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二十一年了!你到底还要守着这间屋子,守着爸的血,守到什么时候!”
陈念双眼通红,在这个破败的堂屋里,朝着那扇紧锁的红漆木门,再一次跪了下来。
李月娥一头白发,人瘦得像一根枯柴。她坐在门槛上,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哭喊。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门上那对褪成灰白色的喜字。
二十一年前的血,就在那门后。
她缓缓转过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爸……还在里面等我。”
“等抓到那个天杀的,妈就带你爸……去下葬。”
“抓?警察都换了几波了!” 陈念捶打着地面。
“抓得到。” 李月娥忽然抬头,浑浊的眼中迸出一股寒光,“他跑不掉的。总有人……会说漏嘴的。”
01
二十一年前的那个清晨,李月娥永远也忘不了。
那是她和陈大山新婚的第三天。
按照湘西这边的规矩,新妇要“回门”。大山是外来户,在这山里没亲戚,李月娥的娘家就在隔壁村,她便一个人回去了。
走的时候,大山还在热腾腾的被窝里睡着。
他太累了。为了娶她,这个像山一样壮实的男人,一个人扛起石头,一个人伐木,亲手盖了这三间全村最气派的瓦房。
新婚那晚,他抱着她,这个粗声粗气的汉子,声音却抖得厉害:“月娥,我一定让你当全村最幸福的女人。”
李月娥羞红了脸,掐了他一把,屋里的红烛一直烧到了天亮。
她回门,一刻都不想多待,天刚擦黑就往回赶。
山路难走,可她心里甜。
远远地,她看见了自家新房的轮廓,窗户里却不像往常一样点着灯。
“大山?大山?我回来了!” 李月娥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两声。
没人应。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堂屋,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铁器和泥土的腥气,猛地冲进了她的鼻子。
“大山!”
她借着月光,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天塌了。
她的丈夫,陈大山,那个昨天还抱着她许诺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正趴在他们的新婚床上。
他的背上,插着一把黑黝黝的……柴刀。
床上的大红被面,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李月娥没有尖叫,她甚至没有哭。她只是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直到半夜,被尿憋醒的邻居听见她房里传来野兽哀嚎般的哭声,才发现出大事了。
02
李月娥和陈大山的婚事,曾是这十里八乡最惹人眼红的一桩。
李月娥是村里公认的“一枝花”,皮肤白净,身段也好,走在路上,村里的光棍汉们都挪不开眼。
可偏偏,她看上了外来户陈大山。
大山没爹没娘,一个人跑到这湘西山沟里,靠着一身的力气给人打短工。
但凡村里有谁家要盖房、修猪圈,都爱找他。
李月娥的爹,就是看中了大山这股子实在劲,才松了口。
可村里其他人不这么想,尤其是那些惦记了李月娥好几年的男人,更是酸话一箩筐。
“一个泥腿子,也想娶咱们村的‘一枝花’?呸!”
“月娥真是瞎了眼,放着城里的媒婆不嫁,非要跟这个穷鬼!”
这里面,叫得最凶的,就是村西头的张屠户。
张屠户家里有几分田产,仗着自己是村里唯一的屠夫,平日里横行霸道。他早就放出话,说李月娥迟早是他砧板上的肉。
“那小白脸,也配碰月娥?等老子玩腻了,再赏给你们!”
张屠户的浑话,传到了陈大山的耳朵里。
那天,陈大山一句话没说,提着两把斧子就去了张屠户家。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张屠户家里的猪圈门被劈成了两半,张屠户本人在床上躺了三天,一声没敢吭。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面说三道四。
可这背地里的嫉妒,却像毒蛇一样,越缠越紧。
大山和月娥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新婚房里,大山更是把月娥捧在手心里疼。
新婚之夜,村里好事的年轻人非要“闹洞房”。
大山一个人堵在门口,像座铁塔,笑着挨了好几拳,硬是没让他们进去。
“我媳妇累了,各位兄弟行行好。”
那晚,李月娥躺在新床上,听着外面渐渐散去的吵闹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以为,好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好日子,才过了三天。
03
村里炸了锅。
新婚夜,新郎官被砍死在婚床上,这在闭塞的山村里,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镇上的派出所长老王,带着两个小警察,连夜赶了过来。
李月娥家的新房里,挤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有真心来帮忙的,更多的是在窃窃私语,用眼神交换着彼此的猜测。
“造孽啊!大山多好一个后生!”
“我说了吧,那外来户靠不住,这不,惹了仇家了!”
“我看不像,你看那床,被子都乱成那样……该不会是……情杀吧?”
“嘘!小点声!月娥还在呢!”
李月娥就坐在婚房的门槛上,从警察来了开始,她就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地抱着大山那件带血的汗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床。
老王所长一个头两个大。
现场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那把插在大山背上的柴刀,是村里最常见的款式,谁家都有。
老王把目光投向了院子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张屠户。
张屠户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他不仅和陈大山有过节,而且,他那杀猪的本事,和这利落的刀法,实在太吻合了。
“张屠户,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 老王点上一根烟,盯着他。
张屠户一脸横肉,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王所长!你别血口喷人!老子是看那小白脸不顺眼,可老子还没下贱到去偷袭!”
“我问你!你在哪!”
“我在镇上!在‘红灯’发廊!翠花她们都能给老子作证!” 张屠户拍着胸脯,“老子在那儿待了一宿,天亮才回来的!”
他说的那个“红灯”发廊,是镇上出了名的“那种”地方。
老王皱了皱眉。如果张屠户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据。
“那……会不会是李月娥自己……”
一个看热闹的婆娘刚开口,就被老王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滚滚滚!都出去!别妨碍办案!”
老王清空了院子,只留下几个村干部。
他走到李月娥面前,蹲下身,叹了口气:“月娥,你再想想。那天……大山有没有跟你说,他得罪了什么人?”
李月娥的眼珠动了动,她缓缓抬起头,看了老王半天。
忽然,她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婚房门口,张开双臂。
“不许动!”
她的声音凄厉,像夜枭一样。
“谁也不许动!这是我跟大山的房!血还在,大山就在!谁敢动,我跟他拼命!”
04
案子,就这么僵住了。
张屠户的嫌疑很快被洗清了。警察去镇上查了,“红灯”发廊的几个女人都证实,张屠户那天晚上一掷千金,闹腾了一宿,早上腿都是软着出去的,根本没时间回村杀人。
最大的嫌疑人没了,案子彻底成了一桩悬案。
警察想把陈大山的尸体带走,李月娥就抱着门框,拿命去拦。
最后,还是村干部和李月娥的娘家人一起,强行把她捆了起来,才把陈大山抬了出去。
可人抬走了,那间婚房,李月娥却锁死了。
她不许任何人进去,不许任何人清理。
“血是热的,大山还没走远。等抓到凶手,我再给他擦身。”
她就这么魔怔了。
村里人开始还同情她,时间久了,同情就变成了议论,议论变成了恐惧。
李月娥的家,成了村里的禁地。
风言风语,比刀子还伤人。
“我看啊,八成是李月娥自己克夫!命太硬!”
“什么克夫!我可听说了……嘿嘿……”
说话的是村里的刘婆婆,最爱嚼舌根。她神神秘秘地拉着几个老太婆,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知道吧?我可听我城里亲戚说了,这叫……叫什么……‘奸夫淫妇’!肯定是月娥在外面有人了!那男的和大山争风吃醋,才动了刀子!”
这猜测,虽然恶毒,却最符合这些看客的想象。
一个漂亮寡妇,守着一间凶宅,这本身就是故事。
更何况,陈大山死了没几个月,他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弟,陈二狗,就从外地回来了。
陈二狗是个二流子,游手好闲,眼睛总往李月娥身上瞟。
他三天两头往李月娥家跑,美其名曰“照顾嫂子”。
“嫂子,你看你一个人,守着这凶宅多不吉利啊。不如把这房子卖了,跟我去城里,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那天,陈二狗又来纠缠,手脚开始不干净,想去拉李月娥的手。
李月娥一句话没说。
她默默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雪亮的菜刀。
“滚!”
她一刀劈在陈二狗面前的桌子上,桌角应声而落。
“再敢踏进这个院子,我就让你下去陪我男人!”
陈二狗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招惹李月娥。
李月娥就在那间锁死的婚房外,守着满屋的血腥,过着自己的日子。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她生下了陈大山的遗腹子,取名陈念。
她把孩子拉扯大,自己却从一朵“娇花”,熬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疯婆子”。
05
二十一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的小警察变成了所长,老王所长已经退休回了城里。
张屠户几年前中风了,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
陈二狗在外面犯事,听说被抓了,一直没回来。
只有李月娥,还守着那间房。
这一天,是陈大山二十一年的忌日。
李月娥在院子里烧纸,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
儿子陈念,长得和陈大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太婆聚在一起晒太阳,刘婆婆也在其中。
她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李月娥家的院子。
“造孽哦,这都二十一年了。李月娥也真是个疯子,守着一屋子血,不嫌瘆得慌。”
“可不是嘛。她儿子都这么大了,长得跟他爹可真像。可惜了,摊上这么个妈。”
刘婆婆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什么疯子,我看她是心里有鬼!”
“有鬼?刘姐,你又知道啥了?”
刘婆婆最享受这种时刻,她得意地撇撇嘴:“我可没瞎说。你们是没听见,那新婚夜……啧啧……”
她故意拖长了音,惹得几个老太婆心痒痒。
“新婚夜咋了?不都一样嘛!”
“那可不一样!” 刘婆婆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她家墙根。乖乖,那床摇得,跟要塌了似的!李月娥那叫声……啧,我一个老婆子听了都脸红!”
几个老太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浪笑。
“大山那后生,看着老实,没想到床上……那么猛啊!”
“可不是嘛!折腾了一宿!李月娥第二天走路都打晃!”
陈念在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冲出院子:“你们这帮老东西!再敢胡说八道,我撕了你们的嘴!”
刘婆婆被陈念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小子耳朵这么尖。
她往后一缩,但被人当众呵斥,脸上又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
“我胡说?我哪里胡说了!我那是羡慕你爹妈感情好!”
“你!” 陈念气得发抖。
“行了行了,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提这个干嘛!” 旁边的人赶紧打圆场。
刘婆婆一把甩开拉她的手,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声音更大了:
“陈芝麻烂谷子?我可没乱说!我听得真真的!”
她顿了顿,或许是气急了,又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个炸雷:
“……可我就纳闷了,新婚夜动静那么大,怎么到了出事那天晚上……”
刘婆婆的话戛然而止,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的李月娥,手里的纸钱飘落在地。
她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刘婆婆的领口。她那二十一年没流过泪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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