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鄱阳湖一战,朱元璋大败宿敌陈友谅,不仅得了天下,更将陈友谅那位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遗孀掳入宫中。
他以为自己白捡个大美人,是上天对他这位胜利者最丰厚的赏赐。
美人入宫,温顺恭谦,很快便为他诞下一个皇子。
朱元璋龙心大悦,觉得江山与美人都已彻底臣服于自己脚下,人生至此,再无遗憾。
可这个儿子越长大,性情就越是古怪,处处都显出与“老朱家”的格格不入。
直到一封从封地送来的绝密血书摆在朱元璋面前,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亲手养大了一头狼。
01
至正二十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鄱阳湖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几十万条人命填进去,把浩瀚的湖水都染上了一股子洗不掉的腥甜味。陈友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最终中箭身亡,他那庞大的水上王国,像个被戳破了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碎了。
胜利者,是朱元璋。
此刻,他正站在陈友谅生前的汉王宫殿里。脚下是能陷进脚踝的西域地毯,眼前是雕龙画凤的巨大梁柱,空气里还飘着前朝未散的龙涎香。可朱元璋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这双走惯了烂泥地、踩惯了死人堆的脚,踩在这软绵绵的地毯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朱重八,一个放牛娃出身的淮西糙汉,如今站在这里,成了这片土地新的主人。他看着满屋子的奢华,心里头一半是农民式的鄙夷,觉得陈友谅这厮就是因为太会享受,才丢了江山;另一半,却是一种按捺不住的、火辣辣的占有欲。
你陈友谅有的一切,现在,都是咱老朱的了!
“主子,”一个满脸精明相的亲兵头子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江州城里所有的府库、粮仓都清点完了,这是单子。另外,陈友庸狗贼的后宫也给看住了,里头的女眷一个没跑掉,都在后头候着呢。”
朱元璋“嗯”了一声,接过册子随便翻了两页,上头密密麻麻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在他眼里,还不如几万石粮食来得实在。他随口问了一句:“陈友谅那婆娘呢?”
那亲兵头子立马来了精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回主子,早就给单独看管起来了。说起来,这女人可不一般。弟兄们都传,陈友谅当初就是为了这个姓阇的婆娘,才在咱们兵临城下的时候,还慢悠悠地在宫里饮酒作乐,耽误了大事。都说她是倾国倾城,是个能把英雄魂儿都勾走的狐狸精。”
“哦?”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这辈子,对两样东西最感兴趣,一是地盘,二是能干的对手。陈友谅算一个,虽然最后输了,但确实是个枭雄。能让这种枭雄都五迷三道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心里头那点属于男人的好奇心和征服欲,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带上来,咱要亲眼瞧瞧。”朱元璋把册子往旁边案几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回了那张属于陈友谅的王座上,身子往后一靠,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
没一会儿,两个粗壮的士兵押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整个大殿,仿佛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涂一点脂粉。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她的脸盘不大,是那种精致的瓜子脸,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像是初春最嫩的花瓣。但最让人忘不掉的,是她的气质。
那不是一种柔弱的美,也不是那种献媚的美,而是一种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冷。她就那么被押着,跪在地上,从头到尾,没看朱元璋一眼。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这金碧辉煌的大殿,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那个坐在王座上、决定她生死的男人,都不过是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哭喊和求饶,更让朱元璋感到不爽。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有战场上抢来的,哭哭啼啼;有手下人献上的,百般讨好;就连他自己的正妻马氏,也是温婉贤淑,对他言听计从。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美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让人能感觉到那股子寒气。
朱元璋心里头那点征服欲,烧得更旺了。他觉得,驯服这样一匹烈马,比得到一座城池,更能证明自己的本事。
他从王座上走下来,皮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到那女人面前。他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杀人无数的手,想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一刹那,那女人始终如一潭死水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抖了抖,一直空洞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什么。那是一丝极快的、几乎让人无法捕捉的情绪,是厌恶,是屈辱,更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靠的就是一双毒辣的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那丝恨意虽然只有一瞬间,却被他牢牢地抓住了。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直起身子,没有发作,脸上反而咧开一个笑,只是那笑意冷冰冰的,一点都到不了眼睛里。
“怎么?不服气?”他故意用最粗俗的腔调说,这是他当年在濠州城里跟人吵架的口气,“你男人,那个自称汉王的陈友谅,已经让咱给结果了,脑袋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你还指望他从地底下爬出来救你?嗯?”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话,去戳破她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他想看到她崩溃,想看到她哭,想看到她像其他女人一样跪在地上求饶。
可是,阇氏没有。她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连一滴泪珠都没有挂上。那张绝美的脸,像一座在寒风中冻结了的雪山,拒绝融化,拒绝崩塌。
这下,轮到朱元璋心里犯嘀咕了。
这女人,骨头这么硬?还是说……她心里头藏着什么别的念想?一个亡国之妇,丈夫刚死,她不悲不痛,反而是一身的恨意和死寂。这不合常理。
朱元璋心里那根多疑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过,这点疑虑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占有欲给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对旁边的士兵说:“带下去,好生看管。过几日,跟咱的船队一起回应天。”
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要她死,也不要她当个普通的奴婢。他要把她带回自己的后宫,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他要用全天下最奢华的荣华富贵去泡着她,用至高无上的皇权去压着她。他就不信,一块石头,还能捂不热?一把冰剑,还能融不化?
他要让她活着,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登上皇帝的宝座,君临天下。他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自己,为自己生儿育女。这才是对陈友谅那个死鬼,最彻底的羞辱。
几天后,庞大的船队顺江而下,向应天府(今南京)进发。朱元璋的座船极尽奢华,是直接征用了陈友谅的旗舰改造的。阇氏被安排在船舱深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有侍女伺候,饮食规格比照妃嫔。
一个傍晚,朱元璋处理完军务,站在船头吹着江风。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太监,姓刘,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这老太监是从小伺候朱元璋的,说话比旁人多了几分胆量。
“主子,”老太监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您……真要把那陈家的女人带进宫里?”
“怎么?你有意见?”朱元璋头也不回,看着江面上金色的落日。
“奴才不敢。”老太监赶紧跪了半边身子,“只是……奴才这几天,偷偷瞧过那女人几眼。她那气色,那眼神,总觉得不对劲。死气沉沉的,里头又藏着东西。主子,您想啊,她是陈友谅的人,陈友谅跟咱们是死仇。这女人心里头,得有多大的怨气啊。”
老太监顿了顿,咬了咬牙,继续说:“自古以来,前朝余孽带进宫,都怕冲撞了气运。何况这女人来路不明,进宫前,是不是……得让太医好好瞧瞧?不光是身子,还有……您懂的。万一她肚子里已经……那咱们老朱家,可就……”
话没说完,朱元璋猛地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来?”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咱连陈友谅那几十万水陆大军都给收拾了,还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咱就是要让她给咱生儿子!让她生的儿子,姓朱!咱就是要让陈友谅那厮在九泉之下,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老太监,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你懂个屁!这不叫冲撞,这叫‘气运’!她身上有陈友谅的‘王气’,让她给咱生了儿子,那点‘王气’就全归了咱老朱家!这是天大的好事!”
老太监吓得一哆嗦,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连连磕头称是。
朱元璋重新望向江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抹诡异的血红色。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冰美人为自己诞下龙子的情景。他觉得,这是自己辉煌战功之上,最完美的一枚勋章。
他哪里知道,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恶狠狠的、带着炫耀和报复快感的话,在很多年以后,会变成一个最恶毒的谶语,像一道催命符,差点把他亲手打下来的老朱家,给掀了个底朝天。
02
船到了应天府,朱元璋的势力正如日中天。一座崭新的皇城正在拔地而起,预示着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阇氏,这个昔日的汉王王后,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后宫。
没有册封的典礼,没有昭告天下,就像一件珍贵的战利品被放进了库房。朱元璋给了她一个封号,达定妃。“达”是通达,“定”是安定,寓意着她已经“想通了”,愿意“安定下来”。这封号本身,就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和规训。
她被安置在一处名叫“静心苑”的宫殿。地方确实僻静,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极为精致华美。金丝的床帐,蜀锦的被褥,一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伺候她的宫女太监有十几个。朱元璋想用这种泼天的富贵,把她心里的那点冰给焐化了。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进了宫的阇氏,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鄱阳湖畔那个浑身带刺、眼神冰冷的女人。她变得温顺、沉默,甚至可以说是“乖巧”。
朱元璋来看她,她会起身行礼,姿态标准得像是尺子量过。朱元璋留宿,她不反抗,也不迎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精美玉雕,任由他摆布。朱元璋赏赐她珠宝首饰,她会跪下谢恩,声音不大不小,听不出喜悦。
后宫里,是非最多。别的妃嫔见她新来乍到就得了宠,少不了有些酸言酸语的挑衅。有的故意在她面前提起“陈汉旧事”,想看她失态。可阇氏就像没听见一样,既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绣花,看书,或者干脆就是对着窗外的一棵梧桐树发呆。
她成了一个完美的“金丝雀”,被关在华丽的笼子里,不吵不闹,姿态优雅。宫里的人都渐渐觉得,这位达定妃,怕是被那场亡国大祸给吓破了胆,棱角磨平了,认命了。
朱元璋对她这种“转变”感到很满意。他觉得,到底是自己的威严和恩宠起了作用,再烈的马,进了咱的马厩,也得乖乖吃料。
他去看她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处理完政务,一身疲惫,就喜欢到她这静心苑来坐坐。这里很安静,不像别的妃子那里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他喜欢看她安安静静坐在灯下绣花的侧影,那画面,让他有一种天下尽在掌握的踏实感。
可在他内心深处,那份来自鄱阳湖畔的疑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他总觉得,阇氏的顺从是假的,像冬天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看着平滑坚固,可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会故意试探她。
一次,两人对坐无言,朱元璋突然开口:“听说陈友谅那厮,最喜欢听楚地的曲子。你会唱吗?唱两句给咱听听。”
阇氏正在刺绣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在指腹上扎了一下,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然后才垂下眼帘,轻声回道:“罪妾……出身渔家,不懂音律,怕污了皇上的圣听。”
还有一次,朱元璋赏了她一匹极好的云锦,说:“这料子,比陈友谅那伪朝府库里的还好。跟着咱,比跟着他强吧?”
阇氏抚摸着那匹光滑的云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恭敬地回答:“皇上天威,泽被苍生,罪妾能侍奉皇上,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语气,永远像隔着一层纱,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朱元璋每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心里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这后宫里,真正把阇氏看透的,只有一个人——马皇后。
马皇后出身不高,但心思缜密,为人仁厚。她早就看出,阇氏那份平静的背后,藏着山一样沉重的悲伤和恨意。她私下里找过朱元璋,劝他:“重八,那女子心里头苦得很。你看她,进宫这么久,有过一次真心的笑吗?你得了她的人,是得不了她的心的。强扭的瓜不甜,何必非要强求呢?依我看,不如全了她的名节,放她出宫,或者找个庙庵带发修行,也算是咱们积德了。”
朱元璋听了,把脸一沉:“妇人之见!咱是天子,天下的东西,只要咱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心?咱要她的人,她的心也得一并给咱!咱就不信,一块石头,咱还捂不热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和那个死去的陈友谅较劲的劲。他觉得,如果不能让阇氏心甘情愿地臣服,就说明自己某方面还不如陈友谅。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就这样,阇氏在宫里像一株悄无声息的毒藤,缠绕在朱元璋的后宫里。她用温顺做伪装,用沉默当武器,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凋零的时候,她正在黑暗中,默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一个机会。
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亡国的女人,她唯一的活路,唯一的复仇希望,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肚子里。
机会,很快就来了。
入宫半年后的一天,阇氏在用早膳时,突然一阵反胃,吐得昏天黑地。宫女们吓坏了,赶紧请来了太医。
太医搭上脉,闭着眼睛捻着胡须,半晌,脸上露出喜色,赶紧跪下对阇氏道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喜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后宫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朱元璋正在前殿跟刘伯温他们议事,听到太监的喜报,当场把手里的奏折一扔,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好!好啊!哈哈哈!”他一连说了几个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对他来说,意义太重大了。这不光是多一个儿子那么简单。这是他彻底征服阇氏的证明!是她终于“归心”的象征!更是对他战胜陈友谅那场辉煌胜利的终极加冕!
他当即下令,静心苑所有宫人统统有赏,达定妃的份例,即日起比照皇子生母的最高规格。各种补品、药材,流水似的送了过去。他还亲自去静心苑探望,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阇氏,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不掺杂质的温柔。
“好好养着,给咱生个大胖小子!”他握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显得格外温热。
阇氏躺在床上,看着这个主宰自己命运的男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喜悦”和“羞涩”的表情。
她微微垂下眼,轻声说:“谢皇上恩典,都是皇上的福气。”
朱元璋看着她这副娇羞柔顺的模样,心里头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自己终于赢了。
他转身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在那里,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那是她的希望,是她的赌注,也是她复仇的工具。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诅咒,喃喃自语:
“孩子……我的孩子……额娘什么都没有了,额娘的一切,都靠你了……”
03
十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整个后宫的期盼和朱元璋的重点关照下,至正二十四年夏天,达定妃阇氏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哭声洪亮。朱元璋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抱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他亲自给这个儿子取名为“朱梓”,梓,是梓木,一种可以做栋梁,也可以做乐器的好木头。他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随后,朱梓被册封为潭王。
朱梓的出生,让阇氏在宫中的地位瞬间稳固了。母凭子贵,这是后宫里颠扑不破的真理。朱元璋对他们母子俩的宠爱,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随着朱梓一天天长大,一些奇怪的事情,也慢慢浮现了出来。
朱元璋的儿子不少,太子朱标仁厚稳重,燕王朱棣英武果敢,秦王晋王也都各有各的剽悍之气。这些儿子,不管性格如何,身上都有一股子劲儿,那是从他朱元璋骨子里传下来的,带着淮西乡下土地的粗粝和战场上刀口舔血的狠劲儿。一看,就知道是老朱家的种。
但朱梓,完全不一样。
他从小就长得不像朱元璋,也不像他那些哥哥。他继承了母亲阇氏的容貌,皮肤白皙,眉清目秀,长大一些后,更是显得文弱秀气,像个书生,不像个皇子。
性格上,更是南辕北辙。哥哥们喜欢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在泥地里摔跤打滚,他却避之不及,觉得又脏又吵。
哥哥们凑在一起,说的是今天打了多少只兔子,明天要去哪个营里看练兵。他却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要么看书,要么画画,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他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三四岁时,别的皇子还在背“鹅鹅鹅”,他已经能在大儒的指导下,像模像样地对上几句对子。七八岁时,他画的画,写的字,已经让宫里的老夫子们都啧啧称奇。
这种“不同”,起初还被朱元璋当成是一种趣事。他会跟大臣们炫耀:“咱这儿子,随他娘,是个文曲星下凡!”
但时间长了,这股子新鲜劲过去,就变成了不耐烦和嫌弃。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的母亲,达定妃阇氏。
阇氏对朱梓的教育,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浸入式的“毒化”。
她从不打骂朱梓,也从不在他面前,直接说一句朱元璋或者朱家的坏话。她的手段,要高明得多。
朱梓到了听故事的年纪,别的母亲都讲“大禹治水”、“穆桂英挂帅”。阇氏给他讲的,却总是些“英雄末路”、“忠臣被冤”的故事。
她会用最哀婉的语气,讲述屈原如何怀才不遇,投江自尽;讲述项羽如何兵败垓下,别姬自刎。故事的结尾,她总会抱着朱梓,幽幽地叹一口气:“你看,这世上,总是文雅的斗不过粗野的,重情的斗不过寡义的。”
她会亲手教朱梓弹琴唱歌。她教的,不是宫里那些喜庆祥和的雅乐,而是一些流传于楚地的、带着亡国之音的古老歌谣。那曲调哀婉凄切,如泣如诉。
每当朱梓用他清亮的童声唱起这些歌时,阇氏就会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眶发红,流露出一种刻骨的悲伤。朱梓看在眼里,虽然不懂,但那份悲伤,也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他的心里。
父子之间的隔阂,就在这种潜移默化中,越来越深。
朱元璋表达父爱的方式很直接,很“糙”。他来看朱梓,喜欢一把将他捞起来,举得高高的,或者放在膝盖上颠一颠,再教他几句骂人的粗话,比如“他娘的”、“兔崽子”,他觉得这是男人之间亲近的方式。
可朱梓每次都吓得小脸煞白,拼命挣扎,哭着要找母亲。朱元璋的大嗓门,他身上的汗味和偶尔带的酒气,都让他感到恐惧。他只会躲在母亲的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所谓的“父皇”。
朱元璋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光。他开始当着众人的面骂朱梓:“你看看你,哪点像咱的儿子?跟个娘们儿似的,一点出息都没有!”
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是阇氏把儿子教得太“文”了,太“娇”了。他也跟阇氏发过几次火,让她别整天教孩子那些没用的东西,多让他跟哥哥们去跑跑马。
每次,阇氏都只是跪下请罪,眼泪汪汪地说:“是臣妾的错,臣妾一定改。”
可她一转身,看着儿子,又会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我的梓儿,生来就该是坐在书房里的雅士,不像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粗人。”
这个“粗人”是谁,不言而喻。
有一年冬天,宫中举行家宴。酒过三巡,朱元璋来了兴致,让皇子们到殿外的雪地里比赛射箭,彩头是一把西域进贡的宝刀。
皇子们个个摩拳擦掌。燕王朱棣尤其神勇,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引得朱元璋抚掌大笑,连声叫好。
轮到快十岁的朱梓时,场面就变得很尴尬。他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子穿着厚厚的冬衣,显得更加孱弱。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那张少年用的练习弓拉开一半,手一抖,箭“哐当”一声掉在了雪地里,离靶子还有老远。
周围的哥哥们,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觉得自己的老脸都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给丢尽了。他大步走过去,指着朱梓的鼻子就骂:“没出息的东西!咱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滚回去!”
朱梓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被他自己咬得发白。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转身走回了母亲的席位旁。
她没有看朱元璋,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她只是拿出自己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儿子冻得通红的小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地说:
“我们不跟他们比这个。”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骄傲。
就是这句“我们不跟他们比这个”,像一把钥匙,在朱梓幼小的心里,打开了一扇奇异的大门。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和母亲,是“我们”;而父皇和那些哥哥们,是“他们”。
“我们”是文雅的、高贵的、不幸的。
“他们”是粗野的、强壮的、得意的。
这种分裂感,从那天起,便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伴随他一生,并最终将他引向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04
时光荏苒,朱梓在京城那座富丽堂皇的“牢笼”里,长到了十七岁。
按照大明朝立国之初定下的规矩,皇子成年后,就要分封到各地做藩王,拱卫京师。朱梓的封地,被定在了潭州,也就是今天的长沙。
这个安排,充满了命运的讽刺。潭州,以及其所在的整个湖广地区,正是当年陈友谅“大汉”政权的核心腹地。那里的山山水水,都还记得陈友谅的旗帜,那里的百姓口中,都还流传着关于那位“汉王”的传说。
让朱梓去那里就藩,朱元璋的想法很简单。一来,这个“不像自己”的儿子在京城待着,他看着就心烦,眼不见为净。二来,他觉得潭州民风彪悍,把朱梓这个文弱书生扔到那儿去,或许能跟当地的武将们学点阳刚之气,磨练磨练。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决定,无异于把一头在羊圈里养大、思想上却已经长成了狼的动物,亲手放回了它祖辈生活的山林。
对于朱梓来说,离开应天府,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在京城,他是皇宫里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是父皇眼中“没出息的东西”,是哥哥们嘲笑的对象。他的才华和敏感,在这里得不到任何尊重。
而现在,他要去自己的封地了。在那里,他是说一不二的潭王,是那片土地最高的主宰。天高皇帝远,他终于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多年来,母亲阇氏在他心中种下的那些种子,已经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盘根错节的藤蔓,缠住了他的整个思想。他对自己的“朱家皇子”身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病态的怀疑和厌恶。他觉得自己是被抱错了的孩子,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
相反,对于即将前往的封地——那片陌生的楚地,他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宿命般的亲切感。那里,是母亲歌谣里唱过的地方,是母亲故事里英雄饮恨的地方。
临行前的一晚,阇氏在自己的宫中,为儿子饯行。
空旷的宫殿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母子二人。阇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朱梓从小就爱吃的家乡小菜。她没有像其他母亲那样哭哭啼啼,舍不得儿子远行。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愕的兴奋和期待。
烛光下,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他面如冠玉,眼若星辰,一身王爷的常服穿在身上,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梓儿,你长大了。”阇氏的声音有些飘忽。
“是,额娘,儿子以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朱梓的眼圈有些红。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母亲是他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阇氏摇了摇头,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制作精美的锦缎香囊,递到朱梓手里。香囊里装的不是香料,而是硬邦邦的,似乎是几块小石头。
“这个,你贴身收好,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她凝视着朱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到了封地,记住额娘的话。第一,要善待楚地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读过书的文人,他们……是你的根。第二,凡事多听听自己的心,不要总想着京城里的规矩。你是王,在你的封地,你就是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最后,记住,我的梓儿……你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朱梓的心。
“和别人不一样”,这句话,母亲从小到大跟他说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在即将远行的前夜,从母亲如此郑重其事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他紧紧攥着那个香囊,郑重地点了点头。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离开京城,朱梓正式踏上了前往潭州的道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到达潭州后,朱梓的表现,很快就让随他而来、负责监视他的朝廷官员们感到了不安。
他没有像其他藩王那样,一到地方就忙着圈地、敛财、建造奢华的王府,更没有把心思放在整顿兵马、巩固防务上。
他做的事情,都很奇怪。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修史”的名义,大量招揽湖广地区的文人墨客。这些人,大多是前朝遗老,或者对新生的明王朝心怀不满的读书人。朱梓给了他们极高的礼遇,整天和他们待在一起,饮酒作诗。他们谈论的,不是儒家的经世致用之学,而是风花雪月,是魏晋名士的放浪形骸,更有很多,是怀念前朝、伤感时局的诗词。潭王府,一时间成了这些失意文人的庇护所和精神乐园。
接着,他开始对陈友谅当年的事迹,产生了近乎狂热的兴趣。他派出自己身边最亲信的内官,到民间去搜集一切与陈友谅有关的遗物、手稿和传说。他甚至会微服出行,去寻访那些曾经在陈汉政权里当过差的老人,听他们讲述当年的“盛况”。他还以“祈福”为名,悄悄拨款,修复了好几座在当年战争中被毁坏的、据说陈友谅曾经祭拜过的庙宇。
最让人生疑的,是他开始在王府内,以“守卫王府”为由,训练一支规模不大的私人卫队。这支卫队的成员,清一色都是在潭州本地招募的楚地青年。
而他们所用的盔甲样式和旗帜颜色,都在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上,悄悄地模仿着当年陈汉军队的制式。
这些行为,朱梓都做得极为隐秘。但在一个藩王的府邸里,哪有不透风的墙?一些风言风语,已经像潭州潮湿的空气一样,开始慢慢地弥漫开来。
05
在潭州的几年,是朱梓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远离了父皇威严的目光和哥哥们嘲弄的笑声,他就像一条被放归大海的鱼。在这里,他是潭王,是楚地百姓仰望的主宰。那些被他招揽来的文人墨客,更是将他奉若神明,日日在他耳边吹捧他的文采风流,赞美他的“仁德”,暗示他有“天命之相”。
在这样的吹捧和自我暗示中,朱梓的心态,开始急剧失衡。他彻底将自己与“老朱家”割裂开来,全身心地投入到一种危险的幻想之中。
他不再满足于暗地里搜集陈友大大的遗物。他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他找来王府中最顶尖的裁缝,给了他们一张自己凭着记忆和搜集来的资料画出的图样,让他们秘密缝制一件“礼服”。
那图样,根本不是大明朝藩王的服制。它的样式、颜色、以及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分明就是当年陈友谅称帝时所穿的皇袍的仿制品!
在一个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朱梓会遣散所有下人,独自一人来到王府最深处的密室。他会脱下自己的王爷常服,小心翼翼地换上那件金光闪闪的龙袍。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戴天子冠冕,身穿九龙袍服,面容俊秀,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狂热。他会对着镜子,模仿着戏文里帝王的身段和语气,喃喃自语:“朕……承天应命……”
这种病态的仪式,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他仿佛真的成了另一个王朝的君主,正在为自己的复兴做着准备。
光有龙袍还不够,他还把目光投向了水师。
潭州地处湘江之畔,水网密布。朱梓以“发展水运、方便商贸”为由,上奏朝廷,请求允许他在湘江边建立船厂,建造船只。朱元璋对他本就心存愧疚和放任,觉得儿子终于想干点正事了,便大笔一挥,批准了。
可谁都不知道,朱梓的船厂里造出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商船。那些船只,船体狭长,甲板坚固,船头预留了安装撞角的位置,船舷两侧布满了射击孔。这分明就是战船的形制!而且,规模和样式,与当年陈友谅赖以争霸天下的巨型楼船,竟有几分相似。
与此同时,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排挤、打压王府里由朝廷派来辅佐和监视他的长史、典军等官员。他找各种借口,将这些人调离核心岗位,换上自己招揽的那些楚地文人。整个潭王府,渐渐变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俨然成了一个由朱梓和他那些“心腹”们掌控的独立王国。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朱元璋虽然远在京城,但他撒下的锦衣卫网络遍布天下。潭州的风言风语,朱梓那些出格的举动,被锦衣卫的密探们,零零星星地写成密报,送到了应天府的皇宫。
朱元璋起初看到这些密报,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个儿子不学好,净搞些歪门邪道。笑的是他觉得这简直是胡闹,小孩子过家家。做几件奇装异服,造几艘破船,招揽几个酸秀才,就想翻天?他觉得是有人在故意构陷自己的儿子,或者是小题大做。
毕竟,那是他儿子,是他老朱家的种,身上流着他的血,怎么可能去怀念他老朱家的死对头?这不合逻辑。
但密报越来越多,说得越来越严重。朱元璋心里也开始犯嘀咕。出于一个皇帝的警惕,也出于一个父亲的复杂心态,他决定派一个信得过的使者,去潭州跑一趟。
名义上,是去赏赐朱梓,安抚他;实际上,是去敲打敲打他,顺便亲眼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个决定,成了一切的导火索。
朝廷的使者,是一位姓李的御史。他带着皇帝的赏赐来到潭州,朱梓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出城迎接,设宴款待,礼数周全。但在酒桌上,那股子疏离和骨子里的傲慢,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接风宴上,朱梓大概是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指着宴会厅墙上挂着的一副《洞庭秋月图》,当着所有人的面,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自己作的诗。诗的前半段写的还是湖光山色,文采斐然,可到了结尾,却突然笔锋一转,变成了:
“可怜前朝龙气尽,徒留遗恨满江湘。”
满座皆惊!
李御史当场吓得酒都醒了一半。前朝?潭州这地方,除了元朝,上一个“朝”,不就是陈友谅的“汉”吗?“龙气尽”、“徒留遗恨”,这是一个大明的藩王该说的话吗?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为陈友谅招魂!
宴会不欢而散。李御史回到驿馆,一夜未眠,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
就在他准备第二天就找借口回京复命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深夜找上了他。
来人是潭王府里一个上了年纪的旧吏,是朝廷最早派来的人之一。因为看不惯朱梓的所作所为,提过几次意见,结果被朱梓找了个由头,贬去看管王府的库房,整日郁郁不得志,心怀怨恨。
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李御史偷偷拉到僻静处,哆哆嗦嗦地说:“大人,您快回京禀报皇上吧!潭王……潭王他,已经疯了!他心里,根本没有大明,没有皇上!他……他王府的密室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在李御史的再三追问下,这名旧吏终于说出了那个让他日夜难安的秘密。
当晚,乌云蔽月,风雨交加。
在旧吏的冒险带领下,李御史换上夜行衣,避开王府的巡逻卫队,像做贼一样,潜入到了潭王府的后院深处。他们来到一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房,旧吏在书架上摸索了一阵,转动了一个机关,一整面墙壁,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混杂着香烛气息的风,从洞口里吹了出来。
李御史点燃火折子,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密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石门。推开石门,里面是一个约有两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里空空荡荡,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也没有兵器铠甲。正中央,只摆着一张黑漆的供桌。
供桌上,没有供奉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没有供奉天地神明。
一张巨大的、用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牌位,赫然立在供桌的正中央。
李御史将火折子凑了过去,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牌位上用楚地特有的、古拙的隶书字体,写着的一行大字。
那一行字,像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牌位上写的是——
“承天应运启圣显文钦武睿智英明神功圣德皇帝”
这……这是陈友谅当年给自己上的、长得不像话的帝号!
牌位前,一个巨大的铜香炉里,还插着几根刚刚燃尽不久的香,灰烬尚有余温。
李御史只觉得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腿一软,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手里的火折子也掉在地上熄灭了。无边的黑暗和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他不是怕朱梓谋反,藩王谋反,历朝历代都有。他怕的是这块牌位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一个朱元璋的亲生儿子,不祭拜自己的朱家祖宗,却在密室里,像祭拜亲爹一样,祭拜他父皇的生死大敌!
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乱了人伦,是着了魔,是中了邪!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密室,逃出了潭王府。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夜抢了一匹快马,疯了一样地朝着京城的方向,没日没夜地狂奔。
几天后,应天府,皇宫,御书房。
深夜,朱元璋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正准备休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呈上了一份来自潭州的、八百里加急的绝密血书。
那是李御史用自己的血写成的奏报。
朱元璋展开奏报,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从一个放牛娃,一路尸山血海地打下这片江山。
他经历过无数次的背叛,杀过无数的人,他的心,早就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可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刺骨的冰冷和荒谬。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嘴唇翕动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隔着阴阳,问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死对头:
“陈友谅……你……到底给咱……留下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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