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晨父母的葬礼刚办完,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点砸在劣质的黑布伞上,噼里啪啦作响,仿佛要把这稀薄的遮挡砸穿。
王晨捧着两个骨灰盒,臂膀抖得厉害。他才三十出头,背已经有些佝偻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吧!这鬼天气!”
他老婆李桂花尖利的声音刺破了雨幕。她非但没帮忙拿东西,反而一脸嫌恶地躲着地上的泥水,嘴里不停地抱怨:
“办这丧事花了我多少钱!人都没了,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我侄子买套房!”
王晨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声没吭,只是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些。
旁边的邻居张树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伞往王晨这边挪了挪,沉声道:“桂花,少说两句吧。老王哥和刘姐刚走,王晨心里难受。”
张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在这条老街上住了几十年,跟王晨父母关系最好。
李桂花“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难受能当饭吃?他上个星期刚被厂里裁了,工作都没了,下个月房贷谁还?我不操心谁操心?”
她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了王晨的心窝。
王晨的肩膀塌得更低了。
02
回到家,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处处都还是父母的影子。
李桂花却连鞋都顾不上换,一头就扎进了王晨父母那间朝北的小卧室。
“妈!妈你轻点!”王晨跟了进去,声音沙哑。
只见李桂花正粗暴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地上。
“我轻点?我再轻点,咱俩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李桂花头也不抬,双手飞快地在杂物里翻找,“爸妈的存折呢?家里的房本呢?他们肯定藏起来了!”
王晨眼眶通红,冲上去想拦住她:“你别这样!爸妈刚走,你让他们安生点行不行!”
“安生?王晨你这个窝囊废!”李桂花一把推开他,王晨本就虚弱,一下撞在门框上。
“你看看你那个熊样!工作丢了,还欠了你表哥王强五万块钱!现在这家就指望我了!我告诉你,这房子必须卖!卖了钱,我还我妈的养老钱,剩下的给我侄子付首付!”
李桂花一边骂,一边盯上了床底下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这里面肯定有东西!”
她跑到厨房拿了把锤子,对着那把小铜锁就要砸下去!
“住手!”王晨嘶吼一声,扑过去死死抱住箱子,“这是我妈的嫁妆箱子!你不能砸!”
“滚开!什么嫁妆,都什么年代了,里面肯定藏着金条!”李桂E花状若疯狂,举起锤子就要往王晨背上砸。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王晨,桂花,在家吗?”是邻居张树的声音。
03
李桂花不情愿地放下锤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张树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进来:“看你们回来也没开火,我让老婆子煮了两碗面。人是铁饭是钢,再难受也得吃点东西。”
李桂花看都没看那面一眼,没好气地说:“不吃!忙着呢!”
张树也不恼,把面递给王晨一碗,看着卧室里的一片狼藉,重重地叹了口气。
“桂花,我知道你心里急。但老王哥他们尸骨未寒,你这么翻他们的东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屋里的东西,按规矩,得等过了‘头七’才能动。”
“头七?又是头七!”李桂花最烦这些老规矩,“张叔,我尊敬您是长辈,但您别管我家闲事!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人死了就是一捧灰,还头七回魂?吓唬谁呢!”
她说完,又瞪了王晨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赶紧把这破箱子给我打开!”
王晨捧着那碗面,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眼泪一滴滴掉进了汤里。
张树摇摇头,把王晨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王晨,你糊涂啊!你老婆不懂事,你不能不懂!”
“张叔……”王晨泣不成声。
“听着,”张树表情严肃了起来,“今晚是第六天了。明晚,就是‘头七’。这天晚上,你父母的魂魄会回来。你必须在家里备好饭菜、香烛,给他们指路。”
“如果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或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们回不来,那可就……唉!”
张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妈一辈子老实本分,你得让他们走得安心。别的事先放放,明晚的‘头七’,一定得办好。”
王晨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04
第二天,王晨用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去买了香烛、纸钱和一些父母生前爱吃的饭菜。
他路过自己工作了十年的旧工厂,大门上贴着封条,显得格外萧条。
刚拐过街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王晨?真是你啊!”对方是王晨的表哥,王强。
王强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一脸横肉。他上下打量着落魄的王晨,皮笑肉不笑地说:
“听说叔和婶子走了?节哀啊。哎,你那五万块钱,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王晨脸色一白:“表哥,我刚办完丧事,工作也……你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
“宽限?”王强声音高了八度,“我宽限你,谁宽限我?我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可听你媳妇说了,你们那老房子要卖?正好,卖了房,先把我的钱还了!”
“房子不能卖!”王晨急了,“那是我爸妈留下的……”
“留下的不就是给你还债的吗!”王强不耐烦地推了王晨一把,“我告诉你,下周一,我要是见不到钱,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王强骂完,扬长而去。
王晨提着祭品,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回到家,李桂花正得意洋洋地打着电话:“哎呀妈,你放心吧!那死老头子和老太婆一走,这房子就是我的了!王晨那窝囊废不敢不听我的!等我把房子卖了,马上给大军(她侄子)买婚房……”
看到王晨回来,李桂花立刻挂了电话,三角眼一瞪:“你又买这些死人用的东西?钱多烧的是吧!我告诉你王晨,明天我就找中介来!这破房子,一天都不能多待!”
王晨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客厅,把桌子擦干净,开始摆放祭品。
“你聋了?!”李桂花冲过来就要掀桌子。
王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是他第一次反抗。
“今晚是爸妈的头七。”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闹,我就跟你拼命。”
李桂花被他眼里的凶光吓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撒泼道:“好啊你王晨!你敢冲我横了!为了两个死人你跟我拼命?行!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今晚回我妈家,你自己跟你的死人爸妈过去吧!”
她摔门而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05
夜,十二点。
老旧的挂钟敲响了。
王晨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香,点着了。纸钱,烧过了。
窗户紧闭,但屋子里却莫名地刮起了一阵阴风。
那两根原本笔直燃烧的香,烟雾突然不往上飘了,而是诡异地拐了个弯,齐刷刷地指向了父母那间被李桂花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
桌上的两个苹果,毫无征兆地,“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王晨吓得一哆嗦。
“爸?妈?是你们……回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吱呀——”一声。
父母卧室的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晨壮着胆子站起来,刚想走过去,一个冰冷、沙哑,不似人声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王福、刘兰之子,王晨。”
王晨“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牙齿都在打颤。
“谁?你是谁?”
门,被彻底推开。
走出来的,不是王晨的父母。
那人很高,穿着一身古代衙役般的黑灰色长袍,脸色青白,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账本的东西。他不像电视里的鬼差那样凶神恶煞,反而带着几分文书的木然。
“我是‘头七’引路人。”那人声音毫无起伏,“奉命,引你父母过桥。时辰已到,他们却不肯走。”
“不肯走?”王晨一愣,随即大哭起来,“是不是……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本事,怪我没拦住桂花,让他们在下面受委屈了?”
那“鬼差”看了看这凌乱的客厅,又看了看王晨。
“他们不怪你。他们是……担心你。”
鬼差的目光转向李桂花摔门而去的方向:“他们看到了你的穷困潦倒,也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刻薄寡恩。他们担心自己一走,你往后的日子,再无生路。”
王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你父母在冥府登记处,苦苦哀求,愿散尽自身阴德,也要在阳间留下‘记号’,护你周全。”
06
“记号?”王晨茫然地抬起头,“什么记号?”
鬼差冷漠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凡人愚钝,只知黄金存折。却不知,父母真心疼你,留下的最大福报,是肉眼看不到的。”
“你父母用了大代价,强行在这屋里留下了三个‘记号’。这三个记号,关乎你的‘福禄’和‘寿元’。”
鬼差的声音陡然变冷:“这三个记号若在,你七日之内必转运。若被毁,你此生再无翻身之日,你父母在下面,也会被打入苦厄轮回。”
王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到了李桂花那把锤子,想到了表哥王强的威胁。
“大人!求您告诉我!是哪三个记号?!”
鬼差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记号:角落那盆老君子兰里的‘活土’。”
王晨猛地看向阳台角落,那里确实有一盆快要枯死的君子兰,是李桂花嫌占地方,准备扔掉的。
“你母亲病重时,自知时日无多。她怕你身体扛不住,偷偷剪下自己的头发、指甲,混在土里,用自己的精血养着。土在,则你精气神不散,百病不侵。若土被倒掉……”
王晨浑身一颤。
鬼差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记号:灶台缝隙里,那张未破的‘灶君图’。”
“你老婆砸了神龛,却没发现你父亲三十年前贴在抽油烟机后面的那张小小的红纸灶君。那是你家的‘灶火’,代表‘食禄’。图在,你家香火不断,你此生便有口饭吃。若被油污熏破,或被当成垃圾铲掉,你便会穷困潦倒,乞食无门。”
王晨只觉得一阵后怕,李桂花昨天还嚷嚷着要彻底打扫厨房,好让中介拍照片!
“这前两个,”鬼差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只是保你‘温饱’和‘健康’。”
“但你父母为你求的,是‘增福添寿’,是‘半生顺遂’。”
鬼差的目光穿过王晨,定格在父母卧室那只被李桂花撬坏了锁的旧木箱上。
“你父母不惜折损自己的轮回之德,为你留下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这东西,是你能否从你老婆和债主手里翻盘的关键。也是你能否大富大贵,保后半生平安的依仗。”
王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大……大人,那这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记号’,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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