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恨我爹的瞬间,定格在1981年那个蝉鸣刺耳的夏天。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把师专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要么去相亲,要么别去上这个学!”可现在我摸着满头白发,最想对地下的爹说的,却是“谢谢”。这恨与感激,都藏在同一个女人的名字里——李月娥。

那年我二十岁,李文华这个名字,在我们村是“光宗耀祖”的代名词。当盖着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被邮递员送到土坯房时,我爹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十八圈,见人就扯着嗓子喊:“我家文华要吃公家饭了!”我揣着通知书,连做梦都在念师专的校名,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室里的白粉笔、图书馆的旧书架,还有和我一样捧着书本的女同学。

可这份憧憬,在晚饭时被我爹的话砸得粉碎。他扒拉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头也不抬地说:“文华,邻村王支书家有个闺女,叫月娥,高中毕业,人本分。明天你去见见,合适就把事儿定了。”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爹,现在都新社会了,你还搞包办婚姻?我是去上大学的,不是去换亲的!”

我爹猛地把碗一墩,粗瓷碗在泥地上磕出个豁口:“什么包办?王支书是大队干部,他家闺女配你绰绰有余!你在外面上学,家里有他照应,我和你娘也安心!”“我不要这种照应!”我站起身,胸腔里全是年轻人的傲气,“你这是拿我当换取脸面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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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炸开,我半边脸瞬间麻了。我爹指着我,手都在抖:“我供你读书是让你翅膀硬了?这亲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捂着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晚我躲在玉米地,听着娘在村口哭着喊我的名字,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恨他的专制,恨他不懂我的梦想,更恨他把我最骄傲的时刻,变成了一场交易。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不是屈服,是心疼娘哭肿的眼睛。她塞给我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那是家里攒了半年布票买的:“你爹就是老糊涂,可他也是为你好。”我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一路把车蹬得飞快,心里打定主意:见面就甩脸子,让那姑娘主动说“不合适”。

王支书家的砖瓦房在村里格外扎眼,院子里种着月季花。我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端着茶进来,低着头,辫梢垂在胸前。“这是我闺女月娥。”王支书一介绍,她才轻轻抬眼,皮肤白净,眼睛像山泉水一样亮,就是透着股怯生生的劲儿。“喝茶。”她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嗯”了一声,故意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茶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王支书夫妇热情地问我学校的事,我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全程没给月娥一个好脸色。我心想,这下她该明白了。可没过多久,王支书夫妇借故出去了,屋里只剩我们俩,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李文华同志,”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听我爹说,你不愿意来?”我愣了,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反对父母包办,我要找有共同语言的伴侣,不是为了攀附关系结婚。”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转身就走,可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

“我明白。”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丝毫怨怼,“我也想考大学,没考上。你能考上,真厉害。”她顿了顿,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我爹说,你是个踏实的人,以后过日子不会胡来。他老了,看人准。”我心里的火气突然就灭了,看着她真诚的眼睛,那句“你配不上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她又说,“我知道我没文化,配不上你。等会儿我跟我爹说,我们不合适。”她站起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叫住她:“等等!我不是觉得你配不上我,我只是……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要不,我们先当朋友?互相了解一下。”她愣住了,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像雨后的月季花,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屋子。“好啊。”她轻轻点头。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红楼梦》聊到村里的生产队长,我才发现她虽然没上大学,却读了不少书,见解比我还通透。她说“过日子就像种玉米,得踏实扎根”,这话比我在书本里看到的大道理还实在。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风都变得温柔了,心里的怨恨淡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我爹见我没发脾气,摸了摸后脑勺,没多问,只是饭桌上多了个鸡蛋。在去师专报到前,我又找了月娥几次,我们在河边散步,在田埂上聊天。她话不多,但总能说到我心坎里。我去上学那天,她来送我,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双布鞋,还有手套,冬天暖。”她眼圈红红的,却笑着说:“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师专的两年,我成了收发室的常客。月娥的信每周都来,字迹清秀,内容全是琐事:“你娘的咳嗽好多了”“家里的玉米收了”“王支书说镇上有新政策”,最后总加一句“天冷加衣”。班里有女同学对我示好,她们会背普希金的诗,会唱流行歌曲,可我看着那些风花雪月的情书,总想起月娥信里“玉米晒透了才好存”的朴实话。

1983年我毕业,被分配回镇上中学当老师,成了真正的“公家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两斤水果糖,骑着新自行车去王家提亲。王支书愣了:“文华,你不是不乐意吗?”我拉着月娥的手,笑着说:“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知道,我要娶的就是她。”

婚礼那天,我爹喝多了,拉着王支书的手哭:“老哥,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逼这臭小子去相亲。”我给爹敬了杯酒,他拍着我的肩膀,巴掌还是那么有力:“好好对月娥,别学我当年的臭脾气。”我看着身边穿着红布衫的月娥,她眼里闪着光,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那是我们之间的小默契。

婚后的日子,彻底让我明白爹的良苦用心。月娥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娘的药她记得按时煎,我爹的烟袋她总装满烟丝。我在学校备课到深夜,回家总有一碗热乎的面条;我评职称遇到麻烦,她陪着我去教育局跑手续,一句怨言都没有。有次我因为学生调皮气闷,她递过来一杯热茶:“教书育人就像种庄稼,得有耐心。”

改革开放后,我想在镇上开个补习班,可缺本钱。月娥没吭声,第二天把她的嫁妆——一个银镯子卖了,凑了钱给我:“我信你。”补习班越办越好,我在县里买了房,把爹娘接了过去。搬家那天,我爹摸着亮堂的地板,对月娥说:“月娥,委屈你了,当年委屈文华了。”月娥笑着摇头:“爹,都是一家人。”

2005年我爹病重,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文华,当年我不该打你,不该逼你……”我握紧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爹,要不是你,我哪能娶到月娥这么好的媳妇。你那巴掌,是为我好。”我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就知道,月娥是个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如今我也退休了,和月娥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安度晚年。每天早上,她还是会给我煮一碗鸡蛋面;傍晚我们牵着手去公园散步,她会跟我说哪家的菜便宜,哪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有次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问:“月娥,当年我对你那么冷淡,你为啥还愿意跟我?”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笑:“我爹说,你虽然倔,但心善。再说,那天你叫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风拂过她的头发,我突然想起1981年那个夏天,她端着茶杯,眼里的光像星星。我抬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心里满是感激——感激爹的固执,感激月娥的包容,更感激当年那个虽然倔强,却没彻底关上心门的自己。

去年清明,我带着月娥和孙子去给爹上坟。孙子捧着鲜花,月娥把爹爱吃的桃酥放在墓碑前。我摸着墓碑上爹的名字,轻声说:“爹,我现在过得很好,月娥很好,孙子也考上大学了。当年你用巴掌给我选的媳妇,给了我一辈子的踏实。谢谢你,爹。”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玉米地里的蝉鸣。我突然明白,父爱从来都不是温柔的絮语,有时候是严厉的巴掌,是固执的安排,是用一辈子的阅历,为我们避开弯路的良苦用心。那些曾经的怨恨,早已在柴米油盐的温暖里,变成了最珍贵的感激。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考上了师专,不是当了老师,而是爹当年那顿骂,那巴掌,把月娥送到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