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建这辈子从没想过,退休后的生活会被一根鱼竿彻底改变。

更没想到的是,这根带来健康与快乐的鱼竿,最后会变成悬在头顶的利剑。

三个月前,他还因为体检报告上的"中度脂肪肝"愁眉不展。

三个月后,同样的检查单上,"脂肪肝"三个字神奇地消失了。

医生都说是奇迹,钓友们都羡慕他的好运气。

直到女婿何彬拿着最新的体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爸,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吃自己钓的鱼?"

就是这么一句看似平常的询问,让卢建手中的保温杯微微一颤。

他突然想起老钓友赵宏博最近住院的消息。

想起那个总在远处默默观望的老渔夫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河面上偶尔漂来的不明浮沫。

所有的线索像鱼线一样突然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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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卢建站在公园的梧桐树下,看着晨练的人群从身边流过。

这是他正式退休的第一天。

早晨六点半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三十五年了,他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出门赶班车。

现在班车不会再来,办公楼里那个靠窗的座位也换了主人。

"老卢,这么早来公园转悠?"

隔壁单元的老王牵着泰迪犬路过,狗绳在晨光中晃得刺眼。

卢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做。"

他望着老王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连遛狗的人都比自己有方向。

长椅上的露水浸湿了裤管,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发呆了一个小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女儿梦琪发来的消息。

"爸,第一天退休感觉怎么样?需要我中午回去陪您吃饭吗?"

他回复了一个笑脸,附加一句:"挺好,不用操心。"

其实一点都不好。

办公楼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没完没了的会议,曾经是他最大的负担。

现在却成了最怀念的东西。

至少那时候,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卢处长?真是您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卢建转头,看见赵宏博提着钓鱼包站在不远处。

这位退休三年的老工程师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是快七十的人。

"早就不是什么处长了,叫老卢就行。"

卢建起身拍拍裤子,目光落在赵宏博的装备上。

"又去钓鱼?"

"可不是嘛,今天天气好,去郊区那个新发现的河湾。"

赵宏博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卢建下意识地想拒绝。

钓鱼这种事,他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

但看着赵宏博红润的面色,再想想自己最近体检出的脂肪肝。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需要准备什么?我什么装备都没有。"

"简单!我多带了一套竿,饵料也够用。"

赵宏博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保证让你爱上这项运动。"

卢建跟着赵宏博走向停车场,脚步莫名轻快了些。

也许退休生活,真的可以换个活法。

他这样想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鱼竿在后备箱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某种命运的预告。

02

郊区河湾比卢建想象的要美得多。

初夏的晨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箔。

芦苇丛在微风中小幅度摇摆,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

赵宏博熟练地支起折叠椅,摆开各种工具。

"这是你的竿,已经帮你调好了。"

他递给卢建一根碳素鱼竿,手感比想象中轻巧。

卢建学着赵宏博的样子甩竿,鱼线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

饵料扑通落水,惊走了一群小鱼。

"不急,钓鱼最讲究耐心。"

赵宏博递给他一罐开了口的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卢建长长舒了口气。

河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他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上一次这么安静地坐着看风景,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还是女儿梦琪上小学时,带她去公园划船。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时间都被会议和文件填满。

连陪外孙女玩的时间都要提前预约。

"有鱼咬钩了!"

赵宏博突然低声提醒。

卢建手忙脚乱地提竿,却什么也没有。

"时机没把握好,下次动作快点。"

赵宏博不以为意地笑笑,"新手都这样。"

第二次咬钩来得很快。

这次卢建及时提竿,感受到鱼线那端传来的挣扎。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错啊,开门红!"

赵宏博帮他解下鱼钩,把鱼放进水桶。

卢建看着在桶里游动的小鱼,莫名有些成就感。

这种感觉,比签下一个大项目还要奇妙。

中午时分,赵宏博从包里掏出饭盒。

"尝尝我老婆做的酱牛肉,配上啤酒最香。"

两个退休男人就着河风喝酒吃肉,偶尔有鱼上钩的惊喜。

卢建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明天还来吗?"

收拾装备时,赵宏博随口问道。

卢建看着桶里五六条活蹦乱跳的鱼,毫不犹豫地点头。

"来,当然来。"

回城的路上,他特意让赵宏博绕道去渔具店。

买了一整套入门装备,花了两千多块。

店主热情地教他各种鱼竿的用法,他听得格外认真。

回到家,妻子淑芬看到他手里的渔具,惊讶地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去钓鱼?"

"试试看,挺有意思的。"

卢建把鱼递给她,"晚上加个菜。"

清蒸鲫鱼上桌时,他特意给女婿何彬发了照片。

"爸钓的鱼,下次带来给你们尝尝。"

何彬很快回复:"真不错,不过河鱼可能有寄生虫,一定要煮熟。"

卢建笑着关掉手机,给淑芬夹了块鱼肚子。

鲜嫩的鱼肉在口中化开,带着河水特有的清甜。

这一晚,他睡得特别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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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后的体检报告让卢建自己都难以置信。

"脂肪肝由中度转为轻度,建议继续保持良好生活习惯。"

医生推推眼镜,好奇地问:"您最近在用什么特殊疗法吗?"

卢建想了想,除了钓鱼,生活确实没什么太大变化。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前到达河湾。

中午回家吃饭午睡,下午看书看电视,晚上十点准时睡觉。

戒了熬夜加班,戒了应酬喝酒,戒了外卖宵夜。

"可能就是作息规律了。"

他谦虚地说,心里却把功劳记在了钓鱼上。

赵宏博听说后比他还要兴奋。

"看吧,我就说钓鱼包治百病!"

两个老钓友坐在老位置,鱼竿斜插在岸边。

这段时间,卢建的钓技进步神速。

已经能准确分辨不同鱼种的咬钩特点,甩竿动作也标准了不少。

最让他得意的是,这段河湾仿佛是他的福地。

每次收获都比赵宏博多,鱼的个头也更大。

"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赵宏博看着卢建又钓上一条两斤多的鲤鱼,羡慕地摇头。

卢建笑着把鱼放进网兜,重新挂饵抛竿。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树林郁郁葱葱。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芬芳。

这种日子,给个处长都不换。

淑芬也发现他的变化。

"脸色好多了,肚子也小了一圈。"

她甚至开始支持丈夫的钓鱼爱好,每天早早起来准备便当。

女儿梦琪偶尔周末带着外孙女来看他钓鱼。

五岁的小丫头蹲在水桶边看鱼,一待就是半天。

"外公,这条红色的鱼好漂亮!"

"那是鲤鱼,等会儿外公放它回家好不好?"

卢建摸摸外孙女的头,心里软成一片。

何彬来家里吃饭时,特意看了岳父的体检报告。

"指标确实改善很多,不过..."

他指着几项肝功能数据,"这几个值稍微偏高,最好注意一下。"

"稍微波动很正常嘛。"

卢建不以为意,"脂肪肝都好了,说明钓鱼确实养生。"

何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临走时提醒:"河鱼虽然鲜美,但水体污染问题不能忽视。"

卢建当时满口答应,转头就忘了。

他太享受现在的生活了。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在河边的时光。

甚至在家也闲不住,上网研究各种钓鱼技巧。

买了一堆专业书籍,还加入了好几个钓鱼论坛。

淑芬笑话他:"比上班还认真。"

"这可是学问。"

卢建认真地说,"而且对健康有益。"

他特意把体检报告复印了一份,压在书桌玻璃板下。

脂肪肝消失的奇迹,就是他继续钓鱼的最好理由。

04

卢建现在固定每周去河边四五次。

赵宏博成了他最默契的钓友。

两个退休男人并排坐在折叠椅上,像河边的两尊雕塑。

偶尔交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各自安静垂钓。

但卢建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同样是这段河湾,他的收获总是比赵宏博好。

而且他特别偏爱的一处回水湾,鱼群格外密集。

"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赵宏博又一次看着卢建钓上第三条鳊鱼,忍不住感叹。

卢建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也许真的像钓友们说的,他有钓鱼的天赋。

不过最近赵宏博的状态不太好。

总是说手脚发麻,偶尔还会头晕。

"年纪大了,毛病自然就多了。"

赵宏博摆摆手,不愿多谈。

卢建劝他去医院检查,他都以"老毛病"推脱。

这天下午,河边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远远地看着他们钓鱼。

卢建热情地招呼:"老师傅,要不要一起来钓会儿?"

老头摇摇头,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

"那是叶青山,附近的老渔夫。"

赵宏博低声说,"怪人一个,从来不见他钓鱼,整天在河边转悠。"

卢建觉得老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带着怜悯。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上鱼的喜悦冲散。

又一条肥美的草鱼上钩了。

回家路上,卢建分了三条鱼给赵宏博。

赵宏博揉揉发麻的右手,笑容有些勉强。

卢建没太在意,满心想着明天要试试新买的饵料。

淑芬最近厨艺见长,红烧鱼、清蒸鱼、酸菜鱼轮着做。

连最挑食的外孙女都夸"外婆做的鱼真好吃"。

只有女婿何彬每次来吃饭,都要仔细询问鱼的来源。

"还是那段河湾?爸,要不换个地方钓吧。"

"为什么?那里鱼又多又好钓。"

何彬推推眼镜:"一般来说,鱼群过于密集可能和水质有关。"

"放心吧,那里风景那么好,水质肯定没问题。"

卢建自信满满。

他手机里存了不少河湾的照片。

蓝天白云,绿树碧水,任谁看都是世外桃源。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污染?

周末家庭聚餐时,他特意带来最新钓获的鲶鱼。

足足四斤重,活蹦乱跳。

何彬看着在盆里游动的鱼,眉头微皱。

"这种底层鱼最容易富集污染物..."

话没说完,被梦琪打断:"哎呀,你就别扫兴了。"

"爸钓的鱼多好吃啊,比菜市场卖的强多了。"

卢建得意地笑笑,开始收拾鱼鳞。

刀锋划过鱼腹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很轻微,转瞬即逝。

他以为是错觉,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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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彬趁着周末值班,把岳父近半年的体检报告调出来仔细比对。

作为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他的职业敏感度比普通人高。

脂肪肝确实好转了,但转氨酶等指标却在缓慢上升。

这种矛盾的变化让他不安。

特别是最近一次检查,几项肾功能指标也出现异常。

虽然还没超出正常范围,但趋势很明显。

他打电话给检验科的老同学。

"长期低剂量重金属暴露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电话那头的回答让他心头一紧。

"完全可能,而且早期症状很不典型。"

何彬想起岳父这半年来的变化。

脸色确实红润了,精神也好了,但偶尔会抱怨手指发麻。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钓鱼坐太久的原因。

现在想来,可能是神经系统的早期损伤。

周末家庭聚餐时,何彬特意早到了一会儿。

卢建正在阳台收拾渔具,哼着不成调的歌。

"爸,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昨天又钓了条三斤的鲤鱼。"

何彬仔细观察岳父的脸色。

红润得有些不自然,眼白也带着细微的血丝。

"手麻的症状还有吗?"

"偶尔还有,老毛病了。"

卢建不在意地摆摆手,"钓鱼的人哪个没点腰酸背痛。"

吃饭时,何彬特意坐在岳父旁边。

清蒸鲈鱼是今天的主菜,香气扑鼻。

"这鱼真是爸钓的?"

梦琪给女儿夹了块鱼腹肉,"当然,爸现在可是钓鱼高手。"

何彬细细品尝,鱼肉鲜甜嫩滑,确实美味。

但他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不是变质的那种味道,更像某种化学物质。

"爸,您常去的那段河湾,具体在什么位置?"

"就郊区那个生态保护区附近,风景特别好。"

卢建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你看,水多清。"

照片上的河湾确实很美,两岸绿树成荫。

但何彬注意到,水面漂浮着一些不明显的泡沫。

作为医生,他见过工业废水污染的水体。

也有类似的特征。

"下次我带些检测试剂去看看吧。"

他试探着建议。

"检测什么呀,这么好的水。"

卢建笑着给他夹菜,"多吃点,这鱼营养好。"

何彬知道直接劝说没用,岳父正沉浸在钓鱼的乐趣中。

他决定先收集更多证据。

饭后,他悄悄问淑芬:"妈,爸最近钓的鱼,一般都怎么处理?"

"吃不完的都送邻居了,老赵也经常来拿。"

淑芬笑着说,"大家都夸他钓技好呢。"

何彬心里一沉。

如果鱼真的有问题,受害的就不止岳父一个人了。

他借口医院有事提前离开,直接开车去了郊区。

按照照片上的背景,很容易找到了那段河湾。

下午的阳光很好,水面闪着金光。

但走近后,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很淡,被水草的气息掩盖着。

他在岸边取了些水样,又捞了几根水草。

准备明天送去疾控中心检测。

回城的路上,他接到医院的电话。

急诊收治了一个疑似重金属中毒的病人。

症状和岳父很像。

06

卢建发现赵宏博已经三天没来钓鱼了。

打电话也没人接,这很不正常。

他们约好今天要去试新发现的钓点。

据说那里有大型鳜鱼出没。

正当他准备去赵宏博家看看时,手机响了。

是赵宏博的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老卢,宏博住院了。"

卢建急忙赶到医院,在神经内科病房见到了老友。

赵宏博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右手不停颤抖。

"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突然就严重了,手麻得拿不住东西,还头晕呕吐。"

赵宏博的妻子抹着眼泪,"医生说可能是神经系统病变。"

卢建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最近也有的手麻症状。

但他很快安慰自己,应该是巧合。

"老卢,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赵宏博虚弱地问,"咱俩天天一起钓鱼,你可要注意啊。"

"我好着呢,脂肪肝都钓好了。"

卢建强装轻松,"你安心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再去钓。"

离开医院时,他在走廊遇见何彬。

女婿的表情很严肃:"爸,赵叔叔的病情不简单。"

"怎么回事?"

"初步怀疑是慢性重金属中毒。"

何彬压低了声音,"来源还在查。"

卢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何彬之前的警告,想起那条鲶鱼的金属味。

但很快又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么美的河湾,怎么可能有重金属污染?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去钓鱼。

只是今天的心情完全不同往日。

鱼漂在水面轻轻晃动,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赵宏博颤抖的手一直在眼前晃动。

"今天收获怎么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卢建回头,看见上次那个穿旧军装的老头。

叶青山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桶里的鱼。

"还不错,您要不要拿两条回去?"

老头摇摇头:"这鱼吃不得。"

"为什么?"

"吃多了会生病。"

叶青山指指桶里最肥的那条鲤鱼,"特别是这种大的。"

卢建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

"老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叶青山沉默地看着河面,许久才开口:"这河里的鱼,我十年没钓过了。"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卢建一个人发呆。

鱼漂突然沉入水中,有鱼上钩了。

但卢建第一次对提竿失去了兴趣。

回家后,他上网查了重金属中毒的症状。

手麻、乏力、神经系统损伤...

每一条都和赵宏博的情况吻合。

也和他自己的轻微症状吻合。

淑芬看他心神不宁,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可能钓鱼累着了。"

他勉强笑笑,心里却乱成一团。

晚上梦琪打来电话,说何彬这几天在忙一个病例。

"好像是爸认识的人,赵叔叔。"

卢建握电话的手有些发颤:"情况严重吗?"

"挺麻烦的,彬哥说可能要转专科医院。"

挂掉电话后,卢建第一次对明天的钓鱼行程产生了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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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彬拿着岳父的最新体检报告,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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汞含量超标三倍,镉超标两倍,还有其他几种重金属异常。

这已经远远超出正常波动的范围。

他立即打电话给疾控中心,催促之前送检的水样结果。

"初步检测显示水体存在重金属污染,具体来源还在排查。"

同事的语气很凝重,"你们送检的水草样本污染程度更高。"

何彬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岳父的电话。

"爸,您今天钓的鱼先别吃,我马上过去一趟。"

卢建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了?今天钓了条大的,你妈正要红烧呢。"

"千万别吃!等我过来!"

何彬抓起车钥匙就往岳父家赶。

一路上,他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性。

工业废水排放,农业污染,或者更糟的情况。

到家时,红烧鱼的香味已经飘满整个屋子。

"来得正好,刚出锅。"

淑芬笑着端菜上桌。

那条三斤多的鲤鱼浇着浓油赤酱,看起来十分诱人。

"不能吃!"

何彬冲过去拦住要动筷的岳父。

"这鱼可能有问题。"

卢建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何彬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您体内重金属严重超标,来源很可能就是这些鱼。"

淑芬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怎么会..."

"我查过了,您常去的那段河湾上游有家化工厂。"

何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虽然已经关停多年,但污染可能还在。"

卢建怔怔地看着报告,想起赵宏博的病床上的样子。

想起叶青山的警告,想起河水偶尔泛起的怪异泡沫。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老赵他...也是因为这个?"

"很可能,他的症状更典型。"

何彬沉重地点头,"而且发病更快。"

淑芬突然冲进厨房,把整盘鱼倒进垃圾桶。

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天天做鱼给你吃,这不是在害你吗?"

卢建抱住妻子,声音沙哑:"不怪你,是我太固执。"

他想起这半年来钓上的几百条鱼。

除了自家吃,还送给了多少邻居朋友?

那种后怕让他浑身发冷。

"明天我去河边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总要弄个明白。"

何彬想劝阻,但看到岳父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晚,卢建彻夜未眠。

阳台上的渔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无声的嘲讽。

08

卢建独自来到河湾,鱼竿第一次没有打开。

他沿着河岸往上走,想寻找污染的蛛丝马迹。

河水在阳光下依然清澈见底,水草随波摇曳。

表面看,这里和半年前没什么不同。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岸边有些不起眼的白色沉积物。

河水的气味也不那么清新,带着若有若无的化学味。

"在找这个?"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卢建回头,看见叶青山拿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水样,底部有黑色沉淀。

"这是上游取的水,我每周都取样。"

叶青山把瓶子递给他,"颜色越来越深了。"

卢建接过瓶子,手有些发抖:"您早知道这水有问题?"

"十年前就知道。"

老头望着河面,"那时候化工厂还在生产,废水直接排进河里。"

"后来工厂不是关停了吗?"

"工厂关了,地下的污染源还在。"

叶青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

"污染物渗入地下水,慢慢流进河里。"

"为什么没人管?"

"管?"

老头冷笑,"当年举报的人,现在都在哪?"

卢建想起赵宏博的病容,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受害!"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叶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像十年前那些人一样?"

卢建沉默了。

他退休前在机关工作,太知道这类事情的复杂性。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媒体关注,很难推动解决。

但想到那些吃了他送的鱼的人,良心又不安。

回家后,他给环保局打了举报电话。

接线员礼貌地记录情况,说会派人调查。

但那种公式化的语气,让他心里没底。

何彬晚上来看他,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

赵宏博的病情恶化了,需要转到北京治疗。

"他的重金属含量比您还高,肾脏已经受损。"

何彬叹气,"而且神经系统的损伤可能是永久性的。"

卢建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第二天,他又去了河湾。

这次带了相机和取样瓶,准备收集证据。

但刚到河边,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水边取样,动作专业熟练。

"您是?"

卢建警惕地问。

男人收起取样瓶,掏出工作证。

"环保局监察支队的,姓徐。"

卢建愣住:"我昨天刚举报..."

"我们知道。"

徐宏伟压低声音,"这次是秘密调查,请您保密。"

他看着卢建手里的相机,"您也在收集证据?"

"我朋友因为吃这里的鱼住院了。"

卢建苦笑,"我也差点..."

徐宏伟点点头:"这段河湾确实有问题,但情况很复杂。"

他指指上游方向,"污染源比想象的难对付。"

"有些势力在阻挠调查。"

徐宏伟收起取样瓶,"不过我们不会放弃。"

两人沉默地看着河水,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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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卢建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赵宏博颤抖的手,和泛着怪味的河水。

淑芬担心他的身体,把所有的鱼具都收进了储藏室。

"别再想钓鱼的事了,身体要紧。"

但卢建不能不想。

他通过老关系打听上游化工厂的情况。

得到的回复都很含糊,似乎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叶青山成了他的信息来源。

老渔夫这十年间收集了大量资料,都小心保存在铁盒里。

有旧照片,有水样记录,还有当年工人的证词。

"这是化工厂还在时的照片。"

叶青山指着一张泛黄的相片。

河面上漂浮着死鱼,河水呈诡异的乳白色。

"这是去年拍的。"

另一张照片上,河水看起来很清,但岸边土壤发黑。

"表面好了,毒都渗到地下去了。"

老头叹气,"就像人得了癌症,外面看不出来。"

卢建翻看这些资料,心情越来越沉重。

污染持续的时间比想象的长,影响范围也更广。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明显的问题一直没解决。

"利益。"

叶青山一针见血,"这块地要开发房地产,不能有污染记录。"

卢建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没人管,是有人在刻意掩盖。

当天晚上,徐宏伟突然到访。

"卢先生,调查有进展了。"

环保官员的表情很严肃,"但需要您的帮助。"

他们检测了卢建提供的鱼样本,重金属严重超标。

而且发现最近有人在上游偷偷填埋废料。

"对方很警惕,我们的人一靠近就被发现。"

徐宏伟看着卢建,"但钓鱼的人不会引起注意。"

卢建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河边钓鱼。

鱼竿支在水边,但他真正的目标是上游的动静。

透过望远镜,他能看到远处有工程车辆在作业。

确实像在掩埋什么。

他悄悄拍照记录,心跳得厉害。

回家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踪。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三个路口。

他故意绕路,终于甩掉了尾巴。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淑芬发现他的异常:"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可能太累了。"

他不敢告诉妻子实情,怕她担心。

深夜,他收到徐宏伟的短信:"证据已收到,很关键。请暂时不要去河边,注意安全。"

卢建删掉短信,望着窗外的月光。

第一次感到退休后的生活,比上班时还要惊心动魄。

10

卢建有一个月没去钓鱼了。

脂肪肝没有复发,但手麻的症状渐渐消失。

体重轻了五斤,脸色也恢复正常。

何彬定期给他检查,重金属指标在缓慢下降。

"只要不再接触污染源,身体会慢慢恢复。"

女婿的话让他欣慰,但想到赵宏博又心情沉重。

老友在北京治疗,情况有所好转,但后遗症不可避免。

这天下午,徐宏伟再次登门,带来一个文件夹。

"化工厂的污染问题终于立案了。"

他把文件递给卢建,"多亏您提供的证据。"

卢建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正式的调查令和检测报告。

污染物种类、浓度、影响范围都写得清清楚楚。

"上游的非法填埋场也被查封了,正在做清理。"

徐宏伟如释重负,"这片水域有望在几年内恢复。"

淑芬泡了茶,安静地坐在丈夫身边。

"老赵的医疗费..."

"会由污染企业承担,我们已经联系了律师。"

徐宏伟保证,"所有受害者的权益都会得到保障。"

送走徐宏伟后,卢建独自上了阳台。

渔具包落满灰尘,鱼竿还保持着最后一次使用时的状态。

他轻轻抚摸着钓竿,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钓上鱼的喜悦,河边的宁静时光,和赵宏博的谈笑。

那些美好都是真实的,但代价太沉重。

"还想钓鱼吗?"

淑芬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听说新建的钓场水质很好。"

卢建摇摇头,取出最心爱的那根鱼竿。

双手用力,咔嚓一声折成两段。

"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他把断竿扔进垃圾桶,如释重负。

周末,他去医院看望赵宏博。

老友的精神好了很多,右手也不再颤抖。

"以后咱们改下象棋吧。"

赵宏博笑着说,"这个安全。"

回家路上,卢建特意绕道去了河湾。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岸边的警示牌很醒目:"水质治理中,禁止捕捞食用水产品。"

几个工人在上游岸坡施工,安装净化设备。

叶青山坐在老地方,远远地朝他点头。

一切都在变好,只是需要时间。

卢建最后看了一眼曾经最爱的钓点,转身离开。

鱼竿不会再拿起来了,但有些东西比钓鱼更重要。

比如良心,比如责任,比如面对真相的勇气。

这些才是退休生活真正该追求的东西。

晚风吹过,河面泛起涟漪。

像无数个平静的午后,但一切都已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