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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研作者团队-文定

字数:5543,阅读时间:约14分钟

编者按:本文以《宣祖实录》为核心史料,结合明朝言官奏疏、军事制度文献,从史料叙事的矛盾性、李如松的战后政治处境与辽东危局、战术风格与性格缺陷、朝鲜藩属的反应、死事的历史影响五个维度,还原李如松之死的完整图景,揭示其死并非单纯战术失误,而是明朝重文抑武体制、辽东兵力空虚、努尔哈赤势力崛起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其死标志着明朝对辽东蒙古女真势力遏制的失败,也为晚明辽东局势的全面溃败埋下伏笔。

李如松是明万历朝“三大征”的核心将领,其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的战死,既是个人军事生涯的悲剧,更是明朝后期政治、军事制度弊端与辽东民族局势恶化的集中体现。

现存关于李如松之死的记载以《朝鲜王朝宣祖实录》的藩属视角最为丰富,但信息混乱、叙事多元——死事日期有四月初三、初六、十三日之分歧,战死经过有“中伏被围”“分兵夜袭”等版本。

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李如松在辽东广宁战死的消息传入朝鲜王京时,宣祖李昖与群臣陷入了“未知曲折”的困惑——“或云四月初三日,或云十三日,亦未知实报也”。

作为万历朝鲜战争中率明军收复平壤、扭转战局的核心将领,李如松不仅是明朝军事力量的象征,更是朝鲜王朝赖以为援的“天朝柱石”。他的突然战死,不仅让朝鲜失去了对抗倭贼的重要依靠,更暴露了明朝辽东防御的致命漏洞。

然而,关于李如松之死的记载始终充满矛盾:《明神宗实录》仅简略提及“李如松率轻骑捣虏巢,中伏死”,而《朝鲜王朝宣祖实录》则保留了来自明朝军将、民间人士、贸易商人的多重叙事,呈现出资讯传递的滞后性、军事机密的保密性与藩属国资讯获取的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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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之死的史料叙事

李如松之死的史料叙事

《朝鲜王朝宣祖实录》是记载李如松之死最详细的文献,其信息来源包括明朝军将、民间信使、贸易人员等,呈现出“多源异质”的特点,也反映了战时信息传递的混乱性。

(一)多重叙事的分歧:日期、经过与兵力

关于李如松战死的核心信息,《宣祖实录》至少存在三个版本:

其一,政院启奏的“初六日围歼说”。朝鲜政院依据麻提督都监堂上的陈述,转述明朝军将王国纲的秘言:“本月初六日间, 辽东蓟鎭近处, 㺚虏不知几万, 来犯辽阳, 过海州卫, 入广宁之境, 李提督只领兵马六千御之, 以衆寡不相当, 爲㺚贼所围逼, 大败而死, 尸身亦无去处。副将以下参将、游击竝五员, 及千、把摠二十四员被杀”。

此版本明确了死事日期为四月初六,核心原因是“众寡不敌”——李如松仅率六千兵抵御数万虏寇(即蒙古土蛮部),最终被围歼,且阵亡将官达三十余人,可见战况之惨烈。

其二,广宁人的“夜袭败亡说”。李德馨向宣祖转述“广宁人”的秘报:“曺文焕多斩㺚贼, 而报李提督, 提督卽驰到广宁, 设敎场阅武之际, 闻贼兵小, 分兵派送, 城外之贼果小, 卽击破之, 有大势之贼夜袭, 其后是以大败”。

此版本未明确日期,但补充了战术细节:李如松因曹文焕的捷报轻信“贼兵小”,分兵出击击破小股敌兵后,遭大股虏寇夜袭而败亡。

其三,家丁的“沙碛山伏兵说”。李德馨进一步引用李如松家丁的口述:“虏数甚少, 卽驰往, 则沙碛山外, 大势之贼, 伏于山下。战败曲折, 渠亦不能细知。出来之人, 亦狼狈而还, 提督必乱斫死云”。

此版本与“夜袭败亡说”呼应,强调李如松因轻敌追击,陷入沙碛山伏兵的包围,最终在乱战中被砍杀。

关于死事日期,除“初六日”外,宣祖还提及“或云四月初三日,或云十三日”,进一步凸显信息的混乱。这种分歧的根源,一方面是战时通讯条件的限制——明朝辽东与朝鲜王京之间需经海路、陆路辗转传递消息,动辄延误十余日;另一方面是军事机密的保密需求,王国纲“讳不肯说,强之则密言”的态度,说明明朝军方对惨败消息刻意隐瞒,仅向朝鲜透露碎片化信息。

(二)信息传递的中介:朝鲜的信息获取管道

朝鲜获取李如松死事消息的管道,折射出藩属国与宗主国之间的信息不对称:

1. 明朝经略衙署的官方管道:朝鲜作为藩属国,主要通过明朝东征经略(如邢玠)的衙署获取军事信息,但此次李如松战死属于辽东本地战事,经略衙署并非直接参与者,信息多来自“广宁人”的私下通报,权威性不足。

2. 贸易人员的民间管道:“顷日督府所送牛羊贸易人沈千摠彦邦还来时, 爲㺚贼所陷”,贸易人员是朝鲜获取辽东实时信息的补充管道,但此类人员缺乏军事知识,仅能传递“道路不通”“虏寇围困”等表面信息。

3. 明朝军将的私人管道:王国纲作为明朝军将,向朝鲜透露的信息虽更具体,但因“军中之事, 不欲漏泄”而刻意模糊细节(如阵亡将官姓名),导致朝鲜无法掌握全貌。

这种信息获取的局限性,使得朝鲜对李如松之死始终处于“未知虚实”的状态,也反映了藩属国在宗主国军事事务中的边缘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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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之死的历史语境

李如松之死的历史语境

李如松的战死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其战后政治处境与辽东局势恶化共同作用的结果。万历朝鲜战争结束后,李如松虽获“提督”之职,却陷入“忧危畏讥”的政治困境,最终被派往防御空虚的辽东。

(一)战后的政治困境:言官弹劾与兵权受限

万历朝鲜战争后期,李如松因“平壤大捷”而遭到明朝文官集团的弹劾。万历十九年(1591),兵科给事中王德完上疏“极论都督李如松父子不宜更叨兵权”,理由是“李氏一门兵权太盛”——李如松之父李成梁镇守辽东二十余年,五子均在军中任职,形成“父子相继、兄弟并立”的军事集团,引发文官集团的警惕。

面对弹劾,李如松自言“忧危畏讥之身,当戡乱定变之任,万一指摘再及,无论心分气索,且不知死所矣”。这种“忧危”心态,使得李如松在战后急于通过军功证明自己,以应对言官的指责。万历二十五年(1597),李如松从朝鲜战场返回后,并未留任京营,而是被调任广宁总兵——看似是升职,实则是远离政治中心,同时承担辽东防御的危险任务。

(二)辽东的局势恶化:努尔哈赤的崛起与兵力空虚

李如松调任广宁时,辽东已处于“虏势渐炽”的危局:

1. 努尔哈赤的势力扩张:万历二十一年(1593),努尔哈赤击败叶赫、乌拉等九部联军,统一建州女真,“度地九百里,与北虏相通,其衆七千云”(《宣祖实录》)。至万历二十六年,其兵力已达数万,且“焚荡诸胡,有窥觇作挐之渐”,具备了与明朝辽东镇抗衡的实力。

2. 明朝辽东兵力的空虚:万历朝鲜战争期间,明朝从辽东镇抽调了约3万兵力(辽东镇原额兵力约9万),导致辽东防御兵力不足。李如松调任广宁时,仅能调动“兵马六千”,而虏寇兵力达数万,“衆寡不相当”的局面早已注定。

3. 辽东镇的军事废弛:李成梁晚年镇守辽东时,采取“以夷制夷”策略,纵容努尔哈赤扩张,导致辽东镇“军政败坏严重”(王德完奏疏)。李如松虽为名将,但短期内无法扭转辽东镇的废弛局面,只能率少量兵力仓促应战。

李如松战死的个人因素

李如松战死的个人因素

李如松的战死,既有时代与环境的外部因素,也与其“勇猛冒进”的战术风格、“忧危求功”的心理状态密切相关。

(一)战术风格:勇猛突进与轻敌冒进

李如松的用兵风格以“勇猛突进”著称,在宁夏平叛、平壤大捷中,这种风格曾取得显著战果:

• 万历二十年(1592),李如松率宁夏军“昼夜攻城,穴城置炮,轰塌城墙”,迅速平定哱拜叛乱;

• 万历二十一年(1593),李如松率兵突袭平壤,“督兵登城,斩获倭级千余”,收复平壤城。

但这种风格也存在致命缺陷——缺乏谨慎侦察与兵力协同。在碧蹄馆之战中,李如松率数千骑兵追击日军,因未充分侦察陷入日军埋伏,虽突围成功但损失惨重。此次广宁之战,李如松重蹈覆辙:轻信曹文焕的“多斩㺚贼”捷报,未核实虏寇主力位置便“驰到广宁”,甚至“设敎场阅武之际”便分兵出击,最终遭伏兵包围。

柳成龙评价“似是碧蹄用兵”,精准概括了李如松战术风格的一致性——始终依赖个人勇猛与骑兵突击,忽视战场侦察与兵力部署,这种风格在兵力充足、敌情明确的战役中可取胜,但在辽东“虏寇伏兵”的复杂战场中,必然导致惨败。

(二)心理状态:忧危求功与急于证明

李如松的“忧危畏讥”心态,使其在辽东战场急于立功。王德完的弹劾让他意识到,“兵权太盛”的指责随时可能导致罢职甚至获罪,因此他需要通过一场胜利来巩固地位。

曹文焕的捷报恰好提供了机会——“多斩㺚贼”的消息,让李如松认为这是“戡乱定变”的绝佳时机。他不顾兵力悬殊,“卽驰往”广宁,甚至在“设敎场阅武”的过程中便分兵出击,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进一步放大了战术失误的风险。

正如宣祖所言:“李提督必不就生擒。或败没走在远处,未可知也”——李如松的“屈强”性格,使其在陷入包围后拒绝突围或投降,最终“乱斫死”,这既是其个人气节的体现,也是“忧危求功”心态下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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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王朝的焦虑与应对

朝鲜王朝的焦虑与应对

李如松之死对朝鲜王朝的冲击,远超一场普通的军事失败——作为抗倭援朝的核心将领,李如松是朝鲜“赖以为援”的天朝支柱;而辽东危局的暴露,让朝鲜直接面临女真势力的威胁。

(一)对李如松的认知:功臣与支柱的双重身份

朝鲜王朝对李如松的认知,始终与“抗倭救亡”绑定:

• 万历二十一年(1593),李如松率明军收复平壤,朝鲜宣祖称“提督之功,天地同大”;

• 李如松从朝鲜返回时,朝鲜“付礼单以送”,以藩属国之礼表达感激。

因此,当李如松战死的消息传来,朝鲜群臣的第一反应是“吊祭,必待文报而后爲之”——既体现对功臣的敬重,也反映对宗主国礼仪的遵守。李德馨称“中国之人,性屈强,必不就擒矣”,则是对李如松气节的认可,也暗含对明朝军事力量的信任。

(二)应对策略:礼仪争议与现实考量

朝鲜对李如松之死的应对,始终在“藩属礼仪”与“现实利益”之间权衡:

1. 吊唁的犹豫:洪进提出“吊祭,必待文报而后爲之”,李廷龟则以“外论如此,欲姑徐徐耳”为由暂缓行动,反映朝鲜既想表达哀悼,又担心消息不实引发尴尬的矛盾心态。

2. 对李如梅的慰问:宣祖提议“圣节使入归时,修书致问”,并附赠礼单,理由是“纔自我国旋归,今作总兵于广宁。节使之行,固不可无心过去也”。这一建议虽遭郑琢“似涉私交”的质疑,但最终被采纳——朝鲜希望通过笼络李如梅(李如松之弟),维持与明朝辽东将领的关系,以保障自身安全。

3. 措辞的谨慎:沈喜寿提出“厥兄生死,尚未的知,似难措辞”,柳成龙则建议“不及之,则彼必以爲不及闻也。到彼若实然,则使译官,临时措辞亦便”,体现朝鲜在信息不明情况下的谨慎态度,避免因措辞不当冒犯明朝。

(三)辽东危局的焦虑:“辽右多乱,则我国之事尤不幸”

李如松之死暴露的辽东防御漏洞,让朝鲜陷入深深的焦虑:

• 宣祖感慨“堂堂天朝尙如此,况我国乎?若辽右多乱,则我国之事,尤不幸也”——辽东是朝鲜抵御女真的屏障,明朝辽东防御失败,朝鲜将直接面临努尔哈赤的威胁。

• 柳成龙提及“咸镜状啓,则南兵使当递云”,反映朝鲜开始调整北方防御部署,选拔“可用于战阵者”(如李英、金应瑞),试图加强自主防御。

这种焦虑并非杞人忧天:万历四十六年(1618)努尔哈赤反明后,随即入侵朝鲜,朝鲜被迫卷入“丁卯胡乱”“丙子胡乱”,最终沦为清朝的藩属国——李如松之死,实则是朝鲜命运转折的早期信号。

李如松之死的历史影响

李如松之死不仅是个人军事生涯的终结,更是晚明历史进程的重要转折点,其影响涉及明朝辽东防御、军事制度与中朝关系等多个层面。

(一)明朝辽东防御的溃败

李如松是万历朝少数能与努尔哈赤抗衡的将领,他的战死让明朝辽东失去了核心统帅:

• 后续镇守辽东的李成梁(万历二十九年复职)采取纵容努尔哈赤的策略,“以夷制夷”演变为“养寇自重”,导致努尔哈赤势力进一步扩张;

• 万历四十六年(1618),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反明,萨尔浒之战中明朝惨败,辽东局势全面溃败——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李如松死后明朝辽东防御的长期空虚与将领无能。

(二)万历军事制度的暴露

李如松之死,暴露了明朝后期军事制度的三大弊端:

1. 重文抑武的体制:言官对李如松的弹劾,反映文官集团对武将的压制——武将即便立功,也需时刻提防言官的指责,导致李如松“忧危畏讥”,急于求功而战术冒进。

2. 兵力调配的低效:万历朝鲜战争抽调辽东兵力,导致辽东防御空虚,而明朝中央无法及时补充兵力,使得李如松仅能率六千兵抵御数万虏寇。

3. 军事机密的混乱:李如松战死的消息被刻意隐瞒,反映明朝军方对惨败的逃避,这种信息混乱进一步削弱了军事决策的有效性。

(三)中朝关系的微妙变化

李如松之死,让朝鲜对明朝的军事能力产生疑虑:

• 朝鲜原本将明朝视为“天朝上国”,但广宁之战中“堂堂天朝尙如此”的溃败,让朝鲜意识到明朝并非不可战胜;

• 朝鲜开始调整对明政策,从“完全依赖”转向“有限依赖+自主防御”,如加强北方兵使的配置、选拔本土武将,这种转变为后续朝鲜在明清之间的“骑墙”策略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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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结论

李如松之死,是明万历后期政治、军事、民族局势交织作用的结果:言官弹劾的政治压力,使其陷入“忧危求功”的心态;辽东兵力的空虚与努尔哈赤的崛起,使其陷入“众寡不敌”的战场困境;“勇猛冒进”的战术风格,使其在伏兵中惨败身亡。《朝鲜王朝宣祖实录》的多元叙事,不仅还原了死事的混乱过程,更折射出藩属国对宗主国军事动态的敏感与焦虑。

李如松之死的标志性意义,在于它标志着明朝对辽东势力遏制的失败——失去了李如松这一核心将领后,明朝辽东防御彻底陷入被动,最终在萨尔浒之战中溃败,开启了晚明灭亡的进程。而朝鲜的反应,则反映了藩属国在宗主国实力衰退时的自保倾向,这种倾向最终演变为明清易代之际的朝鲜“两属”策略。

从碧蹄馆的勇猛突击到广宁的乱战身死,李如松的军事生涯,既是万历朝“三大征”的辉煌缩影,也是晚明军事制度衰败的悲剧注脚——他的死,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隐喻。

参考资料

《明实录》

《李朝实录》

《明史》

《经略复国要编》

《征东实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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