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熊志
为什么现在大家不敢花钱,是老百姓变抠了?
当然不是。如果不看清宏观账本,很多刺激消费的讨论,都是隔靴搔痒。
最近,经济学家刘元春在国际进口博览会分论坛上,发表了一场题为《扩消费的短期与中期政策选择》的演讲。这可能是最近大家看到的,尺度最大的一次专家发言,其中的一句结论振聋发聩:
中国的消费疲软,本质上是一个分配问题,根源在于“强政府、富企业、穷居民”的结构性失衡。
这一论断,捅破了很多专家学者不敢触碰的窗户纸——不是老百姓没信心,不愿意花钱,而是分到大家口袋里的钱,一开始就太少了。
01
长期以来,面对内需不振,主流观点往往认为,是民众信心不足,储蓄意愿过高,对未来的预期不稳。
开出的药方,往往侧重于刺激,比如发消费券,搞购物节,呼吁中产带头消费,鼓励大家结婚生娃等等。
但刘元春教授摆出的数据,完全砸碎了这种归因逻辑。消费疲软,不是心理问题,信心问题,而是实打实的钱包问题。
看一组残酷的对比数据:在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中,我国的居民部门占比60.6%,较世界平均水平低5.5个百分点;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仅为43%,远低于全球55%的平均水平。
这意味着,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蛋糕越做越大的过程中,老百姓分到的那一块,相对比例不仅偏小,而且与国际标准存在巨大落差。
与之相对,我们的消费率(居民消费支出占GDP比重)长期徘徊在40%左右,不仅远低于美英等发达国家(60%-70%),甚至低于同等人均GDP水平下的阿根廷、波兰和泰国。
当一个国家的GDP在飞速增长,但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却出现了增长滞后,就必然会出现“宏观数据亮眼,微观体感寒冷”的温差。
所以,把消费活力不足,归结为老百姓爱存钱,是一种极其傲慢的误读。
老百姓不是不想消费,是手里真的没钱。当全社会创造的财富,没有充分流向居民部门时,任何不谈收入分配改革的促消费,本质上都是在透支居民的未来。
02
既然GDP在增长,蛋糕在变大,民众分到的又少,那么,钱,到底去哪儿了?
刘元春给出的答案直指要害,“强政府、富企业”。
这当然不是说,政府官员或所有企业家都富得流油,而是指在国民收入分配格局中,行政体系和企业部门,占据了过多的资源支配权,挤压了居民部门的应得份额。
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是鄂尔多斯。
作为典型的资源型城市,鄂尔多斯的人均GDP常年位居全国第一。但在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榜单上,它不仅不出众,还落后于许多GDP不如它的城市,形成了巨大的剪刀差。
具体而言,首先是政府这一端,“强政府”的投资惯性,吸附了太多的资源。
长期以来,我们的政府是一个典型的“生产型政府”。
数据显示,政府财政支出占GDP的比重,一度高达36%。社会财富通过税收、卖地等形式,集中到了政府部门手中,而政府支出的重心,长期放在“铁公基”等领域。
这种模式下,财富变成了钢筋水泥,变成了固定资产,拉动了GDP,唯独没有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可支配收入。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城市道路修了又挖,广场铺了又拆,偏远地区的工业园空空荡荡,高铁站修得比豪华气派但客流寥寥……
这些过度基建和重复建设,确实在账面上拉动了投资数据,但本质上,是对居民消费能力的挤出。
毕竟,社会的总体资源是有限的,当大量的资源,被锁定在低效或过度超前的基建中,能够用于教育、医疗、养老等民生福利的资金,自然捉襟见肘。
其次,是企业部门对财富的截流。
在“强政府”主导的投资驱动模式下,企业部门,尤其是大型国企及垄断行业,也分走了超额的蛋糕。
刘元春提到的数据表明,我国企业部门在初次分配中的占比高达24.7%,比世界平均水平高出5.6个百分点。
注意,企业有钱,不是说中小微企业日子很好过,而是反映了一个深层结构问题——资本相对于劳动者的强势地位。
过去几十年的工业化进程中,劳动生产率翻了一番又一番,但工资增速往往跑不赢利润增速。
更关键的是,企业赚到的巨额利润,并没有通过分红机制回馈给全社会,也没有完全转化为员工的薪酬福利。
企业赚了钱,第一反应是再去建厂房、买设备、扩产能。这种模式在工业化初期,是增长的动力,但在今天,直接导致了严重的产能过剩,东西越产越多,但老百姓收入没跟上,买不起、不敢买,供需严重错配。
03
刘元春不仅是学者,更是具有政策影响力的智囊。他的直言,不仅诊断了病灶,也为改革指明了方向。
要改变这一局面,首先得实现政府角色的转型。
过去,政府有钱了是去修路、盖楼,搞投资再生产,但未来,应该将更多的钱和资源,花在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等民生项目上。
刘元春提到,欧洲国家通过社会保障的二次分配,能让基尼系数下降40%,而我们目前只能下降12.3%。这巨大的差距,恰恰是改革的空间所在。
只有当民众不再为看病、养老、孩子上学而焦虑,那些被迫预防性储蓄的钱,才会真正流入消费市场。
与此同时,属于全民的国有资产,应当承担起“富居民”的责任。
我们所说的让利,不是让那些苦苦支撑的民营中企业去割肉。它们贡献了80%的就业,是普通人收入的主要来源,它们需要的是减税降费和休养生息。
真正的“富企业”,是指那些占据垄断资源、享受政策红利的国有资本。这些属于全民的国有资产,其超额的利润,不应无限度地循环扩张,而应要通过充实社保基金、增加全民分红等方式,回流到居民手中,实现利润共享。
归根结底,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经济增长的终极目的,不是GDP数字好看,而是让民众的腰包鼓起来,日子好起来。
调整分配结构,或许意味着,我们要接受投资增速放缓,GDP增速回落,但只要居民收入增速能快于GDP增速,只要民众的获得感在增强,就不用担心经济失速的问题。
一言以蔽之,只有真正让利于民,让“穷居民”变成“富居民”,消费才能真正活起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