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在中亚的角力正在升温？｜IPP编译|中亚|俄罗斯|华盛顿|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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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近来，包括中、美在内的许多国家，正将注意力投向位于欧亚腹地的中亚地区。

4月，欧盟领导人在首次欧盟—中亚峰会期间与这五国签署了战略伙伴关系，并宣布对中亚推出约120亿欧元的“投资计划”。6月，第二届中国—中亚峰会在哈萨克斯坦举行，中国与中亚五国共商合作。8月，美国总统特朗普亲自接待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总统，促成两国签署意向性和平协议，并宣布将阿塞拜疆与纳希切万之间的“赞格祖尔走廊”冠名为“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走廊”（TRIPP）。11月上旬，在美国华盛顿举行的“C5+1”峰会上，美国与中亚五国达成了包括关键矿产和航空领域的合作协议。

在域外国家不断扩大与中亚互动的背景下，中亚国家自身亦在主动深化区域合作与整合。11月下旬，第七届中亚五国峰会正式接纳阿塞拜疆为该机制新成员，原先的“C5”扩展为“C6”，有消息称与会各国还正谋划构建“中亚共同体”。

近日，《国家利益》杂志刊登了前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中亚事务主任埃里克·鲁登肖尔德（Eric Rudenshiold）的文章。文章指出，近期在华盛顿举行的“C5+1”峰会与在塔什干举行的“C6”峰会，标志着中亚国家正借助跨里海互联互通与美国经济外交，从对俄罗斯和中国的结构性依赖，转向以“区域自主性”和“实质性外交”为核心的新阶段。

鲁登肖尔德以美国主导的哈萨克斯坦钨矿巨型项目、关键矿产供应链重组以及“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与“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TRIPP）走廊的对接为例，分析华盛顿如何通过产业合作、公私伙伴关系和资本市场准入，重塑中亚—南高加索—欧洲之间的地缘经济版图，同时削弱中国在该地区的传统影响力。文章强调，如果“C5+1”与“C6”这两套机制能够顺利整合并持续产出可见成果，跨里海地区有望在未来十年成长为全球最具活力的新兴经济区域之一，而这一进程的成败将最终由“成果而非承诺”来加以检验。

埃里克·鲁登肖尔德（Eric Rudenshiold）

里海政策中心华盛顿办公室的高级研究员，曾在特朗普与拜登两任总统期间，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亚事务主任长达四年

庆祝一场外交胜利总是令人愉快的，尤其对于那些似乎正接连取得外交成功的中亚国家而言。经过多年的游说与外交斡旋，华盛顿终于在11月的C5+1峰会上接待了来自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五位中亚总统。他们此番在美国的成功，紧随其后的是此前与中国、欧盟、印度、日本、德国和俄罗斯的一系列外交互动。

当地时间11月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副总统万斯、国务卿卢比奥、财政部长贝森特等与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五国领导人共进晚餐。图源：路透社

那么中亚国家接下来做了什么？他们在塔什干举行了一次峰会，欢迎阿塞拜疆成为“C6”成员，并为跨区域互联互通与合作奠定了新的基准。在这两种情况下，C5国家似乎都在从“仪式性外交”转向“实质性外交”，通过具体协议与行动来重新定位并提升区域自主性。

在美中战略竞争加深、美国对俄制裁不断升级的背景下，华盛顿的C5+1会议对中亚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为中亚减少对传统大国邻国的依赖提供了希望。会议也标志着中亚国家进一步争取美国投资、发展自身经济的努力。对华盛顿来说，这场峰会既是美国经济外交的及时胜利，也是争取新伙伴、减少美国在稀土供应上对中国依赖的机会。

塔什干峰会进一步巩固了中亚与欧洲之间沿巴库港向西连接的现实基础。正在发展的跨里海伙伴关系（Trans-Caspian partnership）已推动“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的成功，使货物可在阿塞拜疆与格鲁吉亚之间独立运输，再进入欧洲市场。

C6机制也为更广范围的互联互通提供动力，通过华盛顿提出的“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TRIPP）稳定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之间的和平，有望使该地区向欧洲的货运吞吐量翻倍以上。

8月8日，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左）和亚美尼亚总理帕什尼扬（右），在白宫会见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后达成和平协议。图源：法新社

美国经济外交的回归

在华盛顿峰会红地毯与亮面签字桌的光鲜外表之下，隐藏着一个严峻的地缘政治现实：美国如今正直接挑战中国在战略矿产加工和供应链方面的控制权，同时也在挑战俄罗斯在其所谓的“近邻”、被莫斯科视为经济后院的中亚地区所拥有的后苏联影响力。

尽管峰会在联邦政府关门危机中仓促筹备，但华盛顿在此次高规格活动中所传递的信号却异常明确而大胆。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道在肯尼迪中心举行的C5+1商务论坛上发表了直接的信息：

“外交政策的目的，是通过寻找互利的经济与商业交流机会来提升美国人民的繁荣。”

这句话概括了一个被重新激活的、以商业为重心的特朗普政府外交理念。这是一种“美国优先”的变体，将外交政策与市场准入和私营部门合作结合在一起。

峰会由美国国务院与商务部共同宣布的数十亿美元合作组合，涵盖关键矿产、航空、能源与数字基础设施。虽然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高调承诺早期获得大量媒体关注，例如特朗普宣称乌兹别克斯坦将在未来十年向美国经济投资1000亿美元，但这一数字几乎相当于乌兹别克斯坦的整个GDP，且塔什干方面尚未确认。然而，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总统跨多个经济领域的全面投资计划，也在与其他C5国家领导人的会谈中获得了广泛的双边协议呼应。

尽管C5各国领导人宣布的峰会总金额可能与最终合同有所出入，美国仍抓住了峰会双重性质当中的外向兴奋氛围。一方面，这是政治戏剧在镜头前上演，显示C5国家决心实现合作多元化并探索新的全球联通方式；

另一方面，华盛顿峰会则展现了美国在该地区建立长期存在的越来越务实与制度化的努力，通过经济投资与长期伙伴关系来巩固美国的角色。

塔什干是推动中亚联通的下一步

紧随美国高层会议之后，塔什干峰会进一步提升了中亚在地缘战略上的再定位，将巴库纳入“C6”架构中。尽管俄罗斯仍将是重要的贸易伙伴，中国也在该地区的基础设施融资中占据主导地位，但这一新的法律性组合清晰展现出中亚国家向区域自主性与能动性转变的意愿。

图源：新华社

按照乌兹别克斯坦总统米尔济约耶夫的建议，通过建立“中亚共同体”，六国正在以主权行为体的身份，沿着经济、环境与安全等多层面探索属于自己的道路。承认阿塞拜疆作为关键伙伴的角色，以及其作为中亚通往南高加索再通往欧洲的能源与交通枢纽的重要性，进一步强化了该地区超越传统大国阴影的战略意义。

在华盛顿方面，美国重申了对中亚的强烈承诺，重点关注关键矿产、基础设施以及更具结构性的多边合作。然而，C5迅速行动并将阿塞拜疆纳入区域化合作的举动表明，中亚国家并不满足于简单地与西方的战略供应链保持一致。相反，它们似乎希望构建一种超越外部庇护的区域架构。中亚领导人在塔什干隐含传达的信息是：他们的目标是长期的，并致力于通过制度化的联通与合作来推进区域自主性。

尽管俄罗斯与中国在中亚的基础设施与资源领域投入巨大，但塔什干会议构建了一个区域合作平台，进一步削弱了外部主导地位。通过加强伙伴关系、资源共享以及促进跨境联通，该平台有助于降低对北京与莫斯科的依赖。向西方构建经济纽带、形成更紧密的一体化区域集团，也使六国在与所有潜在伙伴谈判时拥有更强的筹码。C6的诞生反映了一个共享愿景：区域合作作为基础，尤其是在与美国增强接触的背景下，为中亚带来更大的战略回旋空间。

美国在中亚的长期投资

华盛顿峰会的核心成果，是宣布在哈萨克斯坦启动11亿美元的钨矿巨型项目（Tungsten Mega-Project），其中70%为美国资本，并承诺提供来自美国进出口银行的9亿美元融资。一旦投入运营，该项目将成为全球最大的钨生产基地，对航空航天和国防制造至关重要。

在矿产领域，哈萨克斯坦也是世界领先的铀生产国，乌兹别克斯坦充满了黄金，土库曼斯坦的天然气储量是地球上最大的之一。图源：彭博社

该项目象征着华盛顿的新路径：优先采用公私合作伙伴模式（PPP），而不是由国家直接放贷，以构建战略性矿产供应链的主权。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形容此次峰会协议是“对不断增长的互信与共同机遇的最佳例证，是我们伙伴关系的体现。”

在华盛顿，双方还签署了针对铀、铜、锂和稀土的区域性平行倡议，这些倡议旨在减少中亚对中国主导供应链的依赖，并确保半导体、武器系统和人工智能关键应用所需的重要原材料的安全供应。几乎在同一时间，美国政府也将包括铜在内的10种新材料纳入关键矿产清单中，明确提及了中亚的供应潜力。

然而，这些行动并非单纯的资源掠夺。在中亚建设更先进的矿业体系，有助于提升供应链韧性、显著提高矿石附加值，并减少作为单一来源市场对中国的依赖。美国的技术转移与本地加工设施相结合，再加上融入全球资本市场，将有助于推动该区域形成长期稳定的经济体系。

与美国副国务卿兰道所强调的“经济参与是美国外交政策核心”呼应，华盛顿峰会还签署了大量其他协议。波音重新崛起，成为这一地区的重要商业航空合作伙伴，获得多达37架飞机、总额超过90亿美元的订单。

同时，美国协助哈萨克斯坦筹集400亿美元资金，花旗银行（Citi）帮助吉尔吉斯斯坦与塔吉克斯坦进行欧元债券发行，并协助乌兹别克斯坦提升信用评级。纳斯达克上市的哈萨克斯坦企业Freedom Holding正在扩大其与美国金融科技和数据中心企业的合作。雪佛龙也宣布480亿美元Tengiz扩建项目，象征着双方30年伙伴关系的稳固。

总体而言，这些项目显示美国与中亚之间正在形成一种新的、以产业合作为基础而非资源提取为主的长期伙伴关系，有望成为地区未来发展的关键支柱。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华盛顿峰会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双边合作模式，这与中国、俄罗斯过去在地区常用的“在区域框架下推进双边影响力”的方式颇为相似。虽然原本的C5+1机制旨在推动区域协调，但2025年峰会中，五国总统分别与特朗普政府单独签署了一系列谅解备忘录。某种程度上，这种做法回应了中亚各国对美国“长期忽视”的担忧，美国既在集体层面与五国互动，也逐一与其领导人达成个别协议。

峰会表面上体现的是围绕关键矿产、科技、航空和投资便利化的高度个性化合作。但这种模式对中亚确有显著好处：获得美国资本市场的准入、与先进技术的合作、以及将区域供应链更深度融入西方市场的可能性。双边与区域两种方式的结合，共同强化了美国在中亚的长期战略利益，而这些利益也与美国推动南高加索地区和平与跨里海互联互通的目标相吻合。

塔什干峰会不仅仅是对现有跨里海互联互通的正式化承认。C6架构明显建立在C5+1的基础上，中亚五国与阿塞拜疆正在共同推动跨区域连通性，这不仅能强化TRIPP走廊，还能将两项美方倡议联系起来。新的铁路与能源通道穿越南高加索，并延伸至土耳其及地中海地区，蕴含巨大的经济与外交潜力。

如果这两项美国主导的合作能够被加速整合，其效应可能呈现倍增效应，吸引更多对跨里海区域的投资。国际经济学家预计：当前5000亿美元体量的区域GDP在2025年及之后有望增长5%，由更多投资、贸易与能源出口驱动。如果维持这一趋势，跨里海地区可能在未来十年成为全球最具活力的新兴经济区域之一。

美国与中亚的共同利益

2025年的C5+1峰会，将美国的市场化伙伴关系模式，与中国的国家主导型发展路径、以及俄罗斯传统的能源—安全纽带并置对比。华盛顿峰会表明，美国正在认可该地区的现代化轨迹，包括努力废除妨碍该地区与美国建立永久正常贸易关系的“杰克逊—瓦尼克修正案”（Jackson-Vanik legislation）。

对于奉行“美国优先”的华盛顿来说，短期的成功将取决于商业承诺是否能转化为可见成果：关键矿产得到保障、炼厂投产、飞机交付等等。而对中亚来说，则是关于多样化、技术合作，以及更强的主权意识。但连续的两场峰会也确认，中亚已决定其未来不再受旧时代政策遗存的限制。接纳阿塞拜疆加入正在成形的C6，进一步强调该地区正在构建属于自己的长期合作与互联互通架构。

从这个意义上说，C5+1和塔什干峰会应被视为新区域地缘政治市场蓝图，而不是外交终点。在这个扩大的区域中，长期渴望的主权意识终于有机会成为现实。

美国有可能成为跨里海多元化战略的长期支柱，通过加深在该地区的投资和商业存在来实现这一点。然而，华盛顿也需要适应一个新的跨里海格局，在这个格局中，主权通过该地区新兴的制度表现出来，而中亚则以自身方式平衡邻国、网络与新的机遇。最终，跨里海格局中的成功将由成果而非承诺来定义。双方的伙伴关系都必须展现可靠性，并提供可见且不断累积的成果。

编译｜李政儒IPP实习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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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校｜刘深

排版｜周浩锴

终审｜刘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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