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高原的牧场上，国内首批通过体细胞克隆技术复活的阿沛甲咂牛犊正茁壮成长；崇明岛的湿地里，一度被官方认定为“灭绝”的上海水牛，重新踏入了久违的水田。
这些生命的回归，一场规模空前的基因救援行动正在中国持续推进。
这并非科幻情节，而是中国畜禽遗传资源保护的真实图景。2021年中央部署实施种业振兴行动，农业农村部率先启动了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拉开了这场畜禽“诺亚方舟”计划的序幕。令人欣慰的是，首批成果已经显现，上海水牛、漳州斗鸡、东安鸡、吐鲁番斗鸡、太白鸡、天峨六画山鸡等6个濒危品种已“转危为安”。
天峨六画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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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无声
“每一个地方品种，都是一个独特的基因库，如同一部活着的农业史书，记录着先民的智慧与自然选择的力量。”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委员会的专家这样形容。
然而，有些“史书”正在悄然合上。第三次全国畜禽遗传资源普查历时三年，覆盖全国62万个行政村，在新发现51个地方品种资源、找回10个曾宣布灭绝品种的同时监测到，部分地方畜禽资源已处于濒危状态。
以漳州斗鸡为例，因斗鸡活动被误读为赌博，其发展受到限制，加之部分爱好者为提升斗性引入外来鸡种杂交，导致纯种数量锐减。2022年漳州斗鸡被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委员会认定为濒危。再如冀南牛，这个曾在华北平原耕作千年的役用牛种，普查中发现仅存37头，濒临灭绝。
而阿沛甲咂牛，一度仅存一头种公牛。“一个延续千年的遗传谱系，命悬一线。”参与抢救性收集保护的专家忍不住叹息。
危机的根源，既有饮食文化的趋同，也有生存空间的压缩。消费选择日益统一，地方风味被冷落；城市不断扩张，侵占了它们世代繁衍的土地。
上海水牛的命运是这一趋势的缩影。它曾遍布黄浦江两岸，20世纪60-70年代饲养高峰期存栏量达4.53万头。随着城市化推进与牛耕退出，至2016年，它被官方认定为“灭绝”。
上海水牛
“这些地方品种是历经千年自然与人工选择淬炼的瑰宝，其独特的基因价值远超想象。”一位参与普查的专家举例说明，某些濒危的地方猪种体内，可能蕴含着抵抗像非洲猪瘟这类烈性传染病的天然基因密钥；一些土生土长的鸡种，其卓越的耐粗饲和抗湿热能力，正是我们培育适应未来气候变化新品种的基石。“它们独特的风味品质，则是打造高端农产品品牌、提升农业价值的不竭源泉。”
2
科技构建生命备份系统
科技，成为这场基因保卫战中最有力的武器。一套立体的“生命备份系统”被迅速构建起来。
“我们为每个濒危品种资源量身定制救援方案，实施‘一品一策’。”相关负责人介绍。这套“五个一”保护体系，为每个品种明确一个保护主体、建立一个保种群，配备一个专家组、一个工作组和一套评估机制，形成科学完整的保护链条。
在西藏，阿沛甲咂牛的救援是一场现代生物技术的生动实践。
2022年起，中国农业大学王雅春教授团队三度进藏，采集血液样本，建立遗传特征库。
拯救行动伊始便遭遇了巨大挑战。这头唯一的种公牛已无法通过常规手段采集精液或获取胚胎，这意味着传统的遗传延续路径被彻底阻断。就在拯救希望变得渺茫之际，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余大为研究员提出了一个突破性的方案：绕过生殖细胞，直接利用体细胞进行“生命备份”。
但野外采集耳组织充满挑战：需牧民合力绑牛，消毒后剪取黄豆大小的组织样本。
随行人员有限，单人操作缓慢，长期放牧的牛野性较强，容易挣脱给工作人员带来危险。
更大的挑战在于运输。采样点距拉萨车程超10小时，至北京则更远，细胞活性在常规保存下急剧下降。研究人员创新发明真空低温保存法，使样本在运输20天后仍能高效制备细胞。2022年12月12日，两组牛共12份体细胞成功存入国家基因库。
类似成功案例不断涌现：通过体细胞克隆技术，河套大耳猪诞生首批36头克隆后代，种群复苏迎来希望。在重庆云阳，世界首例雪域高原濒危牛种樟木牛与阿沛甲咂牛克隆成功，并于2024年夏季启动“归乡”计划，为西藏原产地种群恢复注入活力。
目前，全国61个濒危品种均已建立活体保种场，并同步开展遗传材料收集。一座收藏超100万份遗传材料的“基因银行”已初具规模。沉睡在-196℃液氮中的生命密码，构成了中国畜禽遗传资源的战略储备。
“采集遗传材料就像在抢时间。”一位参与普查的专家说，“要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恰当的方法，才能留住这些‘生命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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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的基因资源被唤醒
保护，不止于建立“基因博物馆”，更要让珍贵资源重焕生机，在现代社会中找到新价值。这是一个从“保种”到“用种”的转变，也是保护工作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没有利用的保护难以持续，没有保护的利用则是掠夺。”农业农村部相关负责人指出，“保用结合、以用促保”已成为新时期保护工作的核心思路。
在上海水牛的案例中，保护团队正推动其从“抢救性保护”转向“创新利用”。这个体型高大、性情温顺的良种，不仅是遗传资源，也是江南水乡的文化符号，在文旅、生态农业等领域潜力巨大。
“我们要让上海水牛重新找到在现代农业中的位置。”上海市农业农村委相关负责人表示。
各地探索出多样化的资源利用模式：开发地方品种特色产品，打造高端品牌；利用其适应性发展生态养殖；挖掘文化价值，推动农旅融合。
在福建，漳州斗鸡保护与传统文化结合，既保留了品种资源，也延续了地方特色。东安鸡通过品牌化运营，市场价格达普通鸡种的2-3倍，让养殖户获益，也为保护工作注入了内生动力。
东安鸡黑羽鸡群
资金与制度保障是这场行动的基础。三年来，中央财政安排保护资金3375万元，带动地方投入过亿元。农业农村部发布了新修的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进一步完善国家和省两级保护机制，加大了对濒危畜禽品种资源的保护力度，构建长效保护体系。
如今，这场基因救援已见成效。据最新评估，61个濒危品种的种群数量全部实现恢复性增长，超半数品种濒危等级下降。6个品种成功“转危为安”，成为中国畜禽遗传资源保护的重要里程碑。
“这场基因保卫战远未结束。”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委员会专家表示，“我们将持续加强监测评估，推动更多品种脱危。下一步，将强化动态监测，深化技术指导，拓展产业开发渠道。”
在崇明保种场的建设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安装最后的设备。这个设计先进的场所，不仅是养殖基地，也是科研与教育平台。明年，更多上海水牛将在这里安家，它们的叫声将再次回荡在长江入海口，诉说生命复苏的奇迹。
这座中国的畜禽“诺亚方舟”已经启航。它承载的不仅是濒危物种的生命密码，更是中华农耕文化的传承和农业可持续发展的希望，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智慧。在这条航线上，每一头被拯救的牛、每一只被保护的鸡都在提醒我们：保护生物多样性，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未来。
来源丨新华社
编辑丨农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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