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摔门走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都装作很平静，其实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自己查的分。我下班回家，看见她房门关着，没开灯。我敲门，她说让我别管。我就真的没管，去做晚饭了。吃饭的时候她爸问了一句，她放下筷子，说了个数字。
比二本线低了三十多分。
她爸的脸当时就变了。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说没事，复读也行，或者上个好点的专科。她看着我，眼神很冷："妈，你是真觉得没事，还是在安慰我？"
我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很僵。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怎么出来。我和她爸也不敢多说什么，就怕一句话不对又炸了。我们小心翼翼的，像走在冰面上。
那天晚上吵起来，是因为她说要去外地打工。她爸直接就急了，说这个年纪出去能干什么，不是给人添麻烦就是被人骗。她说你们反正也看不起我，我在家也是个废物。我说话有点重，我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们说话？
她笑了，那种很难看的笑："养我？对，你们养我十八年，我考成这样，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当时没忍住，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三年你到底学没学。"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回房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她拖着个行李箱出来，说她走了，让我们别找她。
我看着她出门，没拦。她爸也没拦。
门关上之后，房子里安静得可怕。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爸在厨房砸了个碗。我没动，就坐着。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爸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我追到火车站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我在人群里找她，一遍一遍地找。快十点了，我想她应该买的是晚上的车。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但我必须找到她。
在角落里，我看见了她。
她坐在椅子上，行李箱放在旁边，低着头在看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不知道为什么，我怕她看见我。
她没发现我。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乱，外套皱巴巴的，行李箱的拉杆坏了一半，歪歪扭扭地立着。她看起来很疲惫，像一个流浪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来，她出门的时候，包拉链没拉好。
我走近了一点，看见她的双肩包敞开着，里面露出一个信封。白色的信封，有点旧了，边角都卷起来。我认得那个信封，是我去年给她的，里面装着她考上重点班时我写给她的信。
她一直留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特别想看看那封信还在不在。我等她去上厕所，走过去，从包里把信封拿出来。
信封里不止我那封信。
还有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有点乱，明显是哭着写的。纸上写着：
"妈，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这三年我其实很努力，真的，只是我脑子不够用，记不住那些东西。我每天学到很晚，但成绩就是上不去。我看着别人考得那么好，我也想啊，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可能随口说的，但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确实没好好学，我配不上你们的付出。
我走了。不是要气你们，是真的不想看见你们看我的眼神。那种失望，我受不了。
我会找个地方，好好活着。等我挣到钱了，我会还给你们这些年花的钱。对不起。"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把信放回包里，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等她回来。
她回来看见我，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她的眼圈红了，但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包没拉。"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拉拉链。我看着她的手，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有一个指甲盖旁边破了皮，可能是咬的。
我说："回家吧。"
她摇头："我不回去。"
我说："那你去哪儿？"
她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说："你那封信，我看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很快，她抬手抹掉，说："你翻我包？"
我说："对不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辈子，几乎没跟她说过对不起。她也愣住了，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妈妈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上了几年学，嫁人，生孩子，然后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我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比我过得好一点。所以我对你严格，对你要求高，我以为这是为你好。"
她没说话，眼泪一直在掉。
我继续说："但我今天才明白，我可能从来没问过你，你想要什么。你是不是也累？是不是也怕？我只看到成绩，没看到你。这是我的错。"
她突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出声。
我也蹲下来，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就像她小时候哭闹时我哄她那样。
我说："咱们回家，好好商量。你想复读就复读，不想读了也没关系，我和你爸养你一辈子。你不是废物，你是我女儿。"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妈，你会不会后悔生了我？"
我说："不会。"
她说："可我给你们丢脸了。"
我说："你没有。你只是一次考试没考好，这不代表什么。人生那么长，这只是个开头。"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出租车开得很慢，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手脚总是冰凉的。我总说要给她多穿点，她不听，说穿太多不好看。
现在她长大了，还是一样倔强，一样脆弱。
我看着车窗外，想起那封信里她写的话。她说她配不上我们的付出。其实她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付出，不是钱，不是时间，是我总想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我以为我在为她好，其实我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塑造她。
回到家，她爸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他的眼圈也红了。他说了句："回来就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说他煮了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很久没说话。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她说："爸妈，我想复读。"
我和她爸对视了一眼，我说："好。"
她说："但我可能还是考不好。"
我说："那就再说。人生又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
她点点头，低头喝粥。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平静。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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