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家老宅,最近有点“热闹”。

这栋位于老城区中心的老宅,已经传了四代人。青砖灰瓦,雕花木窗,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底子还在。

林二贵正拿着个卷尺,在院子里来回比划。他老婆翠花跟在屁股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嘀咕:

“当家的,这院子里的地,算不算面积?我听说人家隔壁王家,连个鸡窝都算进去了!”

林二贵“啪”地一下收了卷尺,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占地面积’!我量的是‘建筑面积’!政策不一样!”

翠花撇撇嘴:“都一样,不都是钱吗?你可得量准了。咱妈这屋,还有大哥住的那间偏房……”

“我知道!用你吗?”林二贵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朝正屋喊了一嗓子,“妈!我再看看您那屋的房梁!”

正屋里,林老太(林玉兰)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她刚从医院回来没两天,身子还虚得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听见二儿子的声音,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二贵和翠花推门进来,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翠花把一兜蔫了吧唧的苹果往桌上一放:“妈,您吃水果。这我们特意给您挑的,可甜了。”

林二贵则一眼盯上了屋里那套老式的红木家具:“妈,这椅子……年头不短了吧?等‘拆’字一喷,这些东西咋办?要不我先给您拉走,找个地方存着?免得被那些搬家公司给磕了碰了。”

林老太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老二,‘拆’字还没影呢。”

“妈!这您就不懂了!”林二贵把卷尺往腰上一别,凑过来说,“这叫‘提前准备’!我打听过了,风声很紧!咱们这片,马上就要动了!您猜怎么着?按人头,再按面积!这老宅要是不算咱家的,咱们可就亏大了!”

翠花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妈!您可不能糊涂。这钱,关系到您孙子的前程呢!”

林老太叹了口气,没接话。

林二贵见状,眼珠子一转,又说:“妈,大哥一家三口也住这,按人头算,他们占便宜啊。您这身体不好,大哥又是个锯嘴葫芦,万一到时候手续办不明白,耽误了拿钱,可咋办?”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妈,这有个‘委托书’,您先签个字。万一您到时候不方便,我好帮您跑腿啊!”

林老太看着那份“全权代理拆迁事宜”的委托书,久久没有伸手。

02

傍晚时分,林大忠(林老太的大儿子)才蹬着那辆“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吱呀呀地回了老宅。

他车把上挂着刚抓好的中药,药包散发着浓浓的苦味。

一进院子,就看到满地狼藉,还有二弟林二贵扔在院角的烟头。

他妻子淑芬(大儿媳)正蹲在小厨房门口,默默地洗着菜,眼圈有点红。

“淑芬,妈吃药了吗?”林大忠把车停好,小心翼翼地把药包取下来。

淑芬站起身,擦了擦手:“还没。二贵和翠花下午又来了,闹着要妈签字,妈气得晚饭都没吃。”

林大忠眉头紧锁,黝黑的脸上透着一股愁苦:“又来闹了?他怎么就等不及呢?”

“还能为啥?不就为了那点钱。”淑芬叹了口气,“大忠,今天医院又来电话催了。妈上次住院的钱,还差三千多呢。咱……咱上哪儿凑去?”

林大忠从兜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一堆毛票,凑一起也就一百来块。

这是他今天在工地上给人扛水泥,刚结的工钱。

“我……我再去想想办法。”他声音沙哑,“明天我去找老张,看能不能先把下个月的工钱预支了。”

“你都预支两个月了!”淑芬急了,“大忠,要不……你跟二贵商量商量?这医药费,总不能全让咱们一家出吧?他也是妈的儿子!”

“你别管。”林大忠把药包递给她,“我去煎药。跟二贵说,他要是有那份孝心,就不会趁妈病着,来逼妈签字了。”

林大忠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在工厂改制时第一批下了岗,靠着打零工和妻子给人做保洁,勉强维持生计。

林老太病倒后,医药费像座大山,全压在了他身上。

林二贵倒是脑子活,前几年倒腾服装赚了点钱,在城里买了新楼房,可对老娘的医药费,却总是推三阻四。

“大哥,不是我不给,我那钱都投到生意里了,周转不开啊!”

“大哥,妈住在老宅,你照顾着方便。这钱,你先垫着,回头我有了,保证还你!”

“回头”就是遥遥无期。

林大忠蹲在药炉子前,拉着风箱,火苗“呼呼”地往上蹿,映得他满脸通红。

“妈养我们小,我们养她老,天经地义。”他闷闷地对妻子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妈断了药。”

03

深夜,林老太睡不着。

她听着隔壁偏房里,大儿子和大儿媳压低声音的争吵。

淑芬:“你就是死要面子!你去找他要啊!凭什么咱们受穷,他林二贵在新房里享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忠:“行了!别说了!妈听见不好受!”

林老太闭上眼,眼角流下一行泪。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啊?这大半夜的!”林大忠披着衣服出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醉醺醺地就往里闯,差点撞到林大忠身上。

“大忠哥!是我啊!我是你表弟,张宝根啊!”

林大忠愣住了。

这张宝根,是林老太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表亲,几十年没来往了。听说早年在南方发了财,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

“表弟?你这是……”

张宝根(人称“表舅”)满身酒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嚎啕大哭起来:

“哥!我破产了!老婆跟人跑了!我……我没地方去了!姑妈(指林老太)在吧?我来投奔姑妈了!”

林大忠和淑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为难。

林老太也被惊动了,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宝根?”林老太显然也有些惊讶。

“姑妈!”张宝根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林老太的腿,“姑妈,您得收留我啊!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我就在您这儿当牛做马,给我口饭吃就行!”

林大忠是老实人,见他这副惨状,心一软:“妈,要不……就让他先住下吧?西厢房还空着。”

林老太看着这个二十多年未见的“表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他哭得虽然惨,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这栋老宅的格局。

“行吧。”林老太疲惫地说,“大忠,你带他去西厢房。”

张宝根千恩万谢地住下了。

这就是林家老宅迎来的第一个“不速之客”。

04

张宝根住下没两天,林二贵就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他不是来看他妈的,是来“盘问”张宝根的。

“表舅?你真是来投奔我妈的?”林二贵把张宝根拉到院角,递了根烟。

张宝根搓着手,嘿嘿一笑:“二贵啊,瞧你说的。姑妈是我亲姑妈,我不投奔她投奔谁?”

“我可跟你说。”林二贵压低了声音,“这老宅子,马上要拆了。你这时候来,可别动什么歪心思。”

张宝根眼睛一亮:“哎呀!我就说嘛!姑妈这是祖上有德啊!要发大财了!二贵,你放心,我就是来养老的,别的我啥也不图!”

嘴上说着不图,可第二天,张宝根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不再是那副醉醺醺的落魄样,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油亮。

他先是去街道办事处,打听拆迁的具体政策。

接着,他又在老宅周围的邻居家里串门,逢人就说:“我是林老太的亲侄子!我姑妈说了,这老宅的事,以后我帮着张罗!”

他甚至还“贴心”地给林老太买了一堆“保健品”,包装盒看着挺唬人,可林大忠一查,都是些没批号的假药。

“表弟,妈的药都是医院开的,你这些……”林大忠想拦着。

“大哥!你这就不懂了!”张宝根把药塞到林老太手里,“这叫‘内供’!医院那都是治标不治本!我这个,包治百病!姑妈,您吃!吃了保证您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拿拆迁款!”

林老太看着他,没说话。

张宝根转头又对林二贵说:“二贵,我可打听清楚了。这补偿,按人头算!我现在住进来了,户口能不能……嘿嘿。”

林二贵一听就炸了:“你想迁户口?没门!张宝根我告诉你,这钱没你的份!”

“别急啊二贵!”张宝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大哥那个人,死脑筋!这事儿,咱俩得联手!你想想,多一个‘人头’,是不是就多一份钱?到时候,我拿‘人头’那份,剩下的‘面积’款,不还是你们兄弟的?我还能帮你劝劝姑妈!”

林二贵一听,动了歪心思。

从那天起,张宝根和林二贵开始“并肩作战”。

两人天天在林老太耳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主题只有一个:赶紧签字,把拆迁代理权交给林二贵。

林大忠气得跟他们吵:“你们别逼妈!妈身体不好!”

张宝根阴阳怪气地说:“大哥,你这就不孝了。姑妈早点签字,早点拿钱,早点住新楼,身体不就好了?你非让姑妈守着这破院子,你安的什么心?”

老宅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05

家里的乌烟瘴气,让林老太的病又重了几分。

大儿媳淑芬急得没办法,偷偷抹着泪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这刚来一个,家里就乱成这样了。”

话音刚落,第二个“不速之客”,登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天下午,林二贵的老婆翠花,领着一个戴墨镜、穿长袍的“大师”走进了院子。

“妈!妈!您快出来!我给您请高人了!”翠花一脸神秘。

林老太被扶出来,只见那“大师”瘦得像根竹竿,留着山羊胡,一进院子就“啧啧”摇头。

“王大师,”翠花恭敬地说,“您快给看看,我们家这风水,是不是出了问题?我妈这病……还有我当家的生意,最近老不顺。”

林二贵也赶紧迎上去:“大师,您给瞧瞧!是不是这老宅子……有啥不干净的?”

这位“王大师”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了林家供奉祖宗牌位的堂屋门口。

他猛地一跺脚,指着堂屋,沉声道:“问题就出在这!”

翠花和林二贵吓得一哆嗦:“大师,这……”

“王大师”掐指一算,闭着眼睛念叨:“你们林家祖上,怕是……不安生啊!我观此宅,阴气汇聚,财路被阻,病气缠身!这都是祖宗在示警啊!”

林大忠刚煎好药,端出来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人胡说什么!我们家祖祖辈辈住着,平安无事!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放肆!”王大师眼睛一瞪,“无知小儿!你冲撞了祖宗,要遭大难的!你看看你,印堂发黑,霉运当头!就是你冲撞了这宅子的风水!”

翠花赶紧拉住林大忠:“大哥你别乱说话!王大师可灵了!隔壁李家,就是大师给看的,上个月刚中了彩票!”

张宝根也从西厢房溜达出来,一看这架势,立刻附和:“哎呀!大师说得对!我一住进来,就觉得这院子凉飕飕的!二贵,这事儿可不能马虎!这关系到咱们的‘大钱’啊!”

林二贵一听关系到钱,立马掏出一沓钱塞给王大师:“大师,您快给破一破!要多少钱,您开口!”

王大师捻了捻胡须,瞥了一眼林大忠,冷笑一声:“要破此局,倒也不难。只是……需要‘至亲’之物来压。我看,这堂屋里的东西,都得动一动!尤其是那祖宗牌位,得请走,‘供’到我那儿去,我早晚上香,给你们化解!”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林老太都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不行!”她声音发颤,但异常坚定,“谁敢动祖宗牌位,我就跟他拼了!”

这牌位,是林家的根!

林大忠也一步挡在堂屋门口:“我看谁敢!妈病着,你们不请医生,请个神棍来家里闹!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反了你了林大忠!”林二贵急了,“我这是为全家好!你不懂就滚开!大师,您别理他,您说怎么弄,咱就怎么弄!”

“哎!”王大师长叹一声,“罢了。既然长子不孝,阻挠祖宗安息,那这财运……怕是也要绕道走了。这拆迁的事,我看……悬!”

林二贵和翠花一听“拆迁悬了”,脸都白了。

“王大师”见火候到了,又说:“除非……你们能拿出‘诚意’。在祖宗面前立誓,这笔财,由谁来‘主理’,得了财,又该如何‘供奉’。否则,家宅不宁,必有大祸!”

06

老宅彻底成了战场。

林二贵、翠花,还有那个张宝根,三人结成一伙,非要林老太把“代理权”交出来,再由“王大师”做法,“请走”祖宗牌位。

林大忠和淑芬死死守着堂屋,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林老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如刀割。

她的大儿子,老实巴交,却被骂作“不孝”。

她的二儿子,利欲熏心,竟要请走祖宗牌位来换钱。

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表弟”,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乱。

“都给我……滚出去!”林老太用尽全身力气,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安静了。

“妈……”林二贵还想说什么。

“滚!”林老太指着大门,“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妈,还有林家的祖宗吗?为了那点还没影儿的钱,你们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吗?”

林二贵和翠花被骂得灰头土脸。那“王大师”见状,知道今天事儿办不成,冷哼一声:“哼,冥顽不灵!林家有难,好自为之!”

说完,甩袖走了。

林二贵狠狠瞪了林大忠一眼:“行!林大忠你行!你守着这破房子吧!妈,您可想好了,到时候一分钱拿不到,您别后悔!我们走!”

张宝根一看风向不对,也缩回了西厢房。

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大忠扶着林老太:“妈,您别生气,我给您倒水。”

林老太摆摆手,让他和淑芬都出去,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深了。

林老太独自坐在堂屋,看着一排排祖宗的牌位,老泪纵横。

她拿出抽屉里那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她和过世多年的老伴(林老头子)的合影。

“老头子……你都看到了吧?咱这林家……这是要败了啊!我管不住了……我管不住了……”

她哭着哭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一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迷雾。她还是在自家的堂屋里,可堂屋里冷得瘆人。

她看见老伴就站在祖宗牌位前,背对着她。

“老头子!”林老太喊着,想跑过去,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老头子,你看看咱家,都成什么样了……”她哭着说。

林老头子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铁青,严肃,满是怒火。

“玉兰!”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震得林老太耳朵嗡嗡响,“你还有脸哭?林家的家业,就要败在你们手里了!”

“我……我没有啊!”林老太慌了。

“你还看不明白吗?”林老头子怒吼道,“一个家族要衰败,必定是家中先进了‘不速之客’!咱家,已经来了两个了!”

林老太大惊失色:“两个?是……是宝根和那个王大师吗?我……我明天就赶他们走!”

“糊涂!”

林老头子猛地一指大门方向:“那两个,不过是闻着腥味来的苍蝇!真正毁掉林家的‘不速之客’,是早就登堂入室的!”

“那……那是谁?”林老太浑身发抖。

林老头子一字一句,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失望:

“这是一个‘不速之客’,叫‘无度之贪’!它正趴在桌子上,啃食着子孙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