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做过局内人,做局外人就变得不堪忍受了。”
——《完好如初的名字》
我已经退役很久了,已经“筋疲力尽”,“筋疲力尽”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那些曾经有用但后来变得无用的人,那些卖命多年、耗尽生命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些别无选择、只能像停泊在干坞里的船只一样眼看着自己的技能、思维和能力消退或者变得迟缓的人。
他们让我退出,我自己也同意了。那时,我发现了那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骗局(正是那场骗局让我过上这种生活,干了这份工作,而我当时太年轻,不懂得拒绝),欺骗我的就是招募我的那个人,我最引人注目的上司贝尔特拉姆·图普拉,后来我叫他贝尔蒂,也叫他里尔斯比、乌雷、邓达斯、纳特科姆、奥克斯纳姆以及其他我不知道的名字。
在我漫长的服役生涯中,我也换过很多名字,我曾经短暂地使用过法埃、麦克高兰、阿韦利亚内达、霍比格、里卡多·布雷达、利、罗兰、克罗默-菲顿以及某个已经被我遗忘的姓氏,如果我努力努力是能回想起来的,因为一切罪恶都能被唤回,我曾经漂泊不定的人生中充满了罪恶,可一切结束后,我又开始想念它们,就像人们怀念已经逝去但曾经存在过的一切,欢乐与悲伤,激情与痛苦,它们不断迫使我们前进,又弃我们而去。
我确实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全身而退了。回到我的第一祖国西班牙后,我觉得自由却无用,我觉得自己被舍弃、被放逐,甚至有点儿发臭了。
如果我没有忘记惠勒的那番老生常谈,图普拉的声音就不会让我措手不及,更确切地说,不会让我觉得意外。因为让我惊慌失措的正是那通电话,它提醒我只要还能为国家、为大业服务,只要还能为他所谓的“保卫王国”做贡献,就绝不会有人发臭,也不会有人能全身而退。“保卫王国”这个概念过于宽泛和模糊,能适用于一切,包括看似与国家和日落西山的王国毫无关联的事物。
“一旦加入他们,就不能离开。不能退出,跟你联系的永远是组织,联系频率的高低取决于组织。”惠勒那番话的意思是,只要对情报局有利,或者特工筋疲力尽、变得无用时,他们就会舍弃现役特工,但是反过来可行不通。情报局如果再次需要他们,就会重新招募他们;情报局需要他们,随手一挥,他们就又变成了现役特工,或者至少情报局会努力这样做。
那天晚上,在不情愿地安排好过几天与图普拉的见面之后,我仔细思考了这件事。你曾经为之效力过的那些人掌握着关于你过去的所有信息,他们了解你奉命做的每一件事,因此也具备歪曲事实、给你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的能力。他们只需在谎言中加入一点真相,谎言就会变得十分可信,且毫无破绽。
我们落在那些了解我们过去的人手里,最有可能伤害我们的恰恰是那些在我们年轻时就认识我们、塑造我们的人,更不用说那些雇佣我们、对我们还不错甚至帮助过我们的人。没人能逃脱,没人能逃脱经历过的痛苦与所作所为,没人能逃脱曾经遭受过的侮辱、无法战胜的恐惧,以及在证人面前和在证人的帮助下不断索取的补偿。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痛恨或者无法忍受自己过去的恩人,把将他们从困境和痛苦中解救出来甚至救过他们一命的人视作最大的危险和最大的敌人:那是他们最不想见到的人。
毫无疑问,图普拉就是我最大的敌人,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我付出最多、伤害我最多、最了解我人生轨迹的人,他比贝尔塔,比我去世的父母,比我的孩子更了解我——他们对我一无所知。此外,贝尔特拉姆·图普拉还是个诽谤艺术家。
他很了解我,或者说他很了解我们每一个人,了解每个先行者与后来人。也许我们没那么不平凡,我们曾经选择了那条对普罗大众来说不平凡的路,普罗大众一无所知、也不愿知晓,每天每夜只希望一切能平稳运行、各归各位。
他猜得一点儿没错,说得也很准确:“一旦做过局内人,做局外人就变得无法忍受了。”这句话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说的其他话也是,但是我并不需要它们。不管我最后多么厌倦,不管我回想起来感到多么悲痛幻灭,多么怨恨厌恶,但我还是很想念那种刺激……不,这太愚蠢了:我怀念的是服役的感觉,命令的感觉,行动与任务的感觉,等待的感觉,盲目或半盲目地保卫国家的感觉(我确实一直在摸索,我从未见过全貌,也许连图普拉都没见过,但他见过的肯定更多)。
起初对我来说好比瘟疫与诅咒的那一切,让我无法入睡、胸口发闷的那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与阅历的增长,它们并没有变成支撑我的动力,而是变成了让我能平衡、理智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方法。如果没有它们,我就是一具迷失在混乱的记忆中并被悔恨蚕食的行尸走肉。我只知道一种能避免这种结局的方法,那就是制造更多让自己在将来悔恨莫及的机会。
没错,身在局外是很难熬的,无法重新休整生活、阻止不幸是很难熬的……我们不能让不幸发生。至于敌人则无所谓,他们的不幸就是我们的幸运,直到斗争结束,他们投降为止。
◎ 本文摘自《完好如初的名字》,作者哈维尔·马里亚斯。
人活于世本身就是一种危险。有人看见我们,定义我们,使用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掌控自己的生命?
退役间谍托马斯·内文森回到故乡马德里,试图修复破碎的家庭关系。然而,前上司图普拉找到他并提出“最后一项任务”:从三个普通的女人中,找出并处决那个曾协助恐怖组织制造惨案的隐藏身份者。面对难以甄别的目标和图普拉的“全部清除”命令,内文森陷入空前的犹疑与焦虑。
一个拒绝成为棋子的“幽灵”,渴望回到虚无人生的真实起点,找回他完好如初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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