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的一天夜里,吕梁山脉被薄雾笼着,岗楼里日军探照灯胡乱扫射。杨得志攀着山腰石缝匍匐前行,身后是两名侦察员,靴底被山风吹得发凉。整整一个月,他盼着重演平型关式的痛快伏击,却始终等不来敌人出堡。对一个27岁的团长来说,这种局面比缺弹药还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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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不成,肚子可得填饱。那晚摸回村口,鸡鸣已三遍,村民手里的粮囤比他们更空。杨得志摸出一块大洋递给向导,想换几枚鸡蛋。不到半刻,向导拎回一只竹篮——足足二十斤。一个硬币能抵这么多口粮,可见百姓窘迫。大家分几口咽下,剩余的全送炊事班,“再饿也不能先断了兄弟们的火口。”他嘟囔一句,转身继续研判地图。

日子久了,侦察队和乡亲处得像自家邻里。闲下来,老乡搬条小凳子就问:“首长,您还没成亲吧?咱这儿有个识字的闺女,贤惠得很。”杨得志笑着打哈哈,没想到对方当真。数日后,他进村复查情报,堂屋里已坐着那名姑娘与父亲。女孩梳着麻花辫,身着青布短衫,眼睛明亮,一句“首长好”带着羞怯。杨得志心口猛跳——山里的清风不见得有她清秀。

姑娘愿意嫁,可父亲话锋一转:“彩礼得一百元。”说完抿着旱烟,不再多言。在太行山区,一元能买二十斤鸡蛋,一百元足够十口之家吃大半年。这是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共产党团长拿工资极少,碰上缺饷月份连十元也挤不出来。政委吴文玉帮着想主意:“粮票折抵行不行?再加几匹布?”老乡跑了几趟,结果依旧:彩礼分文不能少。英雄用枪解过无数难题,却被区区银元卡住,只好作罢。

八月,新任命电报飞到山沟:杨得志调任344旅代理旅长。临走前他望着村口的炊烟犹豫良久,终究没把姑娘带走。那封写好的结婚报告塞进行军包,跟着他奔向冀鲁豫。

炮火与泥泞轮番缠身,个人喜事被压在最底层。1940年春,濮阳城外的槐树抽出嫩芽,军区召开物资紧急会议。会后,战友唐克威凑过来:“司令员,我介绍个同志给你认识,大学里的高材生,可不是一般人。”杨得志摆手:“老唐,你别拿我寻开心,我这粗人配不上女大学生。”唐克威咧嘴:“战争年代还讲什么门当户对?英雄就该配女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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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推搡之下,两人见了面。申戈军,1918年生,大名女子师范出身,加入党组织的时间甚至早于不少前线指挥员。她端坐在临时办公棚里,举手投足不见娇气,只说:“杨团长为人正直,我敬佩。”杨得志一句“呃”卡在喉咙,一时找不到回答,只好抓紧水壶狂喝两口。事后他自嘲:“打仗不打怵,见姑娘腿发软。”

两个月的书信来往让彼此心里有了准数。4月24日,他们在抗日根据地的枣林深处简单成婚。没有凤冠霞帔,只有几枝野杏花插在门楣。婚后申戈军主动申请调入部队,从宣传干事干到政治干部,枪栓拉得比不少男兵还利落。

十年栉风沐雨,夫妻并肩走过淮海、渡江,又被一个跨国命令召去新的战场。1950年秋,毛主席急电:第19兵团入朝参战。申戈军放下正在补的军袜,说一句:“我也是志愿军战士。”杨得志劝阻未果,只得同意。朝鲜严寒胜过太行,细菌武器一度让后方医院床位爆满,申戈军染上高烧,几次昏厥,总算捡回命。1952年,杨得志升任志愿军副司令员,两口子依然一个前方一个后方,夜里靠急促的电台短波互报平安。

1955年授衔那天,杨得志站在天安门前胸口别着上将臂章,人群里响起掌声,他却先去找妻子:“这份荣誉有你一半。”申戈军没多话,只帮他理了理风纪扣。

时光进入八十年代末,老战友渐次离去。1989年10月,申戈军病逝,71岁。杨得志整月守在遗像前,茶水凉了没人递新的,文件也少翻几页,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李雪三看不下去,劝他再找个伴,人活着总得有人说话。1990年初春,石莉出现。她比杨得志小24岁,当年随文工团赴朝慰问演出时就在舞台上见过这位司令员。红安女儿家性子直,第一次探望便说:“首长,您身体得有人照顾,您别嫌我吵。”一句话让老将军心头一暖。

同年4月30日,两人在军区招待所登记。79岁的杨得志拄着拐杖,签名时手有些抖,石莉握住他的臂膀。婚后她事无巨细照料,饮食起居安排得妥帖。将军不止一次私下感谢:“没有你,我真熬不过来。”三个子女也认同这位新阿姨,“像娘一样”。

1994年深秋,杨得志病势沉重。石莉昼夜守在病房,护士劝她稍事休息,她摇头:“我是他爱人,也是护工,不能退。”10月25日,监护仪的曲线最终归于平直。老将军抓着妻子手腕留下最后嘱托:“你要好好活。”病榻旁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句低语,随后他闭上了双眼,享年8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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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行山脚的鸡蛋钱,到横跨半个世纪的枪火与婚书,一百元彩礼成了永远的遗憾,却也映出那一代军人清贫、倔强、真挚的底色。杨得志两段婚姻,一次因硬币受阻,一次在硝烟里结盟,终点停在病房里握手的瞬间——平凡而又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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