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你手里的袋子,得留下。”

满脸胡茬的刘二顺把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摔,挡住了去路。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围了上来,眼神里那是说不出的寒意。

“厂子都垮了,你也下岗了,怎么着,连这点废铁渣子也不放过?”

“平时装得两袖清风,临了临了,还要顺手牵羊?”

耿铁峰死死攥着那个脏兮兮的化肥袋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袋子里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他嘴唇动了动,看着这些曾经跟了他十几年的徒弟们,最终却把话咽了回去。

“让开。”

01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灰蒙蒙的,像是要压下来一样。

风刮得特别紧,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位于城北的“长虹精密机械厂”,迎来了它最后时刻。

生锈的大铁门半掩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在哭。

门口贴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封条,在风中哗哗作响,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这是个老厂了,辉煌的时候,全厂两千多号人。

那会儿,谁要是能穿上长虹厂的蓝色工装,走在大街上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可如今,时代变了,市场浪潮一冲,老厂没挺住。

技术老化,产品积压,最终只能走到破产清算这一步。

今天是最后一天。

厂长耿铁峰办完了最后的手续,从那栋斑驳的红砖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今年整六十岁。

本该是光荣退休的年纪,却赶上了这一档子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劲儿。

那身洗得发白但依旧平整的蓝色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几个月,为了厂子的事,他瘦了整整二十斤。

他的手里,紧紧提着一个看样子很沉的化肥编织袋。

袋子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原本白色的袋体已经看不出本色了。

随着他的走动,袋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铁的声音。

也是长虹厂最熟悉的声音。

大门口,几十号还没散去的工人正蹲在那里抽闷烟。

他们在等,等着领那少得可怜的最后一点遣散费。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哪怕是一点火星子,都能把这堆干柴给点着了。

带头的是原来的车间主任,叫刘二顺。

刘二顺今年四十出头,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厂子一倒,他心里最慌,也最憋屈。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地弹飞,一抬头,正好就看见了走出来的耿铁峰。

还有耿铁峰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从刘二顺的心底蹿到了脑门上。

“哟,这不是耿厂长吗?”

刘二顺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特别刺耳。

周围蹲着的工人们,纷纷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耿铁峰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众人。

他的眼神有些浑浊,眼袋很重,满脸的疲惫。

“二顺,还没走呢?”耿铁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走?往哪走?”

刘二顺冷笑了一声,几步跨到了耿铁峰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曾经威严的老厂长,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编织袋上。

“我们是没地儿去,不像您,耿厂长,临走了还不忘从厂里带点纪念品?”

刘二顺伸手指了指那个袋子:“这里头,装的啥啊?”

耿铁峰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身后缩了缩。

“没什么,一点旧东西。”

“旧东西?”

刘二顺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耿铁峰的脸上。

“听这动静,是铁吧?还是好铁吧?”

“刚才我就看见了,您是从废料库那边过来的。”

“咱们厂那些大机器带不走,这小零碎您是一点也不放过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几年厂子效益不好,大家的工资一拖再拖。

现在倒闭了,那点安置费还不知道够不够过个冬。

每个人心里都攒着一肚子的怨气,正愁没地方撒呢。

“就是啊,平时老耿不是最讲原则吗?”

“以前我们拿个螺丝钉回家修自行车,都要被他骂半天。”

“原来都是装的啊!”

“这叫什么?这就叫晚节不保!”

“都要散伙了,还要占公家最后一点便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耿铁峰耳朵里钻。

耿铁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是气得,也是羞得。

他一辈子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

在这个厂里干了四十年,从学徒工干到厂长。

他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多拿过厂里一分钱,没多占过一分利。

可今天,在这最后一刻,却被千夫所指。

“这是……这是废品,是垃圾!”

耿铁峰试图解释,声音有些颤抖。

“既然是垃圾,您留给我们就行了,我们帮您扔。”

刘二顺不屑地撇撇嘴,伸手就要去拽那个袋子。

“那我们就替您分担分担,反正卖废铁也能值个百八十块的,正好给大家买包烟抽。”

“别动!”

耿铁峰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这声音大得吓人,把刘二顺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耿死死地把袋子抱在怀里,那样子,就像是护着自己的孩子。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这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那股子气势,还是当年的老厂长。

刘二顺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行!行!这是您的东西!”

刘二顺后退两步,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

“什么东西!为了几十块钱的废铁,脸都不要了。”

“老耿,我刘二顺今天算是看清你了。”

“以后在街上碰见,别说我认识你!”

刘二顺转过身,冲着工人们挥挥手:“散了散了!看什么看?看人家发财啊?”

“让人家把这点破烂带回去当棺材本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是充满了嘲讽和轻蔑的笑声。

笑声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在耿铁峰的脸上,抽在他的心上。

耿铁峰站在原地,孤零零的。

深秋的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了一眼这些熟悉的脸孔。

那是小王,当年进厂时手把手教他看图纸的;

那是老赵,家里困难时自己还借过钱给他的;

还有刘二顺,那是他最看好的技术骨干,曾经想过培养他接班的。

如今,这些目光里只剩下了鄙视。

耿铁峰没有再说话。

多说无益。

在这个讲究实惠、人心浮动的年代,有些坚持,在别人眼里就是笑话。

他紧了紧怀里的袋子,把那一包沉重的“委屈”扛在了肩上。

转过身,他挺直了已经有些佝偻的腰背。

一步,一步,往厂门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的落寞和凄凉。

背后,是大铁门“哐当”一声锁上的声音。

那是对他前半生的宣判。

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但他知道,怀里的东西还在,火种就还在。

只是这火种太烫手,烫得他心里流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耿住的是那种七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没电梯,他在五楼。

每爬一层楼梯,那个袋子仿佛就更沉一分。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门开了,屋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老伴秀兰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还有一碟花生米。

看见老耿进来,秀兰急忙迎了上来。

“回来啦?怎么样,手续都办完了?”

秀兰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一辈子没怎么大声说过话。

她看见了老耿灰败的脸色,也看见了老耿怀里那个脏兮兮的袋子。

“老耿,你这是……”

耿铁峰没说话,径直走到阳台,把袋子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平日里用来放杂物的旧木桌上。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碰着。

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秀兰,给我倒杯水。”

秀兰端来了水,看着那个袋子,有些疑惑。

“这就是你要带回来的东西?那会儿你说要留个念想,就这?”

耿铁峰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

“嗯。”

“刚才上楼的时候,李婶问我,说看见你提了一包废铁回来,问我是不是打算卖废品。”

秀兰一边帮他脱下满是尘土的外套,一边絮叨着。

“她说你也真是的,好歹是个厂长,怎么跟收破烂似的。”

耿铁峰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苦笑了一声。

“随他们说去吧。”

“秀兰,从明天起,这阳台谁也不许动。”

“尤其是这个袋子里的东西,那是咱们长虹厂的魂。”

秀兰叹了口气,她不懂什么魂不魂的。

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丈夫,在那一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晚,耿铁峰没吃饭。

他把自己关在阳台上,就着月光,打开了那个袋子。

那是几块黑黢黢、奇形怪状的金属疙瘩。

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确实就是废铁。

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那种。

可耿铁峰看着它们,眼神却变得无比温柔。

就像看着刚刚出生的婴儿。

这一夜,他在阳台上坐了整整一宿。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这几块“废铁”,将会怎样改变一群人的命运。

02

日子就像流水,哗啦啦地过,也不管你乐意不乐意。

长虹厂倒闭后的这五年,对于老厂区的工人们来说,是难熬的五年。

没了那“铁饭碗”,大家伙儿都得自个儿到海里去扑腾。

有的人去南方打工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有的人年纪大了,没人要,只能在路边摆个小摊,卖点菜,修个鞋。

刘二顺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种。

他有技术,但脾气冲,受不了外头那些私企老板的窝囊气。

干了几份钳工的活儿,都因为和工头吵架没干长。

最后,他索性咬牙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摩托车,在火车站附近拉客。

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吃着汽车尾气,还得躲着城管。

原本那双握着精密卡尺的手,现在却磨满了掌着车把的老茧。

那脸也被风吹得像是枯树皮一样,再也没了当车间主任时的神气劲儿。

每当夜里收车,和几个老工友在路边大排档喝酒的时候,刘二顺总会提起耿铁峰。

话题总是离不开当年那包“废铁”。

“你说那老东西,当年那一包破铁能卖多少钱?”

刘二顺喝了一口劣质白酒,脸红脖子粗地骂道。

“撑死了一百块钱!”

旁边的老赵接茬道:“我看也就几十块。那老头就是抠,一辈子假正经。”

“哪怕分咱们几块钱买包烟呢?他宁可带回家也不给咱们留。”

“这就叫人设崩塌!”

众人哄笑,笑声里带着对生活的不如意,也带着一种发泄后的快感。

仿佛踩耿铁峰两脚,他们自己那灰头土脸的日子就能显得体面一些。

这五年里,耿铁峰很少出门。

他那个筒子楼的老邻居们,倒是经常能听见他家里有动静。

不是电视声,也不是吵架声。

而是一种奇怪的“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还有那股子味道。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耿铁峰家门口会飘出一股浓烈的机油味。

那是那种最老式、最纯正的工业防锈油的味道。

有点呛人,但在老工人鼻子里,这也是种怀旧的味道。

邻居李婶有次实在忍不住,敲开了耿铁峰的门。

“老耿啊,你这家里是开作坊呢?这味儿熏得我孙子都睡不着觉。”

门开了,耿铁峰穿着那件旧工装,手上全是黑油。

“对不住啊李嫂子,我这……保养点东西。”

透过门缝,李婶看见阳台的桌子上,铺着厚厚的油布。

上面摆着那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老耿手里拿着棉纱,正一块一块,细致地擦着。

那神情,专注得吓人。

李婶翻了个白眼:“哎哟,我说老耿,这几块破铜烂铁你还当宝贝供着呢?”

“这都五年了,还没卖出去啊?”

耿铁峰只是笑笑,也没解释,回身拿了一瓶罐头送给李婶赔罪,就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世界就是他一个人的。

秀兰有时候也看不下去。

“老头子,你是不是魔怔了?”

“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放在家里还占地方。”

“上次收破烂的来,我说给你卖了得了,省得你天天还得花钱买油伺候它。”

一听这话,耿铁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你敢!”

“秀兰我告诉你,家里啥都能卖,电视能卖,冰箱能卖,但这几块东西,谁动我跟谁拼命!”

那是秀兰第一次见老耿发这么大火。

那眼睛红得,像是要吃人。

从那以后,秀兰再也不敢提卖这东西的事儿。

但她心里始终不明白。

这到底是是个啥?

在耿铁峰眼里,这可不是铁。

这是“种”。

这是长虹厂几十年的技术结晶,是最后一点没断的气数。

每隔半个月,他就要去五金店买最好的特级防锈油。

这种油贵,一小瓶就得几十块。

他和老伴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也没多少,日子过得紧巴。

但他宁可少吃顿肉,这油也不能断。

他把那些铁疙瘩一块块拿出来,先用干棉纱擦去浮尘。

再用浸满了机油的细棉布,顺着金属的纹理,一点点地涂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每一条凹槽,每一个切面,甚至每一个微小的气孔,都要被油脂浸润透。

擦完之后,还要用专门买来的油纸,一层一层地包裹严实。

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还得避光。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东西娇贵。

这种特殊的金属材料,如果没有这层油膜保护,放在空气中。

只要一个月,表面的活性分子就会氧化。

只要半年,内部的晶体结构就会因为湿气侵入而发生微小的改变。

那个词叫“酥了”。

一旦酥了,这块材料就在物理层面死了。

它就真的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废铁。

耿铁峰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氧化反应搏斗。

他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也用不上。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守墓人。

守着一座看不见的丰碑,守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每当深夜擦拭完这些样品,耿铁峰总会点上一根烟,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有时候他也问自己,这么做值吗?

为了这点东西,背了一身的骂名。

被人戳脊梁骨,被人说成是贪小便宜的小人。

可每当看到那几块被油浸润得幽幽发亮的金属表面。

那上面流动的光泽,就像是深邃夜空里的星光。

他就觉得,心安了。

有些东西,只要人在,就不能让它灭了。

他等着。

等着有一天,这光能重新照亮那座死寂的厂房。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着。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

老耿的头发全白了,腰更弯了。

刘二顺的三轮车也被扣了好几次,人变得更颓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就要这么烂泥一样烂下去的时候。

一阵春风,突然从省城吹了过来。

这风,那是相当的大。

大得足以把死灰给吹复燃了。

国家出台了振兴实体经济的新政策,重点扶持高端制造业。

省里决定,要对当年的老牌国企进行重组整合,复工复产。

而“长虹厂”,因为其独特的老底子和曾经的特殊工艺,赫然在列!

这消息一传出来,整个老厂区都沸腾了。

那是个春天,柳絮漫天飞舞。

一列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奥迪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那个封闭了五年的大铁门。

打头的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叫孟继安。

是从总公司派下来的技术总监,也是这次重组项目的负责人。

孟继安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的官僚,他是真正的实干派,名牌大学的博士,那是懂技术的行家。

厂子要重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老工人。

刘二顺那天正在路边啃冷馒头,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里的馒头都掉地上了。

“啥?复工了?让我回去当班长?”

刘二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扔了破三轮,翻箱倒柜找出那身压箱底的蓝色工装。

虽然有点紧了,有点旧了。

但穿在身上的那一刻,他对着镜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又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几百号老工人被召了回来。

大家伙儿聚在久违的车间里,抚摸着那些重新被通上电的机床,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家见面,说的第一句话都是:“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

这兴奋劲儿还没过一个月,一盆冰水就兜头浇了下来。

问题出在产品上。

这次重组的核心任务,是要生产一种深海钻探设备专用的“高压密封阀”。

这东西,以前长虹厂造过,那是拿手绝活。

当年的图纸还在,老师傅们还在,新设备比以前的更先进。

孟继安信心满满,带着大家伙儿日夜奋战。

机器轰鸣,炉火通红。

刘二顺带着人,按照图纸上的参数,一丝不苟地操作。

第一批样品出炉了。

亮锃锃的,看着那是相当漂亮。

“肯定没问题!”刘二顺拍着胸脯跟孟总保证。

然而,送去检测室一做极限压力测试。

“啪”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哆嗦。

裂了。

才加压到标准值的80%,那个看似完美的密封阀,就像饼干一样崩裂开来。

“这不可能啊!”刘二顺傻眼了,“我是严格按图纸来的啊!”

再试。

调整参数,换配方,调温度。

第二次,裂了。

第三次,还是裂了。

整整一个月,试制了上百次,废品堆成了小山。

原本欢声笑语的车间,现在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孟继安急得嘴角全是燎泡,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他把技术组的人骂了个遍,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查资料。

最后,还是省里的老专家一语道破天机。

“小孟啊,这图纸是死的,工艺是活的。”

“这种特殊合金,关键在于结晶时的‘相变控制’。”

“当年的老厂,肯定有一批‘标准样件’,也就是咱们行内说的‘金相母本’。”

“那是当年最成功的一批成品,只有对着那东西做金相分析,反推冷却速率和微量元素的分布,才能找到真正的工艺灵魂。”

“没有母本,光靠猜,你们就是试上十年,也造不出来!”

孟继安一听,眼睛亮了:“母本?快找!把仓库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

一声令下,全厂翻箱倒柜。

可是,那仓库已经在风雨里荒废了五年。

漏雨的漏雨,进老鼠的进老鼠。

别说母本了,连当年存留的纸质技术文档,都发霉烂成了一坨坨的纸浆。

剩下的几块残次品,表面早就锈成了一层红酥皮,根本没法做精密分析。

消息传来,孟继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没有母本,就没有数据。

没有数据,产品就造不出来。

而总公司的最后通牒已经下来了:

如果三天内再拿不出合格样品,证明长虹厂不具备复产能力,项目撤资,厂区地皮直接拍卖。

这一下,天真的要塌了。

刘二顺蹲在车间门口,手里夹着烟,手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

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剩下的只有绝望。

好不容易盼来的饭碗,这就要砸了?

这哪是大起大落啊,这是把人往死里玩啊。

“完了,全完了。”

“咱们这就是受穷的命。”

工人们垂头丧气,有的甚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再次卷铺盖滚蛋。

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种比五年前倒闭时还要可怕的死寂中。

那是给了希望又生生掐灭的绝望。

03

那是给长虹厂下达最后通牒的第三天下午。

天阴沉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来了。

厂部那间宽敞的会议室里,此刻却像是停尸房一样安静。

窗户紧闭着,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一样,有些还冒着最后的一缕青烟。

孟继安坐在主位上,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充满了血丝,眼窝深陷。

桌子上摊开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停产清算报告”。

只要签上字,盖上章,长虹厂这次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刘二顺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安全帽,那帽子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不敢抬头看孟继安,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工友们。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低声啜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孟总,真……真没招了吗?”

车间副主任老张嗓子哑得像是破锣,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孟继安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当年的标样做参照,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捅不破,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废铁。”

“是我们无能,对不起大家。”

孟继安拿起笔,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终还是颤抖着落了下去。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了。

动静太大,吓得孟继安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滚出了老远。

门卫老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孟……孟总!拦不住啊!”

“有个怪老头非要闯进来,还要打人!”

还没等屋里人反应过来,一个略显佝偻但步履坚定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缩水的旧式蓝色工装。

那是长虹厂十年前的老款工服,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风纪扣都扣着。

是耿铁峰。

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提着那个让人眼熟的、沾满黑色油污的化肥编织袋。

袋子似乎比五年前更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但他提着它的姿势,依然像是在提着百万现金。

刘二顺一看到耿铁峰,积压了一肚子的火气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正愁没处发泄呢,这老头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耿铁峰!”

刘二顺“霍”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指着老耿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个老东西,来看笑话是吧?”

“看我们倒霉了,你心里痛快是吧?”

“还是说,家里那个废品袋子没装满,听说厂里要清算了,又想来顺点什么破铜烂铁回去?”

周围的工人们也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怒目而视。

如果眼神能杀人,耿铁峰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老耿,做人得要点脸!五年前你卷铺盖走人的时候,脸就丢尽了!”

“滚!赶紧滚!这里不欢迎你!”

叫骂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孟继安皱了皱眉头,刚想开口制止这场闹剧。

却见耿铁峰根本没搭理刘二顺。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刘二顺,那一推的力气大得惊人,竟把壮实的刘二顺推了个趔趄。

老耿就这样,在一片骂声和诧异的目光中,目不斜视地走进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前。

走到了孟继安的对面。

那里,正放着那份还没签字的“停产报告”。

此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轰隆”一声惊雷炸响。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耿铁峰把手里的编织袋,重重地往在那张光洁如新的会议桌上一放。

“哐当!”

一声沉重且又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压过了窗外的雷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这声音听着厚实,沉稳,不像是普通的废铁片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声音吸引,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脏兮兮的袋子上。

那袋子上不仅有油污,甚至还带着老耿体温的温热。

刘二顺刚想冲上来把他拽走,却见老耿突然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他环视全场,从孟继安看到刘二顺,再看到每一个老工人。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那被烟熏火燎了一辈子的沙哑嗓音,吼出了一句话:

“一个个都别在这嚎丧了!谁说长虹厂要完了?”

“只要我这口气还在,这厂子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