发现这本相册,她才开始怀疑:宋成功的内心,是否一直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叫晓芸的女孩,是否就是他情感封闭的原因?

她想起若曦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她急得直哭。

宋成功冷静地联系医生,安排住院,一切井井有条。

事后对她说:“谢谢你的细心,及时发现若曦不舒服。”

当时她觉得这是丈夫的肯定和感激。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一种客套的职场用语。

傍晚,宋成功准时回家。

他注意到书房已经整理完毕,满意地点点头。

“辛苦你了,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李玉娥正在准备晚饭,背对着他切菜。

“成功,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她突然问,手中的刀停顿了一下。

宋成功正在脱外套,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是1995年3月12日,在中山公园的茶室。”

宋成功准确地说出日期和地点,语气平静。

李玉娥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得那天我穿了什么衣服吗?”

宋成功笑了笑,走到厨房门口。

“太久了,记不清了。应该是件浅色的外套吧?”

李玉娥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

那是母亲特意为她买的,说显得气色好。

而宋成功穿的是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干练。

“那天你迟到了十分钟。”李玉娥轻声说。

“是吗?对不起,我可能记错了。”宋成功从善如流地道歉。

又是这样,用道歉终止对话。

李玉娥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

“成功,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宋成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怎么今天总是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他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菜刀。

“我来切吧,你休息一下。谢谢你把家打理得这么好。”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李玉娥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深处的疲惫。

她默默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相册上那句“愿如影随形,此生不离”。

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年轻人许下这样的誓言?

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而宋成功将这些回忆深藏起来,从未与她分享。

是因为不重要,还是因为太重要?

李玉娥第一次意识到,她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那个每天与她同床共枕的人,内心却与她隔着一片海。

06

婚礼的筹备工作进入了实质阶段,矛盾也开始显现。

表面上,宋成功一如既往地尊重李玉娥的意见。

“你觉得哪种请柬设计更好?”“婚礼音乐你有什么建议?”

他总是以询问开始,但最终会导向他早已决定的方向。

李玉娥逐渐看清了这个模式:看似民主的讨论,实则是他精心引导的过程。

周六上午,一家人如约前往君悦酒店考察场地。

酒店宴会经理热情地接待他们,详细介绍各个厅的特点。

若曦被那个带有玻璃穹顶的百花厅吸引,眼睛里闪着光。

“爸,妈,你们看这个厅多漂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一定很美。”

韩伟诚也点头附和:“若曦一直想要一个明亮的婚礼现场。”

宋成功微笑着聆听,然后转向宴会经理。

“请问这个厅的空调系统如何?夏季正午会不会太热?”

经理回答:“我们有先进的温控系统,完全可以保证舒适度。”

宋成功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实际问题:容客量、设备费用、备用电源情况等等。

他的问题专业而犀利,经理的额头渐渐冒出汗珠。

“相比之下,我建议考虑楼下的帝王厅。”

宋成功最终说,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空间更大,层高更合适,而且不会有阳光直射的问题。”

若曦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小声说:“可是那里没有自然光……”

“婚礼最重要的是宾主体验,不是吗?”宋成功温和地看着女儿。

“帝王厅更稳妥,不会有意外的天气因素干扰。”

李玉娥注意到,他用了“稳妥”这个词。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永远选择最稳妥的道路。

“妈,你觉得呢?”若曦求助似的看向李玉娥。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该站出来了。

“我觉得若曦喜欢百花厅,我们就应该尊重她的想法。”

她看向宋成功,努力保持语气平静。

“年轻人的婚礼,应该有点浪漫和个性。”

宋成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冷却。

“玉娥,我理解你的想法。”

他先肯定,然后转折。

“但婚礼不是儿戏,我们要考虑得更全面一些。”

他的语气依然礼貌,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百花厅的空调费用更高,而且玻璃穹顶的清洁维护也是问题。”

他列举了一系列数据和分析,证明自己的选择更合理。

若曦和韩伟诚听得面面相觑,无法反驳。

李玉娥感到一阵无力。

宋成功总是这样,用逻辑和理性武装自己,让人无法反驳。

即使你心里不认同,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对。

因为他的论点永远站得住脚,考虑得永远周全。

最终,若曦妥协了,小声说:“那就听爸爸的吧。”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宋成功似乎没有察觉,轻松地谈论着接下来的安排。

“酒店定下来,接下来就是婚庆公司了。”

“我联系了几家,资料发到你邮箱了,玉娥。”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刚才的小争执从未发生。

到家后,若曦把李玉娥拉到阳台。

“妈,你是不是和爸爸闹别扭了?”她担忧地问。

李玉娥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觉得爸爸今天有点过分,根本不听我们的意见。”

若曦撅着嘴,一脸不满。

“他就是这样,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

李玉娥拍拍女儿的手,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不能告诉若曦,你父亲可能一直活在对过去的怀念中。

更不能说,我们的婚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晚上,李玉娥在书房整理婚礼宾客名单。

宋成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给你的,今天辛苦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李玉娥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名字。

“成功,你有没有想过,若曦的婚礼应该以她的喜好为主?”

宋成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悠闲。

“我当然想过。正因为我为她着想,才选择更稳妥的方案。”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

“可是她明显更喜欢百花厅。”李玉娥抬起头。

宋成功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包容的、略带怜悯的叹息。

“玉娥,你还像年轻时一样感性。”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赞美,实则是一种委婉的批评。

“婚礼不是请客吃饭,它关系到两个家庭的体面。”

“我们必须考虑每一个细节,不能凭一时冲动做决定。”

李玉娥放下笔,直视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认为我和若曦都是一时冲动?”

宋成功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立即道歉,熟练得如同条件反射。

“谢谢你的直言,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想法。”

又是这样,用道歉和感谢结束对话。

李玉娥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明明在讨论女儿的婚礼,却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

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打磨,不会伤害对方,也不会暴露自己。

“成功,你记得我们婚礼那天,你是什么心情吗?”

她换了个话题,试图触及更深层的东西。

宋成功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当然记得,很高兴,很幸福。”

他的回答标准得像婚礼誓词。

“具体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细节?”

宋成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

“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下小雨,你很漂亮。”

他的描述泛泛而谈,没有任何个人情感。

李玉娥记得很清楚,那天宋成功喝多了。

在敬酒时,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有汗。

司仪开玩笑时,他笑得很开心,眼角有细纹。

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曾让她以为他是真的幸福。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酒精作用下的短暂真实。

又或者,是她一厢情愿的解读。

“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李玉娥站起身。

宋成功点点头:“好的,晚安。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

那句“谢谢”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早已冰封的湖面上。

没有涟漪,只有彻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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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相册的秘密像一颗种子,在李玉娥心中生根发芽。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那个叫晓芸的女孩,和宋成功年轻时的模样。

几天后,她借口去看望老同学,独自一人去了宋成功的母校。

这所大学在城市另一端,她已经多年没有来过。

校园变化很大,新建了许多大楼,但基本格局还在。

凭着相册中的照片背景,她找到了未名湖。

夏日午后,湖边杨柳依依,三两学生坐在长椅上看书。

一切都和照片中的景象相去不远,只是物是人非。

李玉娥沿着湖岸慢慢走着,试图寻找当年的痕迹。

在一棵老槐树下,她看到一位白发老人在练太极拳。

老人动作缓慢而流畅,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李玉娥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静静观看。

老人练完一套拳,注意到她,友善地点点头。

“很多年没回学校了吧?”老人主动搭话,眼光很毒。

李玉娥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常回学校的人,不会像你这样四处张望,充满怀念。”老人笑道。

他走到长椅边坐下,用毛巾擦着汗。

“我是这里的退休教师,姓陈。每天这个时候来练拳。”

“陈老师好,我姓李,确实是很多年没回来了。”

李玉娥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您在这所学校很多年了吧?可能认识我丈夫,他是88级的学生。”

陈老师感兴趣地挑眉:“88级?哪个系的?”

“经济系的,叫宋成功。”

老人眯起眼睛,似乎在记忆中搜索。

“宋成功...名字有点熟悉。是不是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学生?”

李玉娥心跳加速:“对,他成绩一直很好。”

“我想起来了!”陈老师一拍大腿。

“宋成功,经济系的才子,当年可是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李玉娥很难把这个词与沉稳的丈夫联系起来。

“是啊,他不仅是学霸,还是文学社的骨干,写一手好诗。”

陈老师陷入回忆中,眼神悠远。

“那时候很多女生暗恋他,但他心里只有一个人。”

李玉娥感到喉咙发紧:“是谁?”

“叫什么来着...对了,张晓芸!中文系的系花。”

晓芸,果然是她。

“他们俩是当时的金童玉女,经常看到他们在湖边散步。”

陈老师指着不远处的湖岸。

“就在那边,总是手牵手,羡煞旁人。”

李玉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仿佛能看到一对年轻情侣的身影。

“那后来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陈老师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惋惜。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好像是毕业时出了什么事。”

“张晓芸突然出国了,连毕业证都是别人代领的。”

“宋成功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整天泡在图书馆,谁也不理。”

李玉娥默默听着,手心微微出汗。

她从未听宋成功提起过这段往事,一次都没有。

“那张晓芸后来回来了吗?”

陈老师摇摇头:“没有,听说在国外结婚了,再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宋成功后来是不是和你结婚了?”

李玉娥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那很好,他总算走出来了。”陈老师欣慰地说。

“那时候我们都担心他走不出情伤,他爱得太深了。”

情伤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李玉娥心里。

所以宋成功不是天生情感淡漠,他只是把心留在了过去。

回程的地铁上,李玉娥一直处于恍惚状态。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想起自己的婚姻。

介绍认识,平稳交往,顺理成章结婚。

没有激情,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大的争吵。

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婚姻的常态,现在才明白:宋成功可能从未真正投入到这段关系中。

他履行了所有丈夫的责任,却吝于付出情感。

因为他的心,早已随着那个叫张晓芸的女孩去了大洋彼岸。

那些相敬如宾的“谢谢”和“对不起”,

不过是他保持安全距离的方式。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宋成功正在书房工作,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惯常的微笑。

“回来了?同学见面开心吗?”

李玉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

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开心。”她轻声回答,转身走向卧室。

那一刻,她决定暂时不揭穿这个秘密。

她想看看,宋成功会如何继续这场婚姻的表演。

08

相册的发现和陈老师的话,彻底改变了李玉娥对婚姻的认知。

她开始以全新的眼光观察宋成功,和他的一言一行。

而宋成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彬彬有礼”。

以前只是习惯性的客气,现在几乎成了一种防御机制。

任何可能引发深入交流的话题,都会被他用“谢谢”和“对不起”阻断。

周末,李玉娥试探性地提起想重温蜜月旅行的地方。

“成功,等若曦婚礼办完,我们再去一次桂林吧?”

宋成功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地回答:“谢谢你的提议,不过今年我的年假可能要用在别的事情上。”

“什么事情?”李玉娥追问。

宋成功放下报纸,露出抱歉的微笑。

“对不起,还没确定,等有具体计划再告诉你。”

完美的回避,不留任何继续讨论的空间。

李玉娥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餐桌。

她能感觉到,宋成功在警惕着什么,像是在守护一个秘密。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与张晓芸有关。

几天后,李玉娥在整理衣柜时,故意拿出那本相册。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想看看宋成功的反应。

当晚,宋成功洗漱完毕准备睡觉时,注意到了相册。

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这是什么?”他拿起相册,语气平静。

“整理书房时发现的,应该是你的旧物。”李玉娥观察着他的表情。

宋成功随意翻了几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都是些老照片,没什么好看的。”

他合上相册,放在远离床的另一边柜子上。

“谢谢你还留着它们,不过这些都可以处理掉了。”

他的表现天衣无缝,就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但李玉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相册封面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波动。

“里面有些照片挺有意思的,那个叫晓芸的女孩是谁?”

李玉娥直接问道,不再拐弯抹角。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宋成功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过了几秒钟,他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一个大学同学,很多年没联系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

“你们当时关系好像很好?”李玉娥继续追问。

宋成功叹了口气,那是一种疲惫的、希望结束话题的叹息。

“玉娥,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伸手关掉自己那边的床头灯。

又是同样的说辞,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所以过去就不重要了吗?”李玉娥在黑暗中问。

宋成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对不起,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安的事。”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和理解。”

看,又来了。道歉和感谢,完美的防御组合。

李玉娥没有再说话,她知道继续追问也没有意义。

宋成功不会承认,不会解释,只会用礼貌筑起高墙。

黑暗中,她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意识到,这二十多年的婚姻,可能只是一场漫长的表演。

而她是唯一的观众,直到现在才看清真相。

第二天是若曦的婚纱试穿日,全家人都去了婚纱店。

若曦试穿了好几套婚纱,每一套都美得让人惊叹。

韩伟诚看得眼睛发直,连连称赞。

李玉娥帮着女儿整理头纱,眼中泛着泪光。

只有宋成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给出建议。

“这套拖尾太长,行动不便。”“那套领口太低,不够庄重。”

他的评价一如既往地理性实用,缺乏情感温度。

若曦最终选定了一款简约大方的婚纱,兴奋地在镜子前转圈。

“爸,妈,你们觉得怎么样?”

“很漂亮,非常适合你。”李玉娥由衷地说。

宋成功点点头:“不错,端庄大方。”

然后他转向店员:“请问这套的价格是多少?有折扣吗?”

李玉娥看着他和店员讨价还价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悲。

即使在女儿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他依然保持着商人的精明。

试完婚纱,一家人在商场餐厅吃午饭。

若曦兴奋地讨论着婚礼细节,韩伟诚宠溺地看着她。

李玉娥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不在这个话题上。

她注意到宋成功虽然面带微笑,眼神却经常飘向远方。

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别的什么。

饭后,若曦和韩伟诚先离开,剩下李玉娥和宋成功两人。

回家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

等红灯时,宋成功突然开口:“玉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李玉娥有些意外,这是宋成功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有些...疏远。”他斟酌着用词。

绿灯亮了,宋成功启动车子,目光专注在前方。

李玉娥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种冲动,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成功,你爱过我吗?”

问题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宋成功的手紧了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回答:“当然,我们是夫妻。”

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

李玉娥的心沉了下去,她得到了答案,虽然不是用语言表达的。

“我知道了。”她转头看向窗外。

宋成功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语气。

“对不起,如果我让你有这种疑问。”

“谢谢你一直为这个家付出,我很感激。”

看,又来了。道歉和感谢,永远的安全牌。

李玉娥闭上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不再期待任何真实的交流,不再试图触碰那颗封闭的心。

因为每一次尝试,只会让心凉的感觉更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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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礼前夜,宋家灯火通明。

亲戚们从各地赶来,家里热闹非凡。

李玉娥忙前忙后地安排食宿,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宋成功则负责与男性亲戚们寒暄,举止得体,游刃有余。

晚上九点多,客人们陆续回酒店休息,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玉娥在厨房收拾残局,宋成功在书房核对明天的流程。

若曦走过来帮忙,眼睛因为兴奋和紧张而闪闪发光。

“妈,明天我有点紧张。”她小声说。

李玉娥擦干手,轻轻拥抱女儿。

“每个新娘都会紧张,很正常。”

“爸爸好像一点都不紧张,还在那里检查流程表呢。”

若曦朝书房方向努努嘴。

李玉娥笑了笑,没有评论。

宋成功永远是这样,用事务性的忙碌掩盖情感。

这时,宋成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流程表。

“玉娥,明天的座位安排我再看一下。”

李玉娥从抽屉里拿出座位表递给他。

宋成功仔细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二叔公的位置是不是安排得离主桌太远了?”

李玉娥解释道:“二叔公腿脚不便,我特意安排他靠近通道。”

“但是按辈分,他应该更靠近主桌。”宋成功坚持。

“可是那样他要多走很多路,不方便。”

“辈分不能乱,这是原则问题。”宋成功的语气强硬起来。

若曦见状,赶紧打圆场:“爸,妈也是为二叔公着想,要不就这样吧?”

宋成功摇摇头,表情严肃。

“这不是小事,关系到我们家的礼数和体面。”

李玉娥感到一阵怒火上涌,多年积累的委屈几乎要爆发。

但她还是努力保持平静:“成功,我认为宾客的舒适度比虚无的辈分更重要。”

宋成功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吗?”

“我只是表达我的看法。”

空气突然凝固,若曦紧张地看着父母。

这是她记忆中,父母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对抗。

宋成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情绪。

然后,他用那种李玉娥最熟悉的、彬彬有礼的语气说:“谢谢你的提醒,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李玉娥心中最后的期待。

她宁愿宋成功跟她大吵一架,发泄情绪。

哪怕是指责她不懂礼数,不考虑大局。

至少那样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而不是用这种冰冷的礼貌,否定她的同时,还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若曦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异常,不安地看向母亲。

“爸,妈,你们没事吧?”

李玉娥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爸爸说得对,按辈分排吧。”

她拿起笔,在座位表上修改起来。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宋成功似乎满意了,语气缓和下来。

“辛苦你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卧室,步伐轻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若曦担忧地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真的没事吗?”

李玉娥摇摇头,拍拍女儿的手背。

“去睡吧,明天是你最重要的日子。”

若曦离开后,李玉娥独自坐在客厅里。

夜很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

她想起陈老师的话:“他爱得太深了。”

所以不是不会爱,只是把爱都给了过去。

是他为自己筑起的堡垒,防止任何人靠近真实的他。

包括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妻子。

她努力经营这个家,照顾丈夫,抚养女儿。

以为平淡就是幸福,礼貌就是尊重。

直到五十一岁这年,才看清真相:她活在一场精致的婚姻悲剧里。

而悲剧的根源,是丈夫心中那个永远无法取代的白月光。

那个叫张晓芸的女孩,即使远走他乡,从未联系。

却依然赢了这场婚姻,不费一兵一卒。

10

若曦的婚礼办得圆满成功。

帝王厅确实如宋成功所说,气派庄重,无可挑剔。

新娘美丽动人,新郎英俊潇洒,宾客尽欢。

李玉娥穿着淡紫色的礼服,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最了解她的唐丹看出,那笑容未达眼底。

婚礼结束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是深夜。

回到空旷的家,喜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彩带和气球散落各处,提醒着刚刚结束的盛宴。

宋成功显然心情很好,破例开了一瓶红酒。

“今天很成功,辛苦你了。”他递给李玉娥一杯酒。

李玉娥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

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若曦今天很漂亮。”她轻声说。

“是啊,一转眼就长大了。”宋成功感叹道,抿了一口酒。

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时间过得真快,记得她刚出生时那么小一点。”

这是罕见的感性时刻,李玉娥却无法共鸣。

她看着宋成功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

再拖延下去,她可能会失去勇气。

“成功,我们离婚吧。”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成功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李玉娥重复道,语气平静。

宋成功愣在原地,酒杯僵在半空中。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是因为昨天的座位安排吗?”

他甚至还记得用疑问句,而不是直接否定或愤怒。

李玉娥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酒杯。

“不是因为这个,是很多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宋成功走近几步,眉头微皱。

“玉娥,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道歉。”

看,又来了。道歉,永远的第一反应。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

“成功,我知道张晓芸的事。”

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让宋成功的表情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去过你们的学校,遇到了陈老师。”

李玉娥继续平静地说。

“他告诉我,你们当年很相爱。”

宋成功的脸色由震惊转为复杂,最后归于平静。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典型的防御姿态。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最终说,声音低沉。

“对你来说可能是过去的事,但对我不是。”

李玉娥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二十多年,你从来没有真正对我敞开过心扉。”

“你履行了所有丈夫的责任,却吝于付出感情。”

“因为你的心,早就随着她去了国外,是吗?”

宋成功沉默着,没有否认。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

“那些‘谢谢’和‘对不起’,是你保持距离的方式。”

李玉娥继续说,声音有些颤抖。

“表面上礼貌周到,实则冰冷彻骨。”

“我宁愿你跟我吵架,发脾气,至少那是真实的。”

“而不是用这种礼貌的冷漠,把我推开千里之外。”

宋成功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

“玉娥,我...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李玉娥几乎要笑出来。

“你看,直到现在,你还是在说对不起。”

她站起身,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成功,我不怪你忘不了她,感情的事无法勉强。”

“但我怪你,明明心里装着别人,却还要娶我。”

“让我在这段婚姻里,独自演了二十多年的独角戏。”

宋成功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得体、永远正确的宋成功。

只是一个疲惫的、被看穿伪装的中年男人。

“我承认,刚开始结婚时,我还没有完全放下。”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但后来我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

“是吗?”李玉娥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从不跟我分享内心真实的想法?”

“为什么每次有分歧,都用道歉和感谢来回避?”

“为什么在我发现相册后,不是解释,而是更加疏远?”

一连串的问题,让宋成功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我习惯了...习惯了那种相处方式。”

“我以为那样是对你的尊重。”

李玉娥摇摇头,眼泪终于滑落。

“那不是尊重,是冷漠。”

“真正的尊重,是坦诚相待,是分享喜怒哀乐。”

“而不是用礼貌的外衣,包裹一颗疏远的心。”

她擦掉眼泪,语气坚定起来。

“我五十一岁了,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是一个人。”

宋成功看着她,眼神中有震惊,有不解,也有一丝释然。

“你确定要这样吗?”他最后问。

“我确定。”李玉娥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漫长的、终结性的沉默。

最后,宋成功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看,即使到最后,他还是要保持体面。

李玉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解脱。

她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对她来说,一段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婚姻,

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不是因为激烈的争吵,不是因为原则性的错误。

只是因为那些冰冷的“谢谢”和“对不起”。

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