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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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腊月十八,我嫁给了李大山。他是部队炊事班养猪的,三十五岁,比我大整整十二岁。婚事定下那天,娘家的堂嫂捏着鼻子从我家门口绕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如花似玉的姑娘,嫁个养猪的,图啥?图他身上那股猪圈味儿?”

我没吭声,把手里攥着的红喜字慢慢抚平。剪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刺得指腹微微的痒。李大山站在院子当中,穿着半新的军装,肩膀那里洗得有些发白。他个头很高,背却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像是总在低头忙活什么。介绍人张婶在一旁使劲朝他使眼色,他才往前挪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上海牌女式手表。表壳亮锃锃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晃了一下我的眼。

“小梅,这个……给你。”他说话有点慢,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透着淡淡的、洗不掉的黄。那块精致的手表躺在他粗糙的掌心,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娘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秋风中抖索的落叶。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村里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有的嫁了镇上开拖拉机的,有的嫁了村支书的儿子,最不济也是隔壁村手脚齐全、家里劳力多的后生。

而我,偏偏选了这个当兵十几年、却只在炊事班养猪的李大山。爹死得早,娘拉扯我长大不容易,就盼着我找个好人家。李大山提着两包点心、一兜水果上门那天,娘的脸一整天都阴着。

“婶子,我……我会对小梅好的。”李大山把表放在我家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转向我娘,语气很认真,眼神也实在,看不出半点油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攒了些钱,虽然不多,但往后日子会好好过。”

娘没说话,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

婚礼很简单,就在部队的家属院里借了一间空房。来的人不多,除了几个炊事班的兵,就是李大山的几个老战友。他们吵吵嚷嚷地灌李大山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总算成家了”。

李大山话少,只是咧着嘴笑,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有人起哄让我点烟,我划了三次火柴都没点着,手有点抖。

李大山伸手过来,用他粗壮的手指虚虚地护着火柴盒,帮我挡着风。

他的手掌靠近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军营食堂的烟火气。

第三天回门,按规矩新女婿要带着新娘子回娘家。李大山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军装熨了又熨,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他提上早就备好的礼: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两瓶贴着红纸的洋河大曲;还有一包酥皮点心,油渍渗过草纸,留下深色的印子。出门前,他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深吸了好几口气,像是要上战场。

“走吧。”我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说。

他点点头,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坐在后座。车轮轧过土路,发出沙沙的响声。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村口时,遇见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他们挤眉弄眼地朝这边看,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瞧,养猪的驸马爷回门了。”

“啧啧,新娘子倒是水灵,可惜了……”

李大山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颠了一下,我赶紧抓住他军装的后摆。

娘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亲戚。三姑六婆们嗑着瓜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和李大山身上扫来扫去。堂屋正中的桌子上,摆着些瓜果零食。我和李大山刚把礼物放下,堂嫂那尖细的嗓音就响了起来:“哎哟,大山兄弟真是实在人,这肉看着可真厚实,得花不少钱吧?在部队养猪……辛苦是辛苦了点,好歹饿不着自己,油水足吧?”

满屋子的人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我娘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李大山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把点心盒子打开,递给我奶奶:“奶奶,您牙口不好,这点心软和,您尝尝。”

奶奶接过点心,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李大山,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大伯坐在上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大山啊,在部队……干了有些年头了吧?这回听说是什么……炊事班?具体是做啥工作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大山身上。他挺了挺背,声音平稳地回答:“大伯,我在炊事班主要负责养猪。”

“哦,养猪。”大伯拖长了音调,放下茶杯,“也是个革命工作嘛。不过,当了十几年兵,还是个……兵?就没想过提干?或者转个志愿兵啥的?”

李大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我……没什么文化,能把猪养好,让同志们吃上肉,就挺好。”

“是挺好,是挺好。”大伯干笑两声,“咱们小梅跟了你,以后这日子……呵呵,踏实就好,踏实就好。”

这顿回门宴,吃得人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桌上的菜很丰盛,鸡鸭鱼肉都有,但我几乎没动筷子。李大山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吃饭,给他夹菜,他就小声说句“谢谢”。亲戚们的话里话外,都带着刺,他却像块厚厚的棉絮,把所有的不中听都无声地吸收了。只有我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和他军装下摆被自己无意识攥出的褶皱。

吃完饭,李大山起身帮忙收拾碗筷。堂哥家的几个孩子围着自行车打转,指着李大山小声说:“看,养猪的姨夫。”孩子们的母亲赶紧把他们拉走,脸上带着尴尬的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吉普车刹车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一个穿着军装、身材笔挺的年轻士兵快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大山身上。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李班长!师长请您和爱人,立刻到指挥部去一趟!”

第二章

院子里刹那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光秃秃的枣树枝的声音。所有亲戚,包括刚才还阴阳怪气的大伯和堂嫂,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像是集体被掐住了脖子。娘端着一盘没洗完的碗筷,愣在厨房门口,水从盆边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李班长?我猛地转头看向李大山。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对那年轻士兵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小刘。我们这就去。”

他转向我,伸出手:“小梅,走吧。”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他把我的手握在他温热粗糙的掌心里,力道很稳。他先是走到我娘面前,微微躬身:“娘,师部有点事,我和小梅去去就回。”

娘愣愣地点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然后,李大山拉着我,穿过院子里僵立的人群,走向门口那辆绿色的吉普车。他替我拉开车门,手掌护在车门框上,等我坐进去,他才从另一侧上车。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车子发动,扬起的尘土扑向身后那些依旧石雕般的亲戚。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堂嫂往前追了两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大伯一把拉住。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我紧紧抓着车座边缘,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撞得肋骨生疼。我偷偷看李大山的侧脸,他目光看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线。那个在亲戚面前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养猪兵不见了,此刻的他,背脊挺直,周身笼罩着一种低气压,让我感到陌生,又隐隐有些害怕。

“大山……师长,师长找我们什么事?”我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深处似乎翻涌着很多东西,但最后只是化作一句简单的安抚:“没事,别怕。”

没事?师长亲自派车到村里来接一个养猪兵和他的新婚妻子,这能叫没事?那个“李班长”的称呼,像颗石子投入我心里的深潭,激起层层疑团。李大山在炊事班养猪,大家都叫他“老李”,或者直呼其名,从没听人叫过他“班长”。难道他……可如果他真是班长,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为什么甘心待在猪圈里,忍受那些嘲笑和白眼?

车子驶入师部大院,门口持枪的卫兵“啪”地敬礼,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牌,随即放行。院里的楼房整齐划一,刷着统一的黄颜色,不时有穿着军装的干部步履匆匆地走过,气氛严肃。吉普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门口还有岗哨。

带我们来的士兵小刘跳下车,快步引我们上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啪嗒,啪嗒,敲在心上。空气里弥漫着旧楼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

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小刘停下,整了整军帽,才抬手敲门。门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小刘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李班长,嫂子,请。”

我跟着李大山走进去。房间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肩章上缀着两颗星的军人。他国字脸,眉毛很浓,不怒自威。这就是师长了。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来,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李大山身上。

出乎我意料的是,师长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感慨和敬重的笑容。他立刻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大步朝李大山走来,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好你个李大山!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要不是政委碰巧听炊事班的人说起,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悄没声地算了?”

李大山上前一步,握住了师长的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些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师长,就是结个婚,不想惊动太多人。”

“不想惊动?”师长用力晃了晃李大山的手,然后转向我,目光变得和蔼了许多,“这就是新娘子吧?叫林小梅,对不对?好丫头,有眼光!来来来,快坐!”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依言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硬革的,坐下去有些凉。师长亲自给我们倒了两杯热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冒出袅袅白气。

师长坐回他的椅子,身体前倾,看着李大山,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大山,你呀!还是这个脾气!当年要不是你……唉,不提了。怎么样,新婚生活还适应吗?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讲,组织上一定解决!”

李大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谢谢师长,都挺好,没什么困难。”

“那就好。”师长点点头,又看向我,眼神变得格外深沉,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小梅同志,今天叫你们来,一是认识一下,祝贺你们新婚。这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李大山,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问我:

“丫头,你跟李大山结了婚,成了夫妻。那你知道,你嫁的这个人,他究竟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