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外,暴雨前的闷雷滚过瓦檐。陆炳跪在金砖上,飞鱼服后背早被汗水浸成深红,像一尾离水的锦鲤,随时可能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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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把密折摔在他跟前——纸角沾着朱砂,像一瓣撕下来的伤口。

“三天,朕要那群结党营私的御史人头落地。”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丹药烧出的燥味,熏得人喉咙发紧。

陆炳没喊“遵旨”,只磕了个头,道:“陛下,臣想带您去看样东西。”

嘉靖眯起眼。

这位乳母之子、陪他从小道士一路走到金銮的锦衣卫头子,第一次把“不”字说成了邀请。

一、牌位

轿子出东华门,穿胡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祠堂前。

门额无匾,只两只石兽歪头蹲守,像早被岁月拔了舌头。

严嵩的轿夫早在暗处探头,见陆炳扶皇帝下轿,又缩回阴影里。

祠堂内,烛火只点一盏,供桌却擦得锃亮。

桌上乌木牌位,金漆剥落,却仍能辨出五个字——

“皇考兴献帝”。

嘉靖喉结猛地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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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亲爹,生前只是藩王,死后被他硬抬进太庙,追尊为帝。

朝堂上为此吵了十年,血雨腥风,叫“大礼议”。

此刻,那位“皇帝”的木头影子,正被一群御史昼夜上香。

香火背后,是《孝经》抄本、万民联名血书,还有一摞弹劾严嵩的草稿——字迹新鲜,墨香混着檀香,像刚出炉的毒饼。

陆炳低声道:“陛下若摘他们脑袋,便得先摘这牌位;摘牌位,便是亲手拆您当年‘兴献帝’的庙号。

史官笔一抖,您就成了‘自毁孝道’的昏君。”

嘉靖的指尖在袍袖里抖。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为给亲爹争名分,把一百四十七名大臣拖出午门廷杖,五品以下当场打死十七人。

血还没干透,他就在张孚敬的奏折上画圈,升人家当首辅。

那天他以为孝道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今天才发现,孝道也能反手掐住他的龙脖子。

“他们借朕的亲爹,做护身符?”皇帝的声音像钝刀锯木。

“借的是礼法。”

陆炳答得干脆,“礼法这口井,陛下您挖的,水得一起喝。”

外头一声闷雷,雨点砸在瓦当上,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骨头。

嘉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丹药的热、雨前的闷、祠堂的冷,三股气绞成一条绳,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出门,没再看那牌位一眼——仿佛多看一瞬,木头就会张口喊他“皇儿”。

二、暗火

回宫路上,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严嵩的轿子不远不近跟着,像条老狐狸嗅腥。

嘉靖隔着雨帘,与那双浑浊眼珠子对视,心里第一次生出“朕竟被两头夹”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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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乾清宫铜炉里檀香成灰,嘉靖把案上青词稿全扫到地下。

他想起陆炳临走前那句——
“陛下,暴力能压人,却压不住理;压不住理,就得压自己。”

皇帝抓起一块端砚,想砸,又在半空停住。

他怕响声惊醒外殿值宿的太监,更怕惊醒史官。

最后,他把砚台轻轻放回,像放回一个“忍”字。

三、拉锯

之后半月,朝堂上演拉锯。

御史们上了十二道奏疏,弹劾严嵩“蔽主行私”,却句句不忘抬出“兴献帝遗教”。

嘉靖留中不发,只在票拟上画个淡淡的“孝”字,红得像没点透的灯笼。

严嵩趁势反扑,借“孝道”之名,把一批年轻京官外放边疆“历练”。

陆炳冷眼旁观,夜里却在北镇抚司档房里,把严府管家受贿的口供一页页誊清。

他不敢直接呈给皇帝,只将副本塞进首辅值房的抽屉——让老严自己闻闻火药味。

嘉靖知道,却装不知道。

他在等第三只鞋掉:要么陆炳砍了御史,替他撕开口子;要么严嵩砍了陆炳,替他拔掉钉子。

可两只鞋悬在梁上,谁也不先掉。

皇帝第一次发现,原来“制衡”不是术,是病;病久了,人就会习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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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尾声

冬至那天,京城飘雪。

陆炳被调去督修显陵——嘉靖亲爹的陵寝。

圣旨写得体面:眷念勋旧,特加重任。实则流放。

出京那日,他没坐轿,骑了匹老马,青布衣上落满雪粒子,像披了一层冷孝。

严嵩站在西直门城楼,目送他远去,回头对儿子严世蕃笑:“一条会咬人的狗,终究不敢咬主子,只能去咬死人骨头。”

话音未落,他忽然打了个寒颤——远处雪幕里,陆炳回头,冲城楼抬了抬手。

那手势不像告别,像把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进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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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刻,乾清宫里,嘉靖把最后一粒金丹含在舌尖,苦得发涩。

他想起祠堂那盏孤灯,灯影下自己的脸,一半在孝里,一半在权里;一半亮,一半黑。

皇帝忽然明白,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那间祠堂了——

牌位上的名字,是他亲手刻的;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不敢砍的脑袋。

雪越下越大,宫墙内外,白成一片。

礼法与皇权,终于一起被埋进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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