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兰脸上的皱纹,在闻到那股熟悉的、又臭又香的味道时,全都舒展开了。

这是第十二年了。

每年初夏,儿子李明阳从泰国寄回来的这箱榴莲,就是她在这个老旧家属院里,最值得炫耀的“军功章”。

“哎哟,淑兰,明阳可真孝顺!这大金枕,在我们这儿得卖多贵啊!”

隔壁的王婶探着头,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陈淑兰笑着,一边用报纸垫着手,一边熟练地用刀背敲了敲坚硬的外壳。

“嗨,他自己就是做这个生意的,不值什么钱。”

她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她利落地掰开一块,金黄色的果肉饱满欲滴。

她笑着收拾榴莲壳,准备扔掉,指尖无意中触到壳内侧一个坚硬的凸起时,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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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明阳是陈淑兰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这一点,从他十八岁考上省城那所有名的大学开始,就毋庸置疑了。

家里的墙上,还挂着十二年前,他临走时照的相片。

照片上的小伙子,二十四岁,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身后,是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行李。

“妈,爸,我跟同学商量好了。”

“我们去泰国,那边水果生意好做,尤其是榴莲,国内市场大得很。”

“你们放心,最多三五年,我肯定赚大钱回来,给你们换个大房子!”

陈淑兰当时是不舍得的。

泰国,多远啊,坐飞机都得好几个小时。

可丈夫李建国却很支持。

“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家里不用你操心!”

李建国那时候身体还很硬朗,在纺织厂当了半辈子车间主任,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头。

儿子走了。

第一年,寄回来的钱不多,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就万把块。

陈淑兰嘴上不说,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直到那年夏天,一个巨大的纸箱,被快递员吃力地搬上了五楼。

里面,是四个用报纸和泡沫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黄色的大榴莲。

陈淑兰活了快五十岁,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那股浓烈的,说臭不臭,说香不香的味道,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按照儿子电话里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切开一个。

那金黄色的,软糯的果肉,一入口,便化开了。

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占据了整个口腔。

李建国也吃得赞不绝口。

“这玩意儿,是贵东西吧?”

“嗯,明阳说,这叫金枕,一个就好几百呢。”

从那以后,这每年一箱的榴莲,就成了这个清苦的,甚至有些压抑的家庭里,最甜蜜的盼头。

比钱,更让陈淑兰觉得心里踏实。

钱是死的,是数字。

但这带着热带气息的果实,是有温度的,是儿子沉甸甸的牵挂。

可惜,好景不长。

儿子出去的第五年,李建国在厂里突发脑溢血,人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右半边身子,却彻底瘫了。

他从一个说一不二的车间主任,变成了一个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的病人。

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

陈淑兰提前办了病退,靠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儿子每年寄回来的钱,勉强维持着。

生活,一下子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唯一的亮色,就是每年夏天,那箱如期而至的榴莲。

和墙上,儿子那张永远年轻,永远意气风发的照片。

02

家属院里的生活,就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平淡,却也容易因为一点点调料,而泛起波澜。

王婶家新买的汽车,就是最近院子里最惹眼的那勺“辣椒油”。

“淑兰啊,给你家老李擦身子呢?”

王婶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袅袅婷婷地从院子里走过,故意在陈淑兰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的眼睛,看似关心着屋里,实则在院子门口那辆崭新的,黑色的本田车上,来回打转。

陈淑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湿毛巾。

“是啊,天热了,不天天擦,身上容易起褥疮。”

“哎,还是得有个儿子在跟前伺候着才行啊。”

王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看我家那小子,昨天刚提了这辆新车,非说要带我出去兜兜风,我说我这把老骨头了,坐什么车不一样。”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的得意,却像是要从褶子里溢出来。

陈淑兰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她知道王婶是故意的。

王婶的儿子,在本地一家国企上班,不咸不淡,但胜在安稳,在跟前。

而她的儿子,远在天边。

虽然总说在做大生意,可十二年了,别说车,连人影都没见回来过一次。

陈淑兰心里不是不憋屈。

她也想儿子能开着车,风风光光地带她出去兜风。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把这份憋屈,咽下去,然后用她唯一的方式,进行反击。

下午,机会来了。

快递小哥的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阿姨,您那个泰国来的大箱子到了!太沉了,您得下来个人搭把手!”

陈淑兰挂了电话,眼睛一亮。

她故意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走到院子里,对着正在和人聊天的王婶,扬声喊道。

“哎呀,王姐,麻烦你个事儿!”

“我家明阳,又从泰国寄榴莲来了,那么老大一箱,快递员一个人都搬不上来,我家老李又动不了,你能不能让你家大小子,帮我搭把手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婶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变。

院子里正在聊天的几个老姐妹,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泰国来的榴莲。

这五个字,在家属院里,就约等于“儿子有出息”、“在国外赚大钱”。

最终,还是王婶的儿子,黑着脸,和快递小哥一起,哼哧哼哧地,把那个沉重的纸箱,抬上了五楼。

陈淑兰连声道谢,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在院子里,用一把大剪刀,划开了纸箱。

她没有立刻把榴莲拿出来。

而是先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纸箱旁,用蒲扇慢慢地扇着风,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哎呀,这孩子,跟他说多少次了,别寄这么多,别寄这么多。”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天又热,放不住,可愁死我了。”

她嘴里念叨着,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的光彩。

邻居们羡慕的目光,就是她最好的嘉奖。

这箱榴莲,就是她儿子最有力的,“出息证明”。

此刻,它比王婶家门口那辆黑色的本田车,要耀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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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淑兰的“甜蜜负担”,很快就引来了不速之客。

丈夫的妹妹,李秀琴,也就是陈淑兰的小姑子,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闻着味儿就找上门来了。

“嫂子!我听说我大侄子给你寄好东西了?”

李秀琴人还没进屋,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她一进门,眼睛就跟雷达似的,精准地锁定了客厅角落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开封的纸箱。

“哎哟喂!这么大的金枕!明阳可真是出息了!”

她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就伸手从箱子里,抱出了一个最大的。

“嫂子,这个我拿走了啊!我家那俩孩子,就馋这个,馋了好久了!”

陈淑兰的心,猛地一抽。

这一箱,一共就四个。

她还想留着,慢慢给老李补身体呢。

“秀琴,你拿个小的吧,这个……我想留给大哥。”

陈淑兰的语气,有些为难。

李秀琴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是外人啊?”

“再说了,明阳自己就是做这个生意的,这不就跟咱家地里种的大白菜一样吗?吃完了,让他再寄点呗!你还怕他断了你这点东西?”

她说话,向来是这么不中听。

陈淑兰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终,在李秀琴的软磨硬泡之下,陈淑兰不但被拿走了最大的那个,还被硬生生又要走了一个小的。

整整一半,就这么没了。

李秀琴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淑兰看着剩下的两个榴莲,心里堵得慌。

她小心翼翼地,把果肉一块一块地剥出来,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冰箱。

晚上,她喂老李吃了一块。

李建国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眼睛却一直望着墙上儿子的照片。

陈淑兰的心,又是一阵酸楚。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儿子,真的是在做大生意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在这十二年里,时不时地,就会冒出来,扎她一下。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和儿子的聊天记录。

每周,儿子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她打一个语音电话,报一声平安。

可他,从来不跟她视频。

每次她提出来,想看看儿子是胖了还是瘦了,他都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妈,我在仓库呢,信号不好,卡得很。”

“妈,我这边正卸货呢,吵死了,听不见。”

“妈,我手机摄像头坏了,改天修好了再跟你视频。”

十二年了,这个摄像头,就没修好过。

还有,他十二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一开始,是说生意刚起步,走不开。

后来,是说摊子铺大了,更走不开了。

再后来,父亲病倒了,他又说,是护照出了点问题,被移民局卡住了,暂时回不来。

一个问题,能卡十二年?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钱。

儿子每年寄回来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们老两口的日常开销,和李建国那昂贵的医药费。

这根本就不像一个,能把几百块一个的榴莲,当大白菜一样随便寄的“大老板”。

陈淑兰越想,心越乱。

可每次,当这些疑虑升到顶点时,她都会强行,把它们按下去。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儿子在外面,一个人打拼,肯定不容易。

他报喜不报忧,是为了不让家里担心。

自己是个当妈的,不能给他添乱,不能多想。

她就这么,自己骗了自己,十二年。

04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李建国午睡的时候,突然开始抽搐,口吐白沫。

陈淑兰吓得魂飞魄散,打了120,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了医院。

经过一番抢救,人是暂时稳住了,但医生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陈淑兰所有的希望。

“急性心梗,引发了多器官衰竭。”

“老太太,做好心理准备吧。”

“最多,也就一个星期了。”

陈淑兰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天,是真真正正地,塌了下来。

李建国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探视的时候,他拉着陈淑兰的手,插着呼吸机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明阳……”

“想……见……明阳……”

“最后……一面……”

陈淑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冲出病房,躲在楼梯间里,颤抖着手,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明阳!”

陈淑兰一开口,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汹涌而出。

“你爸……你爸他快不行了!”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你快回来!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事,都给妈放下!你快回来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把一辈子的委屈和绝望,都喊出来。

电话那头,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陈淑兰只能听到一阵阵,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儿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沙哑和痛苦。

“妈……”

“对不起……”

“我……我的护照,真的出了点问题,被扣住了……”

“我……我真的,走不开……”

陈淑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冲到了头顶。

十二年了。

又是这个借口!

“护照?!”

她对着电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了起来。

“李明阳!什么护照能十二年都有问题?!”

“你爸快死了!你听见没有!他快死了你都不肯回来!”

“你这个不孝子!你这个畜生!”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她吼完,不等对方回答,就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二年来的所有疑虑,所有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的儿子,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变了。

他变成了一个,连父亲临终前最后一面,都不肯见的,冷血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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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淑兰决定,自己去泰国。

她要把那个不孝子,亲手从泰国“抓”回来,押到他父亲的病床前,让他跪下磕头。

她拿出了家里那本,藏在箱底的存折。

上面,是她这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三万六千块。

她去旅行社问了,办签证,买机票,最快也要一个星期。

可丈夫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医生说,随时都可能会走。

陈淑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就在她准备先去借钱,把机票订下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快递,送到了家门口。

又是从泰国寄来的。

又是一箱榴莲。

比往年,足足早了半个多月。

陈淑兰看着那个熟悉的纸箱,心里五味杂陈。

她甚至有种冲动,想把这个箱子,从五楼,直接扔下去。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

她打开箱子。

榴莲的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和一沓厚厚的美金。

是儿子熟悉的字迹,但写得,却有些潦草,像是很匆忙。

“妈,爸的病,我心急如焚。万望二老宽心。”

“我这边局势很乱,你们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

“钱是刚凑到的,先给爸治病。后续的钱,我马上就到。”

“这箱榴莲,是今年最好的品种,给爸好好补补身体。”

“儿不孝,明阳叩上。”

陈淑兰捏着那张字条,看着那沓崭新的美金,刚刚筑起来的,坚硬的心防,瞬间就崩塌了。

也许……

也许儿子,真的有什么天大的难处?

也许他,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回不来?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将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抱着那箱榴莲,走进了厨房。

她想,先开一个,用勺子刮一点果肉,喂老伴尝尝。

说不定,他吃了儿子的榴莲,心情一好,身体就有起色了呢?

她熟练地,用刀背将榴莲敲开,金黄色的果肉,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她把一块块饱满的果肉,小心地剥出来,放进干净的保鲜盒里。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她把剥出来的榴莲壳,随手扔进脚边那个套着塑料袋的废纸箱里,准备待会儿出门的时候,一起带下楼扔掉。

最后一块壳,扔进去的时候,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厨房顶上的那盏旧吸顶灯,灯光昏黄,刚好打在纸箱底下,那块榴莲壳的内侧。

那块本该是光滑的,带着自然弧度的,淡黄色的内壳上,好像有一些……不太正常的痕迹。

陈淑兰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蹲下身子,凑近了,仔细地看了过去。

那不是沾上的污渍。

也不是榴莲自身的那种,粗糙的纤维纹路。

那是一些……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是什么别的,又细又尖锐的东西,在上面,一下,一下,拼了命地,刻上去的……划痕。

陈淑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块带着不祥气息的榴莲壳,从纸箱里,拿了出来。

她将它,举到灯光下。

这一次,她看清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些,歪歪扭扭,深可见骨,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暗红色血迹的划痕。

那不是无意义的乱画。

那是一个字。

一个汉字。

陈淑兰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到脚,狠狠地劈中!

她浑身僵直,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手里的水果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