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这剧本再不改,可就把我定死在‘逃兵’的梁上了!”黄罗斌端起茶碗,话音带着苦涩。对面的老战友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一部电影竟能把一桩陈年处分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把日历往回撕三十多年,1948年4月的关中还残留着冬末的寒意。西北野战军西府陇东战役打响,彭德怀坐镇指挥部,调兵遣将。胡宗南的部队据守宝鸡,马步芳调援,裴昌会兵团亦在赶路,一场三方角力铺展开来。
作战方案里,1纵、2纵、4纵、6纵分兵三路,中路直插宝鸡,左右翼则担负迟滞和掩护。4纵司令王世泰把扶风—岐山—凤翔公路阻敌任务交给警备3旅,旅长黄罗斌点齐队伍,昼夜兼程。
杏林镇是第一道关隘。警3旅赶到时,敌军已云集,双方犬牙交错。黄罗斌没来得及构筑工事,只能边打边撤;几轮近迫战,防线被撕开,部队退向北侧村庄。对指挥所而言,这是第一处“擅自后撤”的记录。
彼时,主力正抢运宝鸡仓库里的粮弹。扶风方向站不住脚,宝鸡城里就无法久留。6纵背负右侧安全,同样压力山大。战场态势瞬息万变,电话线时断时续,命令常常来得既仓促又模糊。
当夜,野战军总部给4纵下一道新指令:在南庄李家立足阻敌,掩护主力机动。王世泰又一次把具体执行交给黄罗斌。“赶在拂晓前到位,否则敌骑兵一抄近路就麻烦!”这句话黄罗斌记得清楚。
部队拔营而行,枪声却从预定地域传来,密集急促。山梁下的老乡奔跑着喊:“南庄李家被抢啦,洋枪火炮都架上了!”夜色里无法辨敌情,黄罗斌判断硬闯等于送命,于是调头向三不同高地运动,想沿纵队原线再找立足点。途中遇见王世泰,两人一拍即合,直接在三不同布防。
天亮后,敌先头部队追来,双方继续缠斗。主力趁机撤出宝鸡,西府陇东战役进入下一幕。然而,南庄李家的“未抵达”被记录成“不执行命令”,再加上杏林镇的撤退,两条“黑线”就此落到黄罗斌名下。
战役复盘会上,彭德怀着实火大,掷杯子是后人添油的传说,但“军法从事”四个字在会议室里真切出现过。最终决定:对4纵做严厉批评,对黄罗斌、警5团团长撤职,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文电一式多份,行文严厉,没有留口子。
撤职后,黄罗斌被调到预备队。那年他34岁,打过西安事变,也打过山城堡,第一次体会到“带罪上阵”的滋味。西北大旱、后方补给紧张,加剧了士气低迷,他只能硬撑,把全部心思放在训练新兵上。此后随军南下,打到西南,再无大错,却也再未晋升。
时间翻到1983年。西安电影制片厂计划拍《彭德怀在西线》,剧本送到老干部局请审稿。黄罗斌拿到油印件,越看越心惊——人物原型“黄旅长”被写成“弃阵而逃”,连台词都带着揶揄:“南庄李家枪响,他一个转身跑得比兔子快。”
“不是怕死,是当时那条路根本堵死了!”黄罗斌拍桌子。他知道,如果影片公映,自己几乎等同被钉死史册。于是,一份8页反映材料摆上总政办公桌,标题干脆:“关于南庄李家与杏林镇作战经过的说明”。
总政、军委纪委、中组部组成联合调查组,调档、走访、对线。几位当年的电报员回忆:确实有“如受阻即按原命令转三不同”一条附注,只是文电中排版靠后,战场嘈杂也没人再复诵。档案室更找到一份4纵作战日报,标注“黄旅已至三不同,构筑工事”,与“不执行命令”相矛盾。
调查花了四个月,结论只有一句——黄罗斌属执行纵队预案,不存在拒不执行命令。处分自然无效。1984年初,军委批复:撤销当年对黄罗斌的撤职,按实际职务待遇补记;同时建议剧组修改剧本,删去与史实不符的桥段。
剧组最终调整情节,将“逃跑”一笔改为“因敌截断道路,转移至三不同继续阻击”,虽只几行字,却等于正名。西线老兵看复拍样片时嘀咕:“这回说得八九不离十。”
有人提出疑问:若当年再次抢占南庄李家,西府陇东战役会不会更顺?战史专家给出的答案并不绝对。宝鸡地形狭窄,兵力调配受制,南庄李家只是延阻点之一;即便守住,也顶多推迟敌军数小时,主线仍靠1纵和2纵的突击速度。换言之,战役胜败与黄罗斌个人已无决定性因果。
值得一提的是,彭德怀在后期总结时不断反思预案传达问题,他曾写道:“战场瞬息,电令要言简意赅,附注亦须醒目。”这句话后被印进《西北野战军作战指示汇编》,成为训练教材上的红体字。
至于黄罗斌,他没有恢复此前的“旅长”编制,而是以离休干部身份安度晚年。电影上映那天,他坐在后排,片尾字幕闪过“军事顾问:黄罗斌”,老兵笑了笑,没再多说一句。外围观众并不知道,这短短八个字,背后是三十七年的沉甸甸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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