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巨大抓斗,像一只钢铁巨兽的爪子,带着满身的淤泥和水草,从城郊公园人工湖浑浊的湖底,缓缓升起。

“哗啦”一声,泥浆和污水泻下,露出了抓斗里东西的真容。

是一辆锈迹斑斑的共享单车。

“他娘的,又是一辆。”

工头王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正准备让操作员把这坨废铁扔到垃圾堆去。

可接着,他脸上的不耐烦,就瞬间凝固了。

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工人,指着那辆单车,声音都变了调。

“头儿……你看……车上……车上是不是绑了个人?”

王强眯着眼仔细一看,心脏猛地一抽。

只见那辆单车的后座上,竟用粗重的铁链,死死地捆着一具人形的物体,因为裹满了淤泥,看不清模样。

高压水枪冲了过去。

黑色的淤泥褪去,露出的,是一张塑料模特惨白僵硬的脸,和一双空洞洞的、望着天空的眼睛。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强颤抖着手,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找到了熟人老林。

“林……林警官,出事了,我们这儿……湖里捞上来一辆绑着假人的单车!”

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懒洋洋的声音:“不就是个假人吗,大惊小怪的,扔了不就完了。”

“不是啊!”

王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吼了出来。

“林警官,不止一辆……湖底,好像……好像全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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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小时后,城郊公园人工湖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临近退休的老刑警林建国,端着他那泡着红枸杞的保温杯,看着眼前这片泥泞的“案发现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湖边的空地上,十二辆颜色各异、锈迹斑斑的共享单车,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每一辆单车的后座上,都用崭新的铁链和密码锁,捆着一具姿态各异的人形模特。

这些模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是廉价的工装,有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的是餐厅服务员的制服。

她们的脸,无一例外,都被湖底的淤泥,涂抹得肮脏不堪,那空洞的眼神,在深秋的阴天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嘶……这他娘的是谁搞的恶作剧,也太缺德了。”

林建国嘬了一口热茶,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他的徒弟,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的周宇,则显得兴奋得多。

他戴着手套,拿着手机,正对着一辆单车上已经模糊不清的二维码,来回扫描。

“师傅,我查查看,能不能定位到这些单车的最后骑行记录!”

“别费劲了。”

林建国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这么大的阵仗,你以为人家会用自己的手机扫码?动动你那高材生的脑子。”

周宇嘿嘿一笑,也不反驳,继续埋头捣鼓着他的手机。

林建国没理他,而是走到一个模特的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模特,也没有看单车。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崭新的铁链上。

锁,是全新的四位数密码锁,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

链条,也是五金店里随处可见的普通铁链。

但缠绕的方式,却很讲究,是水手们常用的那种双八结,极其牢固,如果没有钥匙或者密码,几乎不可能解开。

这是一个懂行的人干的。

而且,这个人,心思很细,也很有耐心。

林建国站起身,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湖面,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恶作剧。

02.

市局里,针对这起“12模特沉湖案”,成立了一个临时的专案组。

说是专案组,其实也就是林建国和周宇这对老少搭档,外加两个从派出所抽调来的年轻民警。

毕竟,没有尸体,没有报案人,甚至连财物损失都算不上。

这案子,在领导眼里,性质,和“大学生行为艺术”,差不了多少。

会议室里,周宇把他整理出来的资料,投到了大屏幕上。

“师傅,我查了。”

他指着一张电子地图,上面,用红点标记出了十二个不同的位置。

“这十二辆单车,分属六个不同的品牌。它们最后一次被人使用,时间都集中在去年的十月二十号到二十六号这一周内。”

“最后的信号消失地点,无一例外,都在这个城郊公园的附近。”

“也就是说,”周宇的眼睛里闪着光,“‘凶手’,是在一周之内,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把这些车子弄到公园里,然后,实施了他的计划。”

林建国呷了一口茶,点了点头。

“租车人的信息呢?”

“全是假的。”周宇的脸垮了下来,“我查了后台的注册信息,要么是买来的虚拟号,要么是盗用的他人身份。这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

“意料之中。”

林建国对此并不意外。

他敲了敲桌子,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些模特呢?有什么发现?”

负责走访的年轻民警立刻回答:“林队,我们问遍了全市所有卖服装道具的店,都说没见过。后来还是周宇在网上搜到了,说这批模特,是十年前一个叫‘红星’的牌子生产的,厂家五年前就倒闭了。”

十年前的旧型号。

一年前的集中作案。

林建国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这两条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这里面,一定有他们没想到的关联。

就在这时,分局局长推门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林,这案子,电视台都报道了,社会影响很不好。”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要是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发个通告,这事儿,就算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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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局长下了死命令,周宇一头扎进了数据的海洋里,试图从海量的监控视频里,找到那个“幽灵”骑车人。

而林建国,则用了最老,也是最笨的办法。

他又回到了那个公园。

他没有去已经解封的湖边,而是提着他的保温杯,溜达到了公园深处的那个露天棋盘区。

这里,是附近退休大爷大妈们的聚集地。

也是整个公园,消息最灵通的情报中心。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看一个白发苍苍的大爷下象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大爷,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啊。”

那个被称为王大爷的老头,正卡着一步“马”,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还行,暂时死不了。”

“我跟您打听个事儿,”林建国把保温杯递过去,“就前两天湖里那事儿,您听说了吧?”

“嗨,谁不知道啊。”王大爷瞥了他一眼,“不就是捞上来十几个穿衣服的塑料模特吗?搞得跟多大事儿一样。要我说啊,这湖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着呢。”

林建国心里一动。

“哦?怎么说?”

王大爷终于挪动了他的“马”,吃掉了对方的一个“炮”,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喝了一口林建国的热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小林啊,你年轻,不知道。这个公园啊,邪性得很。”

“别的不说,就五年前,那会儿这公园还没修好,旁边不是在盖商品房吗?”

“有一天半夜,‘轰’的一声,一栋正在盖的楼,塌了!”

林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王大爷砸了咂嘴,继续说道:“那楼,是开发商偷工减料盖的违建。听说啊,那天晚上,里面还住了不少图省钱的农民工。”

“死了不少人呢。”

“可后来呢?”王大爷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那开发商,是个有钱有势的主,把这事儿,硬生生地给压下去了。报纸上,电视上,一个字都没提。”

“对外就说,是施工意外,死了两三个人,赔了点钱,不了了之了。”

“你说,这湖底下,埋着几个冤魂,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吗?”

王大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建国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违建楼。

坍塌。

被压下去的真相。

这些词,和他眼前这桩离奇的“模特沉湖案”,会有关系吗?

04.

林建国带着王大爷提供的这条线索,回了局里。

可当他提出,要调查五年前那起坍塌事故的时候,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老林,你是不是魔怔了?”

局长把一叠厚厚的材料拍在桌子上,“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一个老大爷的道听途说,你也当真了?”

“再说了,那案子,当年市里是定了性的,就是一起普通的生产安全事故,早就结案了!你现在翻出来,你想干什么?”

林建国还想争辩,却被局长一个手势,堵了回去。

“行了,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记住,你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了。”

林建国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反应这么大,说明,这里面,一定有鬼。

另一边,负责调查模特身上衣物的两个年轻民警,也回来了,同样是垂头丧气。

“林队,查了。这些衣服,都是些杂牌子,大部分都是从那种路边小店,或者早市上买的,根本没法追查源头。”

“而且,”其中一个民警补充道,“我们发现,这些衣服的款式,虽然看着普通,但都很旧了,至少是五六年前的款式。”

五六年前的旧衣服。

五年前的坍塌事故。

这两条线索,像两条平行的线,终于,开始有了交汇的迹象。

林建国和周宇,在办公室里,对坐了一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周宇负责的监控排查,也陷入了死胡同。

那个“凶手”,像个幽灵,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拍到他正脸的摄像头。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师傅,你说……会不会真是我们想多了?”

周宇看着满墙的分析图,第一次,对自己信奉的数据,产生了怀疑。

林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十二具模特并排躺在一起的照片。

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一定就在这些模特身上。

一定有某个细节,是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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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十八小时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

局长已经打来电话催了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不善。

整个专案组,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

林建国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他已经做好了,被全局通报批评,然后灰溜溜地,等着退休的准备。

可他,就是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的周宇,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操!”

他发出了一声惊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林建国皱着眉问。

“师傅!老林!你快来看这个!”

周宇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被他放大了无数倍的,证物照片。

照片上,是第七具模特,那个穿着一身蓝色建筑工人工服的男性模特。

周宇指着工服上衣,那个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内衬口袋。

“你看这里!”

林建国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不就是个口袋吗?”

“不对!”周宇将图片进行了一次锐化处理,“你看这口袋的内衬缝线里,是不是……好像有什么东西?”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林建国也发现了。

在那层薄薄的布料纤维之下,似乎,真的,藏着一点,比周围颜色,要深上那么一丝的,微弱的痕迹。

“快!去证物室!把那件衣服拿过来!”

林建国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几分钟后,那件散发着湖泥腥味的工服,被平铺在了办公桌上。

周宇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把精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缝线,一点一点地,将线头挑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在缝线的夹层里,他夹出了一个,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几乎已经和布料融为一体的,小小的纸片。

纸片,因为被水浸泡了太久,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周宇用尽了他毕生所学,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用特殊药水,将它一点点地展开。

大部分的字迹,都已经被泡烂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只有最中间的几个字,因为用了特殊的防水墨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名字,清晰可辨。

——王秀芬。

周宇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一脸茫然。

“王秀芬?谁啊?”

而他身旁的林建国,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中了一般。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