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能藏一辈子吗。”

那个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划过他的耳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平静地回答,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呵呵。”

一声冷笑。

“别装了,在新兵营我就盯着你了。”

那人向前一步,高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你那身筋骨,是杀人用的,不是用来叠豆腐块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锋芒,像鞘里藏了太久的刀,终于透出了一缕寒气。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的兴奋。

“我只是想看看,把你这把刀……折断了,会是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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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默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石灰池的杨梅。

青色的,酸涩的,带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棱角,正在被周围灰白色的,滚烫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氛围,一点点地消解,同化。

这里是尖刀连。

一个光听名字就觉得关节会痛的地方。

空气里永远飘着三种味道:汗臭,枪油,以及一种被太阳晒到焦糊的尘土味。

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你的喉咙,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必须用力。

林默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更习惯法学院图书馆里,陈年书卷和木质书架散发出的,那种带着时间沉淀的干燥香气。

但他的父亲说,一个男人,必须在两种地方淬炼过,要么是熔炉,要么是冰窟,才能把骨头里的杂质去掉。

于是,法学院的高材生林默,揣着录取通知书,穿上了这身绿色的军装。

在新兵连,他过得还算滋润。

理论课过目不忘,条令条例倒背如流,内务整理得像机器切割出来的艺术品。

他沉静,话少,从不惹是生非,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在新兵连那片咋咋呼呼的麻雀林里,显得格外突出。

可到了尖刀连,井水就遇到了滚油。

尖刀连的副班长叫王虎。

这个名字起得非常贴切。

他长得就像一头站起来的人形老虎,膀大腰圆,面阔口方,一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眯着,仿佛时刻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王虎是连队的明星,搏击台上的王,武装越野的记录保持者。

他的荣誉证书和奖牌,在连队的荣誉室里占了整整一面墙,闪着刺眼的光。

他尤其看不惯林默。

一种源自动物的本能的排斥。

在他看来,林默这种白净得像姑娘的“书生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那股气味,是对尖刀连这种用汗水和肌肉铸就的荣誉的亵渎。

矛盾的第一次点燃,是在一次五公里武装越野。

那天的太阳很毒,像一个悬在天上的巨大烙铁,把训练场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烤得滚烫。

王虎像往常一样,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一马当先,跑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享受那种把所有人甩在身后的感觉,享受耳边呼啸的风和身后粗重的喘息声。

那是王者才有的配乐。

可今天,配乐里多了一丝杂音。

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像个精准的节拍器,始终缀在他的身后,距离不超过三米。

王虎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瞟了一眼。

是林默。

他有些惊讶。

林默的体能成绩只是中上,从来没有这么靠前过。

今天是怎么了,吃了兴奋剂了。

王虎心里冷哼一声,脚下开始发力。

他要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书生,尝尝什么叫绝望。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鼓动。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像跗骨之蛆,甩不掉,撕不烂。

王虎的自尊心,开始像那天的太阳一样,变得滚烫。

最后的冲刺阶段,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冲向终点的公牛。

身后的脚步声,甚至有了一丝超越的趋势。

这彻底点燃了王虎的怒火。

冲过终点线后,王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林默也冲了过来,呼吸虽然也有些急促,但节奏却很平稳,脸上除了汗水,看不出太多疲惫。

王虎眯起眼睛,看着林默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直起身,走到林默面前,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不错啊,林默,今天跑得挺快啊。”

“报告班长,还行。”

林默回答道。

“还行。”

王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冲刺姿势有问题,重心太高,容易崴脚,知道吗。”

他说着,突然伸出腿,勾住了林默的脚踝。

“我来给你‘纠正’一下。”

林默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或许是体力耗尽了。

他被王虎的腿一带,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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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周围的新兵都惊呼了一声,但没人敢上前。

林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用手臂撑起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看王虎,而是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肘和膝盖。

那里已经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渗出了血珠,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

王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蚂蚁。

“看见没有,这就是重心太高的下场。”

他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战场上,你这么一摔,命就没了。”

林默缓缓抬起头,看向王虎。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谢谢班长……教诲。”

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眼神,让王虎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征服欲所取代。

他就是要看到这种眼神。

他要磨掉这书生所有的棱角,把他变成一滩烂泥。

林默回到宿舍,默默地拿出碘伏和棉签,清洗着自己的伤口。

没有人过来安慰他。

在尖刀连,同情是一种奢侈品。

他低着头,任由刺鼻的碘伏一遍遍地灼烧着伤口。

他的脑海里,却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那是一个古朴的庭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沉声对他说道:“默儿,记住,八极拳,不是用来跟人比武的,是用来杀人的。”

“我们家的功夫,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让对手再也站不起来。”

“武不妄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人。可一旦动手,就绝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你记住了吗。”

林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棉签上沾满了血和尘土。

他将棉签扔进垃圾桶,眼神里的冰冷,又加深了一层。

02

尖刀连的格斗训练,是一场合法的暴力狂欢。

王虎是这场狂欢里,当之无愧的主角和导演。

他喜欢这种训练。

在这里,他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的力量和权威,看着那些新兵蛋子在他手下,像面团一样被任意揉捏,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种感觉,比在比武台上拿到冠军还要让他兴奋。

今天的“示范对象”,他早就选好了。

“林默,出列。”

王虎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林默从队列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

训练场上的沙地,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感觉脚底板都要被烤熟。

王虎让林默站在场地中央,自己则活动着手腕和脚踝,发出一阵“咔咔”的骨骼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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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教大家一点实用的。”

王虎对着周围的新兵吼道,眼睛却一直盯着林默。

“书本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到了战场上屁用没有。”

“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招制敌。”

“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王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记凶狠的鞭腿,带着风声,扫向林默的头部。

这一腿,又快又狠,如果踢实了,足以让人当场昏厥。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所有人看来,林默根本不可能躲开。

然而,就在王虎的脚尖即将触及林默太阳穴的瞬间,林默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后仰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分毫之差,让王虎的鞭腿,贴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

强劲的腿风,吹起了他的额发。

王虎一脚落空,有些意外。

他还没来得及收招,林默的身体又像不倒翁一样,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个极限后仰,只是众人的错觉。

“反应不错嘛。”

王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看来光说不练不行,得让你亲身体会一下。”

他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攻势变得更加密集。

直拳,摆拳,勾拳,扫腿,膝撞。

他的每一击,都用上了十足的力道,毫不留情。

训练场上,一时间只剩下王虎的嘶吼声,和他拳脚带起的破风声。

而林默,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左支右绌,不停地闪躲,格挡,后退。

有好几次,王虎的拳头几乎已经擦到了他的脸颊,军装的下摆也被腿风扫得猎猎作响。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躲闪都惊险到了极点,但偏偏就是没有被击中。

周围的新兵,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地变成了惊讶,最后甚至有了一丝困惑。

他们看不懂。

林默明明看起来随时都会被打倒,可他就是不倒。

王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越打越心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示范教学”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泥鳅搏斗,滑不溜手,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林默的每一次躲闪和格挡,都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卸力技巧。

那不是部队里教的格斗术,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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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认知,让王虎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一个书生,一个他眼里的废物,竟然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戏耍着全连的“兵王。”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妈的,还敢躲。”

王虎怒吼一声,动作变得毫无章法,只剩下纯粹的暴力。

他用一记虚晃的直拳,骗开了林默的格挡,随即身体猛地前冲,右臂的胳膊肘,像一根钢杵,狠狠地撞向林默的左侧肋部。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毒辣的动作。

它隐藏在擒拿的起手式里,外人很难看清,但伤害性极大。

太近了。

太快了。

林默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可以躲开。

如果他愿意,他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在王虎的肘尖碰到他之前,让王虎躺在地上。

但是,他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忍”字上。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一侧,试图卸掉一部分力道。

“咔嚓。”

一声沉闷而又清晰的脆响。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林默的左肋,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眼前一黑,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瞬间抽空了。

他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沙地上。

随即,身体侧着倒了下去,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王虎站在那里,看着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的林默,胸中的怒火,终于得到了宣泄。

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变态的快感。

“看什么看。”

他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新兵们咆哮道。

“战场上敌人会留情吗。”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就是实战。”

“都给我记住了。”

林默被两个老兵架着,送到了卫生队。

军医的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左侧第九根肋骨,骨裂。

不需要手术,但必须静养至少一个月。

指导员张建峰很快就来了。

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和煦得有些虚伪的笑容。

他提着一个水果篮,放在林默的床头。

“林默啊,感觉怎么样了。”

他关切地问道,眼神却在四处瞟,似乎在评估这件事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报告指导员,没事。”

林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声音有些虚弱。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建峰松了一口气,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始了他最擅长的“思想工作。”

“这个王虎啊,就是个粗人,训练方法是简单粗暴了一点,但心是好的,出发点是好的嘛。”

“他也是为你好,严师出高徒嘛,对不对。”

“咱们尖刀连,为什么能成为王牌。”

“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就当是磨练意志了。”

张建峰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林默的耳边嗡嗡作响。

林默一直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直到张建峰说出了那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