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柳源村,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薛玉姑端着盛着谷糠的破瓷碗,颤巍巍地撒向围拢过来的鸡群。
她直起有些佝偻的腰,眯着眼望向村东头那片长满荒草的坡地。
那里,很快就要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几辆推土机像沉默的巨兽泊在远处,预示着不久后的喧嚣。
薛玉姑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很快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枝叶蔫蔫的,投下小片稀薄的阴影。
她下意识摸了摸缝在贴身内衣口袋里的那个硬硬的小方块。
那里藏着一个号码,一个她记了半辈子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那是她最后的防线,也是她最深、最不敢触碰的秘密。
01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薛玉姑就醒了。
人老了,觉就少,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垄青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
十几只鸡已经在院里踱步,看见主人出来,咕咕地围了上来。
薛玉姑舀起一瓢杂粮,均匀地撒在地上,看着鸡群争抢。
这是她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只有她和这些不会说话的活物。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光芒洒满小院,也照亮她满头的银丝。
七十三了,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沟壑,但眼神却依然清亮。
她抬头望向东边,推土机还在那里,像随时会扑过来的怪兽。
村广播站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刺耳的电流声后是村长的声音。
通知各家各户派代表去村委开会,讨论土地流转和开发项目。
薛玉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端着空碗站在原地,听着喇叭里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透过喇叭传遍村庄的每个角落。
邻居罗雪梅隔着矮墙喊她:“玉姑,去开会不?”
薛玉姑摇摇头,声音平静:“不去啦,耳朵背,听不清。”
罗雪梅叹了口气:“听说这次动静挺大,东头那片地都要征了。”
薛玉姑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鸡毛,在手里捻着。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东方,那片荒坡连着她的宅基地,是她的根。
这房子是她和老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了快五十年了。
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儿子更是多年没有音讯了。
她就守着这院子,像守着一段尘封的往事,平静地过着日子。
可现在,这平静眼看就要被打破了,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02
吃过简单的早饭,一碗稀饭,半个馒头,一点咸菜。
薛玉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择豆角,准备中午吃。
阳光渐渐变得炙热,树上的知了开始拼命地鼓噪。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声大气的说话声。
薛玉姑抬起头,看见村长周铁生领着三四个人走了进来。
周铁生五十出头,身材粗壮,穿着件条纹Polo衫,肚子微腆。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并未到达眼底,看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
后面跟着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还有两个穿着施工队制服的人。
“玉姑,忙着呢?”周铁生走到近前,声音洪亮。
薛玉姑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村长,有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周铁生从腋下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抖开,递到薛玉姑面前。
“喏,看看,镇上新批的度假村项目,规划图。”
薛玉姑没接,只是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印着红章和线条的纸。
“这跟我有啥关系?”她心里明白,但还是问了一句。
周铁生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正好覆盖了她家院子。
“咋没关系?你家这地方,被划进核心区了,要建酒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三天,给你三天时间搬走。”
薛玉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搬走?搬哪儿去?这是我的宅子,有证的。”
周铁生收起图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补偿款会有的,放心。”
“不是钱的事,”薛玉姑摇头,“我老了,不想挪窝。”
“这是村里的决定,也是镇上的规划,大局为重嘛。”
周铁生身后的一个壮汉插嘴:“玉姑,别不识抬举,有钱拿还不好?”
薛玉姑看都没看那人,只盯着周铁生:“这手续合法吗?”
周铁生的脸色沉了下来:“红头文件在这儿,还能有假?”
“我要看看文件,”薛玉姑固执地说,“看清楚再说。”
这时,邻居罗雪梅听到动静,从自家院子跑了过来。
“村长,这是干啥?玉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们逼她干啥?”
周铁生瞪了罗雪梅一眼:“没你的事,别瞎掺和!”
他转向薛玉姑,语气强硬:“三天,就三天!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了,留下杂乱的脚印和一地鸡毛。
薛玉姑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微微颤抖,但腰板却挺得笔直。
03
罗雪梅扶着薛玉姑进屋,给她倒了杯温水。
“无法无天了!说征就征,连个商量都没有!”罗雪梅气得脸色发红。
薛玉姑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汲取那一点点暖意。
“雪梅,谢谢你。”她声音低沉,带着疲惫。
“谢啥!他们这就是欺负你孤老婆子一个!”罗雪梅忿忿不平。
薛玉姑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屋,打开那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箱底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最重要的证件。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红皮本子,封面上印着“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
本子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依然清晰。
她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日期和面积给罗雪梅看。
“这证是八三年发的,合法合规,面积写得明明白白。”
罗雪梅凑过去看:“就是!这白纸黑字红章,他们凭什么?”
薛玉姑把证件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
“下午,我去找林支书问问,”她说,“林支书是明白人。”
林卫东是村支书,比周铁生年轻几岁,为人相对温和。
吃过午饭,薛玉姑歇了会儿午觉,却睡得不安稳。
梦里都是推土机的轰鸣声和房子倒塌的景象。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她戴上草帽,拿着证件出了门。
村委办公室在村子中央,是一栋两层小楼。
薛玉姑走到支书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林卫东的声音。
薛玉姑推门进去,看见林卫东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林支书。”薛玉姑叫了一声。
林卫东抬头见是她,连忙站起来:“玉姑,您怎么来了?快坐。”
他给薛玉姑倒了杯茶,态度很客气。
薛玉姑坐下,把土地证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林支书,村长早上带人去我家,说要征我的地,让我搬走。”
林卫东拿起土地证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事……我知道,”他放下证件,语气有些为难,“是镇上的项目。”
“项目也得讲法吧?”薛玉姑指着证件,“我这证不管用了?”
林卫东搓了搓手:“玉姑,您别激动,这事……比较复杂。”
他压低了声音:“铁生他……在镇上有关系,这个项目是他极力推动的。”
薛玉姑看着林卫东躲闪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就是说,你也没办法,是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失望。
林卫东叹了口气:“玉姑,我劝您……还是拿了补偿款算了,别硬扛。”
“那不是钱的事,”薛玉姑收起土地证,站起身,“那是我家。”
她走出办公室,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林卫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04
第二天一早,薛玉姑就被院外的吵闹声惊醒了。
她披上衣服出去,看见周铁生又来了,这次带的人更多。
还有一辆小卡车停在门口,车上装着砖头、沙子和一些建筑材料。
“你们要干什么?”薛玉姑站在门口,挡住他们的去路。
周铁生今天没笑,脸色阴沉:“划线,清场,准备工作。”
他挥手示意后面的人:“动作快点,把东西先卸下来堆边上。”
两个壮汉就要往院里闯,想把车上的材料卸到院子里。
薛玉姑张开双臂拦住:“这是我的院子,你们不能进来!”
“嘿,你这老太婆,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嚷道。
他是周铁生的本家侄子,叫周大虎,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周大虎上前就要推开薛玉姑,被她死死挡住。
罗雪梅闻声跑过来,大声喊道:“周大虎!你敢动手试试!”
周铁生冷眼看着,对另外几个人说:“去,把界桩打了,线拉上。”
几个人拿着木桩和石灰粉,开始在薛玉姑的宅基地四周划线。
薛玉姑看着那些白色的线像一道符咒,圈住了她的家和记忆。
她冲过去想阻止,却被周大虎一把推开。
老人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手臂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一道血痕。
“玉姑!”罗雪梅惊叫着跑过来扶她。
周围的邻居也围了过来,议论纷纷,但没人敢上前阻拦。
周铁生皱了皱眉,对周大虎呵斥道:“谁让你推人的!”
周大虎嘟囔:“她自己没站稳……”
薛玉姑在罗雪梅的搀扶下站起来,手臂火辣辣地疼。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死死盯着周铁生,眼神像冬天的冰。
周铁生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挥挥手:“今天先这样,撤!”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留下满地的石灰线和散落的几块砖头。
还有那个倒在地上的界桩,像一根刺扎在薛玉姑的心上。
罗雪梅扶着薛玉姑回屋,用清水给她清洗伤口。
“报警!玉姑,咱们报警!”罗雪梅气得手直抖。
薛玉姑摇摇头:“没用的,雪梅,你没听林支书说吗?”
她看着窗外那些刺眼的白线,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
罗雪梅帮她包扎好伤口,又安慰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回家。
薛玉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里,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西下,屋子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05
接下来的两天,薛玉姑照常起床,喂鸡,做饭。
但她的话明显少了,常常对着一个地方发呆很久。
罗雪梅每天过来看她,陪她说说话,帮她干点杂活。
“玉姑,要不你先搬我家去住几天?”罗雪梅提议。
薛玉姑摇摇头:“不了,雪梅,谢谢你,我就在这儿。”
第三天下午,周铁生又来了,这次是独自一人。
他进门的时候,薛玉姑正在院子里晒干菜。
“玉姑,考虑得怎么样了?”周铁生开门见山,“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薛玉姑继续手上的活,头也没抬:“我哪儿也不去。”
周铁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何必呢?补偿款我给你争取到最高。”
“我说了,不是钱的事。”薛玉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周铁生吐出一口烟圈:“我知道你舍不得这老房子,但时代在变嘛。”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这个项目是镇里王副镇长主抓的。”
薛玉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整理干菜。
“王副镇长是我表姐夫,”周铁生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所以……”
所以什么,他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薛玉姑抬起头,看着周铁生:“就是说,没人管得了你了,是吧?”
周铁生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全村的发展着想。”
“为了发展,就能强占老百姓的宅基地?”薛玉姑反问。
周铁生的笑容僵住了:“你这叫什么话!是征收,有补偿的!”
“如果我不愿意呢?”薛玉姑平静地问。
周铁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明天就只能强制执行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院门被他摔得哐当响。
薛玉姑站在原地,手里的干菜不知不觉被捏碎了。
傍晚,她破天荒地煮了两个鸡蛋,还炒了一盘青菜。
吃饭的时候,她多摆了一副碗筷,对着空座位发了一会儿呆。
饭后,她烧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夜幕完全降临,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声。
薛玉姑没有开电视,而是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些石灰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起身,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很旧了,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盒子,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06
木盒里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保存得很好。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但影像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65式军装的年轻军人,英姿勃发。
军人戴着军帽,眼神坚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薛玉姑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脸,动作极其轻柔。
照片下面是一枚红五星帽徽,擦拭得干干净净,闪着暗红的光泽。
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
最底下,是一张折叠的小纸条,边缘已经磨损。
薛玉姑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墨迹有些褪色,但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她看着那串数字,眼神复杂,有思念,有痛苦,也有决绝。
这是她儿子周昊强留给她的号码,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个小排长,临走前塞给她这张纸条。
“妈,这是部队的电话,有急事就打这个号码找我。”
可是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打过。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怕打扰他,也怕揭开旧日的伤疤。
儿子上次回来,还是十年前他父亲去世的时候。
匆匆回来,匆匆离去,连顿饭都没好好吃。
这些年,儿子偶尔寄钱回来,信却越来越少。
她知道儿子在部队干得好,升了官,具体多大她也不清楚。
她从不对外人提起儿子,村里人只知道她有个当兵的儿子,常年不在家。
很多人都以为她儿子没什么出息,或者已经不认这个娘了。
她也不解释,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清静。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纸条上,那串数字像有了生命。
薛玉姑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昊强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爹走得早,是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
昊强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后来考上军校,穿上了军装。
她是骄傲的,也是心酸的,儿子越飞越高,离她也越来越远。
尤其是那次激烈的争吵后,母子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是因为什么吵的?好像是因为昊强的婚事。
她看中了村里一个姑娘,老实本分,想让儿子回来成家。
可昊强在部队有了意中人,是个城市姑娘,还是大学生。
她反对,觉得不门当户对,儿子会受委屈。
吵得很厉害,昊强摔门而去,再回来时已是父亲去世。
从那以后,母子见面总是客客气气,却少了从前的亲密。
薛玉姑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和纸条放回木盒。
只有那枚红五星,她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的凉意。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夜更深了。
07
第四天清晨,薛玉姑起得比往常更早。
她仔细梳好头发,换上那件只有出门才穿的灰色外套。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喂鸡,扫地,生火做饭。
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八点多,周铁生果然带着人来了,这次还开来一辆小型挖掘机。
轰隆隆的引擎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引来更多村民围观。
周大虎和几个壮汉拿着铁锹、镐头,气势汹汹。
“玉姑,最后问一次,搬不搬?”周铁生站在院门口,声音很大。
薛玉姑平静地看着他,又扫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
她看到罗雪梅焦急的眼神,看到林支书躲在人群后面。
也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有的同情,有的麻木,有的看热闹。
“这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薛玉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铁生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挥手示意:“先把院墙扒了!”
挖掘机的铲斗高高举起,对准了那道低矮的土坯院墙。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不忍看,别过头去。
罗雪梅想冲过去阻拦,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薛玉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土地证,而是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
那是儿子几年前寄给她的,说方便联系,但她几乎不用。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薛玉姑慢慢按亮了屏幕。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但按键的动作却很坚定。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像是在开启一个尘封的封印。
周铁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打电话?打给谁?派出所吗?”
薛玉姑没理他,把手机贴到耳边,静静等待着。
电话似乎接通了,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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