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白嫩嫩的豆腐,在碗柜里放了两天,油光都快耗没了,我娘还是没舍得动筷子。她用粗布擦了又擦瓷盘边缘,叹着气说:“石头,这是给你换媳妇的本钱。”1980年的秋天,我二十六岁,在村里早就是“没人要”的大龄青年,谁也没料到,娘用二斤豆腐换来的媳妇,会是我这辈子最金贵的宝贝。
爹走得早,我和娘守着三间漏雨的土坯房过活。地里的收成刚够温饱,别说彩礼钱,连我身上的褂子都打了三个补丁。媒婆跑断了腿,姑娘们一看我家的穷样,不是摇头就说“再想想”。有次邻村媒婆直戳我痛处:“石头,你家连个像样的水缸都没有,谁家姑娘愿来遭罪?”这话像针,扎得我躲在玉米地哭了一下午。
娘比我还急,头发白得快赶上村里的老嬷嬷。那天她从邻村回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拉着我就往屋里拽:“成了!邻村老王家的闺女月娥,比你小三岁,不要彩礼!”我蹲在门槛上冷笑:“娘,别哄我了,穷人家的闺女也不瞎。”“真的!”娘拍着大腿,“她爹说,就图你人老实,只要咱拿出二斤豆腐、二尺红布当诚意,这事就定了!”
我盯着碗柜里的豆腐,心里五味杂陈。高兴的是终于能娶上媳妇,丢人的是这媳妇是“豆腐换的”。“娘,这也太寒酸了,传出去我脸往哪搁?”“寒酸啥?”娘翻出攒了半年的布票,“人家月娥家比咱还穷,弟兄五个就她一个闺女,能有口饭吃就知足了。”第二天一早,娘揣着布票去供销社换了红布,又用鸡蛋换了二斤豆腐,端着盘子就往邻村跑。
傍晚娘回来时,眼圈红红的:“事儿成了,三天后接人。”我追问姑娘啥样,娘只说“周正”,却没提别的。三天后,一辆借来的牛车把月娥拉到了我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扎着娘给的红布绳,从下车到进屋,头就没抬起来过。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咋不说话?别是个哑巴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娘躲进厨房:“娘,她咋不说话?”娘搓着手,声音发颤:“石头,娘对不住你……月娥她……她不会说话。”我脑子“嗡”的一声,抄起灶台上的柴火就往外扔:“你用豆腐换个哑巴回来,是让我被人笑一辈子吗?”娘“扑通”跪下:“石头,娘也是没办法,咱家这样,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看着娘花白的头发,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娘煮了两个红薯就算婚宴。吃饭时,月娥小口小口地扒着玉米糊糊,我瞪她一眼,她就吓得把碗往回缩。晚上我躺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她,心里堵得慌。“月娥,你不嫌我家穷?”我没回头,黑暗里传来她轻轻的点头声。我又问:“你为啥肯嫁我?”她摸索着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慢慢画了个“饭”字。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扫地声吵醒。月娥正拿着破扫帚扫院子,天还没亮,她已经把鸡喂了、猪食拌好了。娘站在门口抹眼泪:“这孩子,比亲闺女还贴心。”月娥看见我,赶紧放下扫帚,怯生生地给我端来热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接过碗,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瘦得脸颊凹陷,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像秋夜的星星。
日子一天天过,月娥的好渐渐暖了我的心。她虽然不会说话,却比谁都勤快。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割麦、插秧比我还利索,挣的工分比村里壮劳力还多。她手巧,用麦秆编的草帽、草鞋拿到集市上卖,换来的钱全给我和娘买东西——给我扯了新布做褂子,给娘买了治咳嗽的冰糖。娘逢人就夸:“我家月娥是福星,娶了她日子都亮堂了。”
可村里的闲话从没断过。有次村里的二流子李四当着我的面,学月娥“啊啊”地叫,还说“石头娶了个哑巴,这辈子没指望”。我气得血往上涌,冲上去把李四按在泥地里揍了一顿。队长罚我三天不准出工,回家时月娥正蹲在门槛上等我,眼睛哭得像桃子。她拉过我的手,在掌心使劲画着,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个“家”字。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砸在她的发顶:“月娥,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委屈。”那晚,我们第一次睡在一个被窝里。她身子很软,却一直紧绷着,我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有我呢。”她慢慢放松下来,用胳膊轻轻环住了我的腰。从那天起,我们有了自己的交流方式——她用手势比划,我看不懂的,她就写在我手心上,虽然歪歪扭扭,却比任何话都暖心。
第二年春天,月娥怀孕了。这个消息让娘高兴得差点晕过去,我更是把她宠成了宝贝,家里的重活全揽下来,鸡蛋、红糖省着给她吃。月娥孕吐反应大,吃啥吐啥,人瘦了一圈,却从不叫苦。每次我心疼地看着她,她都笑着摇头,然后摸摸肚子,眼里全是光。十月怀胎,她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娘抱着孙子哭得稀里哗啦:“老李家有后了!”
儿子会说话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喂猪,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娘”的叫声。我冲进去,看见儿子指着月娥,口齿清晰地喊:“娘!”月娥愣了三秒,突然抱着儿子哭了起来,嘴里“啊啊”地叫着,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从那天起,儿子成了她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一口一个“娘”叫得甜。月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连村里的闲话都少了。
改革开放后,我听人说养猪能挣钱,就跟娘商量着贷了点款,建了个猪圈。月娥比我还上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割猪草,半夜起来给猪添食,把几十头猪伺候得油光水滑。有次猪得了瘟疫,我急得满嘴燎泡,月娥拉着我去邻村找兽医,走了二十里路,脚都磨破了。靠着养猪,我们成了村里第一批“万元户”。
1988年,我把漏雨的土坯房推倒,盖起了村里第一座二层小楼。搬家那天,全村人都来祝贺,李四也来了,搓着手说:“石头,你真是好福气。”我拉着月娥的手,站在新房门口,高声说:“这福气是月娥给我的!”月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在我掌心画了个“笑”字。
儿子长大后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开学那天,月娥给儿子收拾行李,叠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儿子抱着她说:“娘,等我毕业了,就接你和爹去城里住。”月娥使劲摇头,拉着我的手,又指了指新房,意思是“家在这,不走”。
如今我和月娥都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儿子也成了家,给我们生了个胖孙子。每天傍晚,我都和月娥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我给她讲村里的新鲜事,她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孙子围着我们转,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地叫,月娥就把孙子搂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有次我给她剥橘子,突然问:“月娥,这辈子跟着我,后悔不?”她放下橘子,拉过我的手,在掌心慢慢画了两个字——“不悔”。然后又接着画,一笔一划,是“家”“你”“我”。我把她的手捂在胸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临终前拉着我们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石头,月娥……是好媳妇……”我点点头,泪水砸在娘的手上。是啊,当年娘用二斤豆腐换来的,哪里是媳妇,是陪我吃苦、替我持家的亲人,是给我温暖、让我踏实的家。
现在村里人提起月娥,都竖大拇指:“石头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月娥。”我常看着二层小楼的窗棂发呆,想起1980年那个秋天,月娥扎着红布绳站在我家院坝里的样子。她虽然不会说话,却用一辈子告诉我:真正的幸福,不是用多少钱换来的,是两个人手牵手,把苦日子过甜,把穷家过富。
晚上我给月娥洗脚,她的脚布满老茧,那是割猪草、下地干活磨出来的。我摸着那些老茧,说:“月娥,苦了你了。”她摇摇头,在我手心上画了个“笑”字。月光洒在她脸上,我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盖起了二层楼,而是娘当年端着那盘豆腐,把她送到了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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