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南入冬,第一场雪,下得又急又大。
湖州城的“黄半城”,黄四爷府上,却是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丝炭,在雕花铜炉里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黄四爷半躺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正听着堂会。
戏台子上,是新请来的名角儿,唱的是《劝善金莲》。
黄四爷听得摇头晃脑。
“善哉,善哉。”他睁开眼,喝了一口刚进贡的“明前龙井”。
“这人啊,还是要多行善事。”
正说着,管家吴瘸子一溜小跑,进了暖阁。他走路一高一低,是早年给黄家当打手,被人打断了腿。
吴管家凑到黄四爷耳边,压低了声音:
“四爷,城南那块地,都妥了。就剩东头,那个张寡妇……”
黄四爷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哪个张寡妇?”
“就是那个……儿子死了,儿媳妇跑了,一个人带着个孙女的张婆婆。”吴管家谄媚地笑。
“她那间破草房,正好卡在您要修的‘积善园’的正门口,挡了风水。”
黄四爷“哼”了一声,手里的核桃“咯咯”作响。
“她要多少?”
“那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小的开了五十两,她不肯。她说那是她家祖地,死也要死在那。”
“死?”
黄四爷笑了。
“那就让她死。”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
“天这么冷,她那破草房,四处漏风。吴管家,你去‘帮’她一把。”
“帮她……把窗户和门,都拆了。再把房顶,给她掀了。”
吴管家一愣:“四爷,这……这大雪天,要出人命的。”
黄四爷睁开眼,盯着他:“怎么,我黄家的‘积善园’,风水被一个老虔婆挡了,你担待得起?”
“不敢,不敢!”吴管家吓得一哆嗦。
“去吧。”黄四爷摆摆手,又闭上了眼。
“这《劝善金莲》,唱得是真好。赏!”
吴管家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点齐了十几个家丁,拎着棍棒,冲进了风雪里。
02
阿根,是黄四爷府上的一名长工。
他无父无母,是个哑巴,但手艺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
黄府里所有的雕花桌椅、楼阁门窗,都出自他手。
这天,他刚坐完黄四爷小妾房里的“百鸟朝凤”梳妆台,正背着工具箱,准备回自己那间漏风的柴房。
刚走到街角,就听见一阵哭喊声,撕心裂肺。
是张婆婆。
阿根认识她,她孙女小草,经常在阿根干活时,在旁边看他雕小木鸟。
阿根冲过去。
只见张婆婆的草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屋顶的茅草,全被扔进了雪地里。门和窗,被砸得稀烂。
吴管家正叉着腰,指挥家丁们往张婆婆的米缸里撒尿。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让你占着黄家的风水!”
“吴管家!吴管家!求求你!给我孙女留条活路吧!”
张婆婆跪在雪地里,怀里护着一个冻得发紫的小女孩,正是小草。
“滚开!”吴管家一脚踹在张婆婆心口。
“三天之内,不滚出湖州城,就把你们祖孙俩,一起扔进太湖里喂鱼!”
吴管家耀武扬威地带着人走了。
阿根站在远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着张婆婆祖孙俩,在雪地里,抱着一堆砸烂的家具哭。
那辆用来卖柴火的破板车,车轴都被打断了。
阿根红了眼。
他等到天黑,等到张婆婆哭得没力气了,昏倒在雪地里。
阿根走了过去。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裹在小草身上。
然后,他背起张婆婆,又抱起小草,把她们送到了城隍庙的避风处。
接着,他一言不发,回到了那片废墟。
他借着月光,在雪地里,一块一块地,把那辆破板车的零件找了回来。
他把烂木头,背回了自己的柴房。
柴房里,阿根点亮了一盏油灯。
他看着那堆烂木头,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扔掉。
他从床底下,摸出了自己攒了三年的木料。那是一块上好的楠木,是他准备将来给自己打一口棺材用的。
他拿出工具。
他没有睡觉。
锯、刨、凿、磨。
他不会说话,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手上。
天亮时,一辆崭新的板车,出现在柴房里。
不,比新的还好。
所有的接口,都用了最牢固的“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
车轴,是用他那块楠木做的,坚固无比。
阿根甚至在板车的扶手上,雕了一朵小小的、迎着风雪的梅花。
他把板车推到了城隍庙,放在了张婆婆身边。
又把自己这个月刚领到、还没焐热的工钱,塞在了小草的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悄悄地走了。
张婆婆醒来时,看到了板车和钱,她朝着雪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天爷……开眼了啊……”
03
阿根的好心,给他带来了大麻烦。
吴管家第二天就听说了这事。
“反了!反了!吃我黄家的饭,敢去帮我黄家的对头!”
吴管家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心黑手狠”。他早就看阿根不顺眼了。
因为阿根是个哑巴,从不拍他马屁。
更因为阿根手艺太好,黄四爷几次当众夸过:“阿根这手艺,比你吴瘸子那条腿,可利索多了。”
吴管家一直怀恨在心。
这天,黄四爷的“积善园”修到了最后一步,要上正梁。
这根正梁,是园子的脸面,必须用千年铁木。
黄四爷拨了五百两银子,让吴管家去办。
吴管家转头,就用一百两,买了一根水泡过的柳木,剩下的四百两,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把柳木拖了回来,扔给阿根。
“阿根,把这根梁,雕上‘麒麟送宝’。明天一早就要上梁。”
阿根走过去,用手指一按那木头。
指甲陷了进去,还渗出了水。
阿根的脸,瞬间就变了。
他抓起吴管家的手,把他的手指,也按在了那木头上。
阿根指着木头,又指了指天,拼命地摇头。
意思是:这木头是湿的,见风就会裂,上梁,会塌!
吴管家把手抽回来,一耳光扇在阿根脸上。
“你个哑巴!你敢说我买的木头不好?”
“黄四爷的钱,是你能质疑的吗?”
阿根被打得后退两步,嘴角流了血。
但他没有退缩。
他站回那根烂木头前,抓起斧子,一斧子就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
木头被劈开,里面,全是黑心和水汽,还爬出了几只虫子!
“你!”吴管家气得脸都绿了。
阿根指着烂木头,又指着吴管家的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吴管家被他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吓住了。
这要是让黄四爷知道,他贪了四百两,还用烂木头当正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好……好你个阿根!”吴管家咬牙切齿。
“你给我等着!这梁,老子自己去换!你这个月的工钱,全扣了!”
吴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阿根保住了“积善园”的房梁,却也彻底得罪了吴管家。
他知道,吴瘸子这条毒蛇,一定会报复。
04
报复,来得很快。
黄四爷的“积善园”,终于建成了。
站在园子里,黄四爷却总觉得不舒坦。
“吴管家,我这园子,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吴管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四爷,您这是‘积善园’啊!园子里,有山有水,有亭有阁,可……就是缺了点‘善’。”
“哦?此话怎讲?”
吴管家道:“您得请一尊神,镇在这里。时时香火供奉,那才叫功德圆满。”
黄四爷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你说,请什么神好?”
吴管家阴阴一笑:“四爷,您是行善积德,自然要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好!好!好!”黄四爷大喜,“就请观音!要用最好的木料,请最好的工匠!”
吴管家跪下了。
“四爷,这工匠,咱府上就有现成的。阿根那哑巴,手艺是湖州第一。”
“只是这木料……”
吴管家故作为难:“阿根说了,要雕观音,必须是千年紫檀,或是百年沉香。那……那可得几千两银子啊。”
黄四爷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他修园子,是为了“积善”之名。他可不想真的花钱。
“放屁!”黄四爷骂道,“我一片诚心,菩萨难道还看我用什么木头吗?”
“我这叫‘心诚则灵’!”
吴管家等的就是这句话。
“四爷圣明!四爷圣明啊!”
“奴才倒是想起,柴房里,还有一块木头。”
“什么木头?”
“就是……就是上次修桥,从太湖淤泥里捞出来的一块‘乌木’。黑不溜秋的,又硬又沉。”吴管家说道。
黄四爷眼睛一亮:“乌木?那可是好东西!”
吴管家赶紧补充:“是好东西……就是……在水里泡了几百年,外面包着一层厚厚的石灰壳和烂泥,还有好几个大窟窿,奇形怪状的……怕是……”
“怕什么!”黄四爷不耐烦地一挥手。
“就用它!”
“阿根不是能耐吗?不是敢劈我的房梁吗?”
“你把那块烂木头给他。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告诉他,三天之内,给我雕出一尊观音!雕不出来,就说他‘心不诚’,是对菩萨不敬!”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我把他扔到庙里,让那些和尚,生吞了他!”
吴管家心中狂喜。
“喳!奴才这就去办!”
这是条毒计!
那块木头,吴管家是知道的,根本就是一块废料。
它一半是石头,一半是烂木,又硬又脆,还有毒虫的巢穴。别说雕观音,就是当柴烧,都嫌烟大。
阿根,你这次死定了!
05
阿根的柴房。
“咚”的一声,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被扔在了阿根面前。
这东西,与其说是木头,不如说是一块风干了的淤泥。
它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腥臭。
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青苔和白色的水碱,像一块长满了霉斑的骨头。
更要命的是,它中间,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从这头,能直接看到那头。
这就是吴管家给阿根的“乌木”。
“哑巴。”吴管家背着手,用那条瘸腿,踢了踢那块烂木头。
“四爷的命令。”
“用这块料,三天,雕一尊观音。”
吴管家把黄四爷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
“雕不出来,就是‘心不诚’,对菩萨不敬。”
“到时候,四爷说了,把你绑了,送去白马寺,让全城的香客,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吴管家说完,得意地大笑起来。
他就是要看阿根绝望的表情。
阿根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看吴管家。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
他的眼神,很平静。
他只是走到吴管家面前,伸出了手。
“干什么?”吴管家一愣。
阿根指了指那块木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摆了摆手。
意思是:这木头不行。
“不行?”吴管家笑了,“我管你行不行!这是四爷的命令!”
“你敢违抗?你别忘了,那张婆婆祖孙俩,还在城隍庙里没滚蛋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放一把火……”
阿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一把抓住了吴管家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阿根力气极大,吴管家那一百多斤的身体,双脚离了地。
“你……你个哑巴!你敢动手!”吴管家吓得尖叫。
阿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吴管家,狠狠地摔在了那块烂木头上。
吴管家疼得“哎呦”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阿根指着门外,做了一个“滚”的手势。
“好……好……阿根……你等着!”
吴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根看着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烂木头,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死局。
06
三天时间,转眼就到了。
这三天,阿根没有碰那块木头。
他也没有睡觉。
他就坐在柴房里,对着那块木头,一动不动。
第一天,他只是看。
他看那木头的形状,看它上面的裂痕,看那个贯穿始终的大窟窿。
第二天,他开始清理。
他提来一桶水,用刷子,一点一点,把外面的淤泥和石灰刷掉。
刷掉了半寸厚。
露出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层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外壳。
他拿起凿子,轻轻一敲,“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根本不是木头,这是“木化石”。
是几千年的古树,沉入湖底,被泥沙和矿物侵蚀,形成的半石半木的东西。
这东西,比铁还硬!
阿根的手,被震得发麻。
但他没有停。
他顺着那石壳的纹路,一点点地敲,一点点地剥。
到了第三天早上,那块木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的真面目。
它不再是漆黑一团。
它里面,竟然是深褐色的,还夹杂着一丝丝奇异的、金黄色的纹路。
但,它依旧奇形怪状。
那个大窟窿,依旧触目惊心。
这,怎么雕观音?
观音菩萨,法相庄严。这块料子,连一块完整的脸都取不出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黄四爷和吴管家,走了进来。
黄四爷是来看阿根的笑话的。
吴管家是来抓阿根去领罪的。
“哑巴!”吴管家尖着嗓子喊,“三天到了!我的观音呢?”
“四爷亲临,你还不跪下!”
阿根没有跪。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他看着黄四爷,平静地摇了摇头。
“怎么?”黄四爷的脸沉了下来,“雕不出来?”
吴管家大喜:“四爷!您看!我就说他不行!他这是心不诚!他这是在藐视您,藐视菩萨啊!”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家丁们冲了上来。
“等等。”
阿根忽然开口了。
他虽然是哑巴,但他发出了“啊啊”的声音,他举起了一只手。
他指着那块奇形怪状的木化石。
黄四爷皱眉:“你要干什么?”
阿根拿起身边一把磨得锋利的劈柴斧。
吴管家吓得后退一步:“你要造反?”
阿根摇摇头。
他指着木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然后,他做了一个“劈”的手势。
黄四爷看懂了:“你是说,观音,在里面?”
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
黄四爷和吴管家,都觉得这哑巴是疯了。
“好!”黄四爷冷笑,“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给我劈!”
“你要是劈不出观音,我今天,就先劈了你的手!”
阿根走到了那块木头前。
他举起了斧子。
他没有看菩萨的脸,他看的,是这块木头本身的“纹路”。
这三天,他看懂了。
这块木头,在湖底沉睡了千年。它不想被雕刻。
它只想,顺着自己的纹路,裂开。
“第一刀!”阿根心里喊道。
他猛地挥斧!
“咔!”
斧子,正正劈在那块木化石最坚硬的外壳上!
火星四溅!
木头,只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哈哈哈哈!”吴管家大笑,“哑巴,你连皮都劈不开!”
阿根不为所动。
他盯着那道裂缝。
他找到了第二道纹路。
他再次举起斧子,用尽全身的力气!
“第二刀!”
“嘭!!”
一声巨响!
一块碗口大的、烂透了的黑色外壳,被震了下来!
露出的,是一片金黄色的、带着奇异香气的木心!
“这……”黄四爷的眼睛一亮。
但,还不够。
那木心,依旧被大半的石壳包裹着,那个大窟窿,也还在。
它依旧什么都不像。
“故弄玄虚!”吴管家喊道,“四爷,别看他耍猴戏了!抓他!”
阿根没有停。
他走到了木头的侧面。
他找到了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贯穿了整块木头的,天然的裂纹。
这是这块木头,自己的“命”。
阿根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张婆婆的哭声,想起了吴管家的嘴脸,想起了黄四爷的“积善园”。
他想起了那尊,大慈大悲的观音。
“第三刀!”
他猛地睁眼,斧子划破空气,发出了“呜”的呼啸声!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块坚硬无比的木化石,顺着那条裂纹,从上到下,一分为二!
它,像一扇大门,向两边轰然倒塌,裂开了!
柴房里,瞬间被一股奇异的香气,和漫天的烟尘,笼罩了!
吴管家赶紧捂住鼻子,厌恶地往后退。
黄四爷也皱着眉,挥着袖子。
烟尘,慢慢散去。
吴管家第一个凑上去,他要看阿根的笑话,要看那烂木头的内芯。
“哑巴,我……我……”
吴管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嘲笑,瞬间凝固了。
他“啊”的一声,像是见了鬼,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黄四爷正要发火,一抬头,也看到了裂开的木头。
“啪嗒。”
他手里那两颗盘了十几年、价值千金的核桃,掉在了地上。
黄四爷的嘴巴,一点点张大。
他看着那木头裂开的内芯,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
他目瞪口呆,浑身发抖!
“这……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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