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明觉得,人生的转折点往往藏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决定里。

比如,在那个加班的深夜,他选择了一条平时不太走的小路回家。

路灯昏暗,树影摇曳,他满脑子都是刚刚敲定的代码和女友彭心怡温暖的笑脸。

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终于快要够上那个小家的首付了。

未来似乎触手可及,闪着温暖的光。

然而,寂静的街角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了他的遐想。

一个老人倒在阴影里,身影蜷缩,看上去痛苦不堪。

程景明的脚步迟疑了,社会新闻里那些耸人听闻的故事瞬间闪过脑海。

但那双苍老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的样子,让他心头一软。

就是这一软,推着他走了过去,也彻底推翻了他们精心构筑的生活积木。

“扶不起”三个字,像诅咒一样砸下来,伴随着六十万的天价赔偿。

婚房的首付没了,积蓄空了,还背上了债。

更让他心寒的是,曾经信誓旦旦要同甘共苦的女友彭心怡,在压力和家人的劝说下,最终也松开了他的手。

三个月,从云端到谷底,程景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绝望。

他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在城市的夹缝里艰难呼吸。

直到那封意外的面试邀请函,像一根稻草抛到他面前。

一家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顶尖公司。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吗?

他整理好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怀着复杂的心情,踏进了那栋气派的写字楼。

面试室的门缓缓打开,宽大办公桌后转过来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让他这三个月夜不能寐、充满愤怒和屈辱的脸——唐仁德。

老人精神矍铄,衣着考究,眼神锐利,与当初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到底是什么人?

巨大的震惊和谜团,瞬间将程景明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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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键盘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程景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又是充实(或者说,填满)的一天。

办公区只剩下寥寥几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混合的味道。

他利落地关机,收拾好略显陈旧的双肩包,和还在奋战的同事点头示意,便走出了玻璃门。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他年轻却带着些许倦容的脸。

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长相干净,属于扔进人堆里不太显眼,但仔细看又有几分清秀的那种。

典型的程序员形象,格子衬衫(虽然今天穿的是纯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彩。

那是一种对近在咫尺的未来的憧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心怡发来的消息。

“忙完了吗?我给你炖了冰糖雪梨,润润肺。”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程景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的疲惫被这股暖流冲散了不少。

他飞快地回复:“刚下班,马上回来。想你了。”

想到彭心怡,他心头就一片柔软。

他们恋爱三年,从大学校园到社会打拼,相互扶持,感情稳定。

彭心怡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作清闲但收入不高,她却总是把他们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重要的是,她理解他工作的辛苦,从不抱怨陪伴的时间少。

两人最大的目标,就是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为此,程景明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加班是家常便饭。

他技术不错,肯吃苦,项目奖金也算丰厚。

彭心怡也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三年下来,他们那张共同的储蓄卡上的数字,眼看着就要逼近那个期盼已久的首付金额。

昨天,他们甚至还偷偷在网上浏览了几个心仪楼盘的信息,对着户型图指指点点,兴奋地规划着未来哪个房间做卧室,哪个角落可以摆上书架。

那种对未来的具象化期待,让所有的辛苦都变得值得。

“等这个项目奖金发下来,就差不多够了。”程景明在心里盘算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他习惯性地走向平时乘坐地铁的主干道,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主干道上可能还有些拥堵,而且绕远。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抄个近路,从公司后面那片相对老旧的街区穿过去,走到另一个地铁口。

那条路灯光暗一些,人也少,但他归心似箭,想早点看到彭心怡,喝上那碗甜甜的冰糖雪梨。

他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小路。

与主干道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路灯昏黄,间隔很远,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晕。

两旁的树木枝叶茂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有晚归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巷口。

程景明倒没觉得害怕,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演练着,待会儿见到彭心怡,要怎么跟她描述今天攻克技术难题的经过。

她总是听得似懂非懂,但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说:“我老公最棒了。”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条小路,已经能看到前方路口更明亮的光线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很轻,带着痛苦,是从路边一个更深的阴影处传来的。

程景明的脚步顿住了。

他循声望去,借着远处路灯漫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看身形,像是个老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那些在社会新闻里看过无数次的“扶老人被讹”的故事。

同事间茶余饭后的调侃警告也瞬间回响在耳边:“路上遇到倒地的,千万别瞎好心,麻烦无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快走吧,心怡还在家等着呢。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带,脚步抬起,想要装作没看见,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那个呻吟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充满了无助和痛苦。

地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程景明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想起了远在老家的父母,他们年纪也大了。

万一……万一他们在外遇到困难,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良知和理智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那个黑影走了过去。

“老人家,您怎么了?没事吧?”他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位大约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衣着普通,脸上因为痛苦而扭曲着。

老人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捂着胸口,发出难受的哼哼。

“您别急,我帮您叫救护车!”程景明立刻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20。

就在这时,老人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程景明吃了一惊。

“小……小伙子……你……你撞了我……”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程景明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02

“您……您说什么?”程景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试图挣脱老人的手,却发现对方抓得异常紧。

“是你……骑车……撞的我……”老人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笃定,眼神死死锁住程景明,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痛苦无助,反而透着一股让他心寒的冷意。

“老人家,您搞错了!我是刚下班路过,看到您倒在这里,才好心过来扶您的!”程景明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是你……别想赖……”老人喘着气,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死死抱住程景明的胳膊,仿佛怕他跑掉。

“我根本没有骑车!我是走路过来的!您看,我的包还在身上!”程景明又急又气,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连个能为他作证的人都找不到。

昏暗的光线,僻静的环境,简直是为这场“意外”量身定做的舞台。

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您先松手,救护车马上就来,我们先去医院检查好不好?”程景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先安抚老人。

“不去……医院……你先说……怎么赔……”老人固执地摇头,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哪里疼,骨头可能断了,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等等。

程景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是他刚才情急之下还是拨通了的120。

救护人员赶到,初步检查后,将老人抬上了担架。

老人始终没有松开程景明的手,或者说是程景明不敢强行挣脱,他怕一旦挣脱,就更说不清了。

在老人的坚持和含糊的指认下,程景明也被要求一同前往医院。

在救护车上,程景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感觉像在做一场噩梦。

他给彭心怡发了条信息,简单说了情况,让她别担心,自己处理完就回去。

彭心怡很快回复:“啊?怎么回事?严重吗?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去?”

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切。

程景明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苦涩。

他回复:“没事,就是帮个忙,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

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个误会,到了医院,老人清醒一点,或者检查结果出来,就能真相大白。

到了医院,老人被推进去做各项检查。

程景明独自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期间有护士过来让他去交押金,他愣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去交了。

他想,就当是做好事垫付吧。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老人确实有伤,左腿小腿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一些陈年老病也被顺势带了出来。

医生初步判断,符合摔倒或被撞击形成的特征。

老人一口咬定就是程景明骑电动车撞的他。

程景明百口莫辩,他反复解释自己只是路过救助,但空口无凭。

老人甚至开始向医生和护士描述“事故经过”,说得有模有样,包括程景明“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骑着什么样的车”(当然是编造的)。

程景明感到一阵阵无力。

后来,老人的“家属”来了。

是一个自称是老人侄子、名叫胡忠的中年男人。

胡忠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眼神凌厉,一来就气势汹汹地揪住程景明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撞了人不认账。

程景明试图解释,但胡忠根本不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威胁要报警,要让程景明坐牢。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在医院的调解下,双方决定暂时不报警,先协商解决。

胡忠提出,私了可以,但程景明必须承担全部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说老人之前还在某单位看大门)以及精神损失费,开口就是八十万。

“八十万?”程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我根本没撞他!我是好心帮忙!”

“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做贼心虚?现在人证物证都在,我大伯被你撞成这样,要你八十万算便宜你了!”胡忠唾沫横飞。

所谓的“人证”,只有老人自己。

所谓的“物证”,就是老人身上的伤,以及程景明“恰好”出现在现场。

谈判陷入了僵局。

程景明身心俱疲,直到天快亮,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他和彭心怡租住的小屋。

彭心怡一夜没睡,焦急地等着他。

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程景明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彭心怡起初非常愤怒,坚决站在程景明这边,痛斥那老人和他的“侄子”讹诈,说绝不能向他们妥协,一定要报警,走法律程序。

程景明何尝不想,但他心里有顾虑。

报警意味着事情会闹大,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工作。

而且,这种纠纷调查起来周期长,结果难料,对方一口咬定是他,在没有确凿反证的情况下,他会非常被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正处在凑首付的关键时期,任何负面风波都可能影响购房资格审核(他想多了,但当时确实这么担心)。

他天真地以为,对方只是想要点钱,也许讨价还价,赔个几万块就能了事。

他不想节外生枝。

“也许……赔点钱,尽快解决掉比较好?”程景明试探着说,他实在不想被这件事纠缠。

彭心怡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要我们人没事,钱……以后再赚。”

那一刻,程景明紧紧抱住了彭心怡,觉得有她在,再大的难关也能度过。

然而,他们远远低估了对方的贪婪和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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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程景明仿佛陷入了泥沼。

他一方面要应付繁重的工作,另一方面要不断面对胡忠的骚扰和威胁。

胡忠几乎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要求他赶紧赔钱,否则就要让他“好看”。

程景明试图和他们讲道理,甚至提出可以查看附近的监控录像(虽然他知道那条小路很可能没有监控)。

胡忠却嗤之以鼻,说那片是监控盲区,就算有,也早就被程景明“破坏”了,咬死就是程景明撞的人。

程景明也去医院看望过老人唐仁德几次,希望能唤醒对方的良知。

但躺在病床上的唐仁德,每次见到他,不是唉声叹气说自己命苦,就是反复强调“就是你撞的,你得负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初遇时的浑浊,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这让程景明感到不寒而栗。

赔偿金额从八十万,经过几次艰难的“谈判”,降到了六十万。

胡忠拍着桌子说:“六十万,一口价!少一分钱,咱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留下案底,我看你怎么找工作,怎么买房!”

“六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程景明喘不过气。

这几乎是他和彭心怡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是他们梦想中那个家的首付。

彭心怡的态度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起初她是坚定的支持者,但随着对方施压的升级,以及她把自己遇到的麻烦告诉家人后,来自她父母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彭心怡的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观念传统,听说未来女婿惹上了这么大的官司(他们认为是官司),又可能影响到女儿的未来,态度变得十分消极。

他们开始频繁给彭心怡打电话,劝她“想清楚”,“别被拖累了”,“趁早分手算了”。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悄悄播撒在彭心怡的心里。

她和程景明之间,开始出现争吵。

大多是源于焦虑和压力下的口不择言。

“当初就说不要管闲事!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彭心怡有一次失控地喊道。

“我哪知道会这样!难道见死不救吗?”程景明也满腹委屈。

“救?现在谁救我们?六十万啊!我们的房子没了!我们的未来也没了!”彭心怡哭着说。

看着女友痛哭流涕,程景明的心像刀绞一样。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当时的善良,是不是真的错了。

是屈服,赔上所有的梦想,换取暂时的安宁?

还是硬扛到底,去面对一场吉凶未卜、可能代价更大的法律诉讼?

那段时间,程景明上班魂不守舍,下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查了很多类似案例,结果发现,即使最后能证明清白,过程也极其漫长折磨,而且对名誉的损害已经造成。

胡忠那边又放话出来,说如果一周内拿不到钱,就去他公司闹。

程景明害怕了。

他不能失去工作,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最终,在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胡忠的最后通牒下,程景明妥协了。

他安慰自己,破财消灾吧,就当是买了个深刻的教训。

他颤抖着双手,和胡忠签订了一份屈辱的“和解协议”,上面明确写着程景明“自愿”赔偿唐仁德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六十万元。

然后,他去了银行,将那张承载着他们三年汗水和希望的储蓄卡里的钱,连同他向几个好友紧急借来的几万块,一起转到了胡忠指定的账户。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转账成功的提示,程景明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掏空了。

他站在银行门口,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失去了奋斗多年的积蓄,背上了债务,而换来的,只是一纸轻飘飘的、甚至可以说是耻辱的“和解协议”。

回到家,他把协议放在彭心怡面前。

彭心怡看着那张纸,沉默了许久,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心怡,你……”程景明有种不好的预感。

“景明,我们……算了吧。”彭心怡没有看他,声音低沉而疲惫,“我爸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不跟你分手,他们就……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程景明如遭雷击,他想抓住彭心怡的手,却被她轻轻躲开。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程景明的声音干涩。

“不只是钱的问题。”彭心怡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泪水,“是累了,景明,我真的累了。

我受不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受不了我爸妈每天的电话轰炸。

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共患难。”

“就因为这六十万?因为这件破事?”程景明感到难以置信。

“也许吧。”彭心凄然地笑了笑,“也许我爸妈说得对,找个安稳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我该有的选择。你……太容易惹麻烦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程景明的心脏。

他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决绝离开的背影,没有再去挽留。

挽留什么呢?挽留一个已经认定他“容易惹麻烦”的人?

那一刻,他觉得不仅钱没了,爱情没了,连带着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某些信念,也轰然倒塌了。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烟灰。

04

彭心怡离开后的日子,程景明过得浑浑噩噩。

他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像一具行尸走肉。

白天黑夜失去了界限,饿了就随便点个外卖,渴了就喝点凉水。

房间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他反复回想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是因为走了那条小路?

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

还是因为他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他想恨唐仁德和胡忠的贪婪无耻,想恨彭心怡的脆弱和现实,但最恨的,还是那个愚蠢的、多管闲事的自己。

如果当时心肠硬一点,脚步快一点,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还会和心怡一起,甜蜜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还负债累累。

朋友们得知消息后,纷纷打电话来安慰,有的替他愤愤不平,骂那老人不得好死,也有的委婉地表示“早就说过别扶”。

这些安慰,听起来更像是印证了他的愚蠢。

公司领导也找他谈过话,委婉地提醒他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毕竟项目进度不能耽误。

程景明只能强打精神,回到工作岗位。

但很明显,他的状态大不如前,工作效率低下,有时还会犯一些低级错误。

同事们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异样,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所有的狼狈和失败都暴露在阳光下。

那六十万,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地还朋友的借款。

原本计划中的购房资格审核,自然也成了泡影,他甚至不敢再去看任何房产信息。

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希望,只剩下灰暗的重复。

他开始回避社交,下班后就直接回家,把自己与外界隔绝起来。

他删掉了和彭心怡所有的合照,把她留下的东西都打包扔进了垃圾桶。

似乎这样,就能抹去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然而,夜深人静时,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痛楚,以及巨大的失落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压抑和消沉中缓缓流逝。

程景明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他几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这样了的设定,麻木地活着,只是为了偿还那笔“良心债”。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温和、专业的女性,自称是“龙腾集团”人力资源部的。

她说在网上看到了程景明的简历(程景明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投过,或许是某个招聘网站自动推送的),对他的技术背景很感兴趣,邀请他参加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初级程序员面试。

“龙腾集团?”程景明愣了一下,那是本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科技投资集团,是无数IT人梦寐以求的殿堂。

以他现在的履历和状态,怎么可能入得了龙腾的法眼?

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

但对方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姓名、毕业院校和工作经历,并且提供了详细的面试时间、地点和联系人。

挂断电话后,程景明查了一下来电号码,确实是龙腾集团总机的号码。

他又惊又疑。

这像是一根突然抛向溺水者的稻草。

虽然觉得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只是个误会,但内心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职业追求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还是被点燃了。

万一呢?

万一这是老天爷给他关上一扇门后,悄悄打开的一扇窗?

他需要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找回一点尊严和向前走的勇气。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套为了参加重要会议或者见客户才穿的西装。

西装有些皱了,他仔细地熨烫平整。

面试安排在周五的下午。

那天,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尽量掩饰住眼神里的疲惫和落魄。

站在龙腾集团气派的摩天大楼下,程景明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和眩晕。

这栋楼,和他现在所处的世界,仿佛隔着巨大的鸿沟。

他能跨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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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龙腾集团总部的大堂宽敞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来往的精英们的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和淡淡的香氛味道,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高效而冷漠。

程景明在前台登记了信息,拿到了一张临时访客卡。

前台小姐的笑容标准而疏离,指引他乘坐特定的电梯前往面试所在的楼层。

电梯平稳快速地上行,程景明看着跳动的数字,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对着电梯厢壁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领带,试图给自己一个鼓励的微笑,却显得有些僵硬。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门缓缓打开,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安静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挂着部门牌子的办公室,玻璃隔断后面,可以看到员工们正在忙碌。

程景明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人力资源部所在的区域。

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士已经在等候区等着他,正是之前电话联系他的那位HR。

她确认了程景明的身份后,便带着他穿过办公区,走向一间会议室。

“程先生,请稍等,面试官马上就到。”HR小姐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便离开了。

会议室很大,装修简约而现代,中间是一张长长的会议桌。

程景明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双手捧着那杯温水,试图缓解手心的冷汗。

他默默地在心里回顾着自己准备的技术要点和项目经历,尽管他觉得对于龙腾这样的公司,他那点经验可能根本不够看。

为什么他们会找自己来面试?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是哪个朋友内推了?还是简历真的被系统筛选到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每一下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忍不住开始打量这间会议室。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程景明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准备挤出职业化的笑容。

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走进来的那个人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走进来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平静表情。

那双眼睛,锐利,深邃,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程景明,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这张脸,程景明死都不会忘记!

正是那个三个月前,在昏暗小巷里倒地呻吟,然后紧紧抓住他,指控他撞人,最终讹走了他六十万血汗钱和全部希望的老人——唐仁德!

他是龙腾的员工?保安?清洁工?

不!不可能!

看他的气度,看他的衣着,看他此刻自然而然走向主位的那种姿态……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程景明的脑海。

难道……他就是面试官?

这怎么可能?!

程景明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唐仁德不紧不慢地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跟随他进来的还有另外两位看起来是技术高管模样的人,但他们似乎都以唐仁德为尊。

唐仁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程景明,那目光里没有了当初的浑浊和痛苦,也没有了胡忠在场时的冷漠,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坐吧,程景明先生。”唐仁德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当初那个虚弱呻吟的老人判若两人。

这熟悉的声音,此刻听在程景明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机械地坐回了椅子上。

双手在桌子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愤怒、屈辱、震惊、巨大的困惑……各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地盯着唐仁德,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冲上去揪住这个老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为什么毁了他的一切之后,又会以这样一种身份出现在这里?

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噩梦?

另外两位面试官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唐仁德,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状态明显不对的程景明。

唐仁德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直视着程景明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缓缓地说道:“程先生,看到我,你很意外?”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程景明积压了三个月的所有怒火和委屈。

06

“意外?”程景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而变得嘶哑尖锐,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因情绪失控而微微颤抖,“何止是意外!唐仁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毁了我还不够吗?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觉得六十万太少,想再讹我一次?”

他几乎是用吼的,积压了三个月的怨气、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另外两位面试官面露惊愕,显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先生,请你冷静。”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面试官试图缓和气氛。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程景明指着唐仁德,眼圈通红,“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你们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吗?三个月前,就是他!我倒在地上好心扶他,他反过来讹了我六十万!那是我和我女朋友攒了三年准备买房结婚的首付!就因为这件事,我钱没了,女朋友也走了!我的人生全被他毁了!现在他居然坐在这里,当我的面试官?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嘶吼着,要将所有的冤屈都倾泻出来。

唐仁德始终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愧疚,也没有被指责的恼怒。

等程景明稍微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说完了吗?”

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蔑视,深深刺痛了程景明。

“你……”程景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去。

“程景明先生。”唐仁德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首先,我希望你明白,这里是龙腾集团,是严肃的场合。

其次,关于你所说的事情,我承认,确有其事。”

他居然承认了!

程景明和另外两位面试官都愣住了。

“但是,”唐仁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事情的真相,或许并非如你所想,也并非如我当时所表现的那样。”

“你什么意思?”程景明死死地盯着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