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很多年以后,当宫墙里的风吹过长乐宫的废井时,总有人说能听到叹息。

他们说不清那叹息是来自一个曾经艳绝后宫的女人,还是来自一个自作聪明的太监。

在皇宫这个吞人的地方,善意有时候比砒霜更毒。

常德后来明白了这一点,但已经晚了。

他的善意没有换来救赎,只为戚夫人的地狱增添了整整八十天的刑期,也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这八十天,后来被人们在私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称之为“八十日慈悲”。

01

那地方不叫厕所,叫永巷。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厕所,还是宫里最腌臢的那个。

尿骚味和腐烂的臭气混在一起,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死死地捂在人的脸上。

夏天招来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响,冬天则是刺骨的阴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像小刀子一样刮人的骨头。

戚夫人就在这里。

或者说,曾经是戚夫人的那个东西,在这里。

她没有手,没有脚。胳膊从肩膀往下,腿从大腿根往下,都被齐刷刷地砍掉了。

创口用烙铁烫过,结了黑紫色的疤,像丑陋的树瘤。

她的眼睛是两个黑窟窿,舌头也被割了,所以她喊不出声。耳朵里灌了滚烫的铜水,从此世界就剩下一片死寂。

吕后管这个叫“人彘”,意思是,做成猪的样子的人。

她被扔在一个大陶瓮里,每天有人像喂猪一样,往她嘴里倒点米粥,让她吊着一口气。

常德第一次端着吕后的“赏赐”走进去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那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浓烈一百倍。

他是个老太监了,在宫里待了五十多年,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但这里的气味不一样。

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和腐肉的味道,闻久了,让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要跟着一起烂掉。

陶瓮里的戚夫人动了一下。她可能不是听见了脚步声,只是身体的本能抽搐。

那曾经光滑如玉的皮肤,现在布满了污垢和疮疤。

常德把手里的药碗放在地上,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药,冒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这是吕后的命令。

吕后坐在长乐宫铺着锦绣的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哀家不想让她死得太快。”她说。

“这‘腐肠草’的汁液,每天一碗,掺在哑药里灌下去。”

“它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只会让她的肠子一天烂一点。哀家要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是怎么从里到外变成一滩烂泥的。”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一个月。常德,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事,就交给你。”

常德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说:“奴才遵旨。”

他不敢抬头,吕后的目光像针,能扎进人的骨头里。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拒绝的下场,可能比瓮里的戚夫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提着那碗药,一步步走进永巷深处。他的腿有点发软。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恶心。

他看着瓮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曾经在未央宫里夜夜笙歌,让先帝魂不守舍的宠妃。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有一次得了重病,上吐下泻,被扔在下人房里等死。

所有人都躲着他,怕被传上。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那么臭死在草席上的时候,戚夫人路过了。

她那天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裙,像一朵云彩飘了过来。

她旁边的大宫女捂着鼻子说:“夫人,这里脏,我们快走吧。”

戚夫人却停了下来,她皱着眉头问:“那人是怎么了?”

有人回话说:“一个病痨鬼,快不行了。”

戚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点点怜悯。

她对身边的太医说:“宫里的人,就是一条狗,也该有条活路。给他看看,用最好的药。”

就是那句话,那些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活下来了。

从那天起,他看见戚夫人的仪仗,都会跪在路边,把头埋得低低的。

他没想过要报答什么,他一个阉人,拿什么报答。他只是记住了那份恩情。

现在,他手里端着一碗要让她肠穿肚烂的毒药。

他觉得自己手里的不是碗,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走到瓮边,瓮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气音。

常德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黑乎乎的药碗,又看看瓮里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

他想,不能这样。

我不能亲手杀了我的恩人。让她这样痛苦地死去,我下不了手。

可吕后的命令……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终于站起来,端起药碗,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喂药,而是把那碗毒药倒进了永巷角落的一个粪坑里。

黑色的药汁“滋”的一声就没了踪影。

他回到自己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关上门,点亮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全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草药。

他懂一点药理,这是宫里太监活命的本事。

他要在这些草药里,找出一条路来。一条既能保住自己的命,又能让自己心安的路。

他摊开一张泛黄的草纸,开始写写画画。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他要配一种药,一种尝起来和“腐肠草”一样苦,一样折磨人,但又要不了命的药。

他想,只要她活着,就比死了强。

活着,就有希望。

他这么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他做的是一件正确的事,一件慈悲的事。

02

常德配出的药方,主要成分是黄连和龙胆草,这两样东西苦得能让人的舌头打结。

他又加了点别的,能引起腹中绞痛,让人浑身冒冷汗。

他自己偷偷尝了一小口,那滋味,像是吞了一把刀子,从喉咙一路刮到胃里。

他满意了。这东西灌下去,任谁来看,都会以为是中了剧毒。

第二天一早,他就熬好了药。

黑乎乎的一碗,气味比昨天吕后给的毒药还要冲。

他端着药,再一次走进永巷。

两个负责看守的小太监远远地看见他,都捏住了鼻子。

其中一个叫小李子的,凑过来说:“常公公,您可真行,天天闻这个味儿。”

常德面无表情地说:“当差吃饭,有什么行不行的。”

“太后那边可等着信儿呢,”小李子挤眉弄眼地说,“昨儿个您进去半天,我们还以为您出不来了。怎么样,那东西,有动静吗?”

“有。”常德言简意赅。

他走到瓮边,今天瓮里很安静。

他放下药碗,费力地把戚夫人已经僵硬的头扶起来。她的嘴紧紧闭着。

常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勺,撬开她的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忍住恶心,一勺一勺地把那碗苦药灌了进去。

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和污垢混在一起。

灌完药,常德没有立刻离开。

他用袖子擦了擦戚夫人嘴角的药渍,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用。

他凑到她那被堵住的耳朵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夫人,您忍着点。”

“这不是毒药,是苦药。奴才在救您。”

“活着,就能等到转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可笑。

转机?什么转机?皇帝已经死了,太子刘盈懦弱,整个天下都是吕后的。谁还能来救她?

但他必须这么说,这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戚夫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她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表达着一种极端的痛苦。

她的残肢在瓮里徒劳地撞击着陶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常德看着,心里既害怕又有一丝病态的安慰。

他想,这样就对了,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了。

他走出永巷,小李子又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常公公,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了。”

“嗯,”常德点点头,“药效发作了,疼得厉害。”

“那就好,那就好。”小李子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跟上面回话,就说人彘痛苦不堪,看来那药是起作用了。”

常德看着小李子跑开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一天,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从那天起,给戚夫人灌药就成了常德每天的功课。

他每天清晨去药房取些不相干的草药做掩护,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偷偷熬制那碗“慈悲”的苦药。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执行着一套固定的仪式。

灌药,然后对着那具听不见的躯体说几句安慰的话,再偷偷用清水简单擦拭一下她身下的污秽。

他觉得自己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

他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守护着最后一点点所谓的“良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巷里的臭味越来越重,戚夫人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她不再抽搐,大部分时间都像一截烂木头一样沉在瓮底。

常德每次去,都要先探一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

那微弱的气息,是他每天最大的安慰。

他觉得,只要这口气还在,他的“报恩”就没有结束。

03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吕后预期的死期并没有到来。

这天,吕后的心腹,舞阳侯樊哙的妻子吕媭,亲自来了永巷。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用一块绣着凤凰的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常德,”她尖着嗓子喊道,“太后问你,那东西怎么还活着?”

常德赶紧从里面跑出来,跪在地上。

“回夫人的话,”他低着头说,“那人彘每日都痛苦万分,但就是吊着一口气。”

“奴才想,许是她底子好,这毒药发作得慢一些。”

吕媭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慢一些?太后给的‘腐肠草’,三十天,一头牛的肠子都该烂成水了。”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还能比牛更结实?”

常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奴才不敢撒谎。”

“她每日腹痛如绞,浑身冷汗,确实是中毒的迹象。”

“只是……只是这口气,不知为何,就是断不了。或许,是阎王爷还不肯收她。”

“阎王爷?”吕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这长乐宫里,太后就是阎王爷!她让谁三更死,谁就活不到五更!”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常德,你是个老人了,该懂规矩。”

“太后让你办的事,你要是办砸了,或是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常德把头埋得更深了,“请夫人转告太后,奴才会加重药量,一定让她尽快……尽快上路。”

吕媭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常德跪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慢慢抬起头。

他感觉自己的里衣都湿透了。吕后的怀疑,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床边发呆。

加重药量?他哪里有什么药量可以加。

他用的都是些苦寒的草药,再加,也只会让人拉肚子拉得更厉害,还是要不了命。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所谓的“善举”,可能要把自己拖进深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戚夫人长出了手脚,从瓮里爬了出来。

她的眼睛里流着血,一步步向他走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吓得大叫,却发现自己也发不出声音。

他被吓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惨白。

他想,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想个办法,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一点。

第二天,他去熬药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一味新东西:几根碾碎的巴豆。

这东西不会致命,但能让人上吐下泻,脱水虚脱,看起来就像是生命在快速流逝。

他端着加了料的药,心里对自己说:夫人,再委屈您一下了。这也是为了救您。

他走进永巷,小李子他们正聚在一起聊天。

“常公公,又去喂药啦?”

常德点点头,没说话。

“说真的,”另一个小太监说,“那东西也真是命硬,这么久了,还没死。”

小李子说:“你懂什么,这叫生不如死。太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常-德听着他们的话,手里的碗又重了几分。

生不如死。

他以前觉得,活着总比死了好。

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04

加了巴豆的药,效果立竿见影。

戚夫人被灌下去后,没过多久,就开始剧烈地呕吐。

她肚子里只有一点米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

然后是腹泻。

那只大陶瓮,彻底成了一个污秽不堪的容器。

永巷里的气味,比之前又上了一个台阶。

连小李子他们都受不了,躲得远远的,只在常德出来的时候才敢凑上前。

“常公公,今天动静不小啊。”小李子捏着鼻子说。

常德脸色苍白,点点头:“加了药量,看样子,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小李子松了口气,“这鬼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常德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不想多待,可他走不了。

每天,他都像个尽职的刽子手,准时送去他的“慈悲”。

戚夫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她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水分,像一层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

她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只有在被灌药和药力发作的时候,才会痛苦地蠕动几下。

常德觉得,这下吕后该满意了。

他甚至开始计算着日子,想着戚夫人的“死期”什么时候能到。

不是他盼着她死,而是他觉得,只有她“死”了,他和她才能一起解脱。

可他不知道,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只有痛苦和黑暗的世界里,戚夫人残存的意识,正在发生一种可怕的变化。

她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话。

她唯一能感知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最初,她只有一个念头:死。

快点死。

无论是被砍去四肢的剧痛,还是被扔进瓮里的屈辱,都让她只想快点结束。

当那碗药第一次被灌进嘴里时,她以为解脱终于来了。

那刮骨般的疼痛,让她确信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但是,第二天,同样的药,同样的疼痛,又来了一遍。

第三天,第四天……

日复一日。

她的身体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那残存的意识,像黑暗中的一点烛火,顽固地没有熄灭。

她渐渐地“感觉”到了一种规律。

每天,那个脚步声会准时到来。

然后,是撬开嘴的铁器,和灌进喉咙的苦涩液体。

接着,是长达几个时辰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的绞痛。

但在这之后,疼痛会慢慢减弱。

身体会陷入一种极度的虚弱,但,不会死。

第二天,一切又会重来。

这不是走向死亡的衰败,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永无止境的、折磨的循环。

“为什么?”

这个念头,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种纯粹的意识,在她的脑海里尖叫。

“为什么不让我死?”

“为什么每天都要让我重复这种痛苦?”

她“意识”到,那个每天来灌药的人,不是来杀她的。

他是来,让她活着的。

让她活在这个地狱里,日复一复一日,永不超生。

这个认知,带给她的恐惧,远比死亡本身要深重一万倍。

如果说,之前的她只是万念俱灰,那么现在的她,是在灰烬中燃起了一股怨毒的火焰。

她恨吕后,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女人。

现在,她开始恨那个每天来“救”她的人。

那个用“活着”这件最残忍的武器,将她钉死在痛苦十字架上的人。

常德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然在每天灌完药后,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夫人,再忍忍,活着就有希望。”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戚夫人来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

05

第二个月过去了。

戚夫人还活着。

她活着,像一根在风中飘摇的蛛丝,脆弱,但就是不断。

吕后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吕媭和两个贴身宦官。

她站在永巷的入口,那股冲天的臭气让她皱了皱眉。

“常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常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跪在地上。

“奴才参见太后。”

“起来吧。”吕后说,“带哀家去看看。”

常德的心沉到了底。他硬着头皮,在前面引路。

吕后没有用手帕捂鼻子,她就那么一步步走进了永巷深处,走到了陶瓮前。

她的目光落在瓮里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上。

常德紧张得不敢呼吸。

瓮里的戚夫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那干枯的身体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吕后看了很久,久到常德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一声轻微的,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

“常德,”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她活得很好啊。”

常德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回……回太后,她……她只是还有一口气……”

“是吗?”吕后转过头,看着他,“哀家看她,精神头还不错。”

“哀家听说,你每日都尽心尽力地喂药,她疼得死去活来。”

“是……是的,太后。”常德结结巴巴地说。

“很好。”吕后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只是来散步,顺便看了一眼圈里的牲口。

常德愣在原地,不明白吕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是夸奖了他,但那眼神,那语气,让他从头到脚都感到冰冷。

他送吕后走出永巷,吕后在上轿前,突然又对他说了一句:

“常德,你是个聪明人。”

说完,轿帘落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常德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知道,出事了。

吕后一定看出了什么。

她不说破,只是因为,她有了新的、更有趣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常E活在巨大的恐惧中。

他每天去灌药,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不敢再对戚夫人说那些安慰的话了。

他只是机械地完成动作,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他甚至想过,干脆在药里下真正的毒,把这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不敢。

他怕这正是吕后等着他做的事。

他就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怎么动,都是错。

他只能继续熬制他的苦药,继续维持这个可怕的谎言。

他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悄然收紧。

吕后回到宫里,立刻召见了她的心腹太医。

“你去,”她淡淡地说,“想个办法,弄一点常德每天喂给戚夫人的药渣子来。”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太医领命而去。

06

常德每天倒掉药渣的地方,是永巷角落的粪坑。

太医派了一个胆子大的小太监,趁着半夜,打着捞夜香的幌子,从粪坑里捞出了一些还未完全化开的药渣。

那药渣被小心地清洗、晾干,然后送到了太医面前。

太医在灯下仔细地分辨着。

黄连,龙胆草,还有……巴豆的碎屑。

他闻了闻,又用指甲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一股极苦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太医的脸色变了。

他很清楚“腐肠草”是什么味道,也知道它的药性。

而眼前的这些东西,除了能把人折磨个半死,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致命毒性。

他不敢怠慢,立刻去向吕后复命。

他跪在吕后面前,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

吕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太医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宫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吕后才缓缓开口。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太医却从这个字里,听到了一股让他毛骨悚然的寒意。

第八十天。

常德端着药碗,像过去七十九天一样,走向永巷。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这些天,他心里的恐惧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他觉得,吕后随时都可能发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让他更加不安。

今天,永巷里格外安静。

看门的小李子他们不见了踪影。

常德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永巷深处,那个平日里只有一盏昏暗油灯的地方,此刻灯火通明。

十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烛,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浓烈的臭气混合着蜡烛燃烧的味道,形成一种更加诡异的气味。

吕后就坐在那只大陶瓮前。

她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华丽椅子上,身上穿着平日里最普通不过的常服,但那份威严,却比穿着朝服时更加逼人。

她的身边,站着那个心腹太医。

几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宦官,像铁塔一样守在她的身后和门口,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常德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他一裤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奴……奴才……参见太后……”

吕后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在瓮里微微蠕动的戚夫人。

她像是没听到常德的声音,自顾自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常德的心上。

“八十天了,常德。”

“哀家给你的‘腐肠草’,足以让一头牛在三十天内肠穿肚烂。”

“可你看她,”吕后伸出手指,点了点瓮的方向,“还活着,真是一个奇迹啊。”

常德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吕后终于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常德。

“太医告诉哀家,”她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你喂给她的,不过是些清热败火的苦药罢了。”

“常德,你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常德的脑子里炸开。

他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奴才……奴才不是有心欺瞒太后!是……是奴才当年受过戚氏的恩惠,她……她救过奴才的命!”

“奴才实在不忍心亲手……亲手毒杀恩人,所以才……才出此下策!”

“奴才罪该万死!求太后饶命!”

他说完,趴在地上,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笑声。

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冰冷的斥责,而是一阵发自内心的、低沉而恐怖的笑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

吕后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

她的笑声在狭小的永巷里回荡,比任何酷刑都让人不寒而栗。

常德惊恐地抬起头,看到吕后脸上那扭曲而愉悦的表情。

笑声戛然而止。

吕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常德面前,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报恩?”

她轻声说,像是在情人耳边低语。

“你以为你在报恩?哈哈哈……”

她再次笑了起来,随即脸色一沉,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你错了!”

“你不是在救她,你是在帮我!”

常德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吕后伸出手,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拍了拍常德的脸。

那触感冰凉滑腻,像蛇的皮肤。

“我原只想让她痛苦一个月,就让她烂成一滩泥,一了百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幽幽的语调,充满了某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是你,常德,是你这个天才。”

“是你,用你那可笑的‘善意’,将她的极刑,不多不少,延长了整整八十天。”

“这种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这种让她在无尽的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的痛苦……”

吕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比我最初的想法,要美妙得多。”

常德彻底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慈悲”,他自我安慰的“报恩”,在吕后的话语中,变成了一场极致残忍的酷刑。

是他,亲手把戚夫人的地狱,扩大了三倍。

“所以,哀家要感谢你。”吕后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微笑。

她对着身后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一个宦官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白玉瓶,丢在了常德的面前。

瓶子在石板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吕后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现在,哀家要感谢你的‘创意’。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喂药了。”

“哀家要你,用这个,”她指了指宦官递过来的一把锋利的小刀,“亲自用这把刀,每天从她身上,割下一片肉来。哀家要亲眼看着。如果她能活过一百天,哀家就饶了你。”

“记住,是一百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如果你做不到……”她指了指一旁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的,一套闪着寒光的凌迟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