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总,今天面试的有个叫陈东的,快五十了,以前还是个国企厂长,跑来应聘保安。”
人事经理把我的简历抽出来,像讲一个笑话。
“您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体能一塌糊涂,我当场就把他刷了。”
他谄媚地笑着,等着总裁的夸奖。
总裁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那只昂贵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冰冷、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那声音像命令,又像祈求:
“前面这些,一个都不要。”
“现在,立刻,把那个叫陈东的人,给我叫到办公室来!”
01
2013年的夏天。
我,陈东,四十八岁,站在人才市场的招聘牌子前。
身上穿着一件衬衫,是当年在红星机械厂当厂长时发的,领子和袖口都洗得起了毛。。
我盯着“宏图集团”那块气派的招聘牌。上面烫金的大字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招的岗位一长串,从软件工程师到市场总监,最低的门槛也是本科毕业。
我把那些字一个个看过去,就像看一堵堵砌起来的墙,每一块砖上都写着“你不行”。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面,最小的一行字上:
招聘保安数名,要求,年龄45岁以下,身体健康,退伍军人优先。
我四十八了,超了三岁。我不是退伍军人,当兵那会儿,厂里说我是技术骨干,离不开。
我身体也算不上健康,血脂高,血压也高,爬个六楼都得喘三回。
可我还是站那儿,挪不动脚。
我口袋里揣着一份简历,上面写着:陈东,男,48岁,曾任国营红星机械厂车间主任、分厂厂长。最后一行是:2012年,工厂破产,待业。
周围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挤过来挤过去,胳膊碰到我,都躲得远远的。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站着的,只不过我站的地方是市里的表彰大会主席台上,手里拿的是“青年技术标兵”的红本本。
一晃二十年,我就从主席台上站到了招聘保安的牌子底下。
红星机械厂,五千多人的大厂,当年市里的纳税大户。
我从一个学徒工,一点点干到分厂厂长,管着五百多号人。
我以为这辈子就跟那些轰隆隆的机器绑在一起了,可时代说变就变。
南方的私人工厂起来了,我们的东西又贵又旧,卖不出去。
厂子先是发不出工资,后来开始放长假。最后,机器不响了,烟囱不冒烟了,大门上挂了锁,上面贴了张盖着红章的白纸。我们就都成了没家的人。
遣散费拿了三万块。我拿着那笔钱,心里空得像被掏空的厂房。
老婆刘芳没说啥,她就是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叹气。
女儿陈静马上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是张着嘴的窟窿。
我一个大男人,不能看着她们娘俩愁。
我去找过以前厂里的老关系,人家现在不是当了老板就是当了官,请我吃顿饭,喝顿酒,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能力强,肯定没问题”,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去过几家小厂应聘,人家一看我简历,当过厂长,再一看我年纪,快五十了,都笑着把我请出门,说“您是尊大佛,我们这小庙供不起”。
我这才明白,我那份“辉煌”的过去,现在就是个累赘,是个笑话。
它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失败者。
太阳越来越毒,我衬衫都湿透了,我看着“宏图集团”那个保安招聘摊位,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坐在那儿,一脸不耐烦地收着简历。
我往前挪一步,对自己说,陈东,你的脸面,在女儿的学费面前,一文不值。
我终于挤了过去,把那张被汗手攥得有点软的简历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48岁”,嘴角撇了一下,像是看见一只苍蝇。他把我的简历随手扔在了一堆简历的最底下,那动作就像扔一张废纸。
然后他冲我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他旁边的人嘀咕:
“什么玩意儿,快五十了还来当保安,指定是犯了什么事被开除的。”
那话像根针,扎在我后心上。我没回头,也没吭声。我挺直了腰,一步一步走出人才市场。太阳照在脸上,很烫,我不知道脸上流下来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02
从人才市场出来,我没坐公交。一块钱也得省着花。我沿着马路牙子往家走,得走一个多小时。路两边的商店橱窗干干净净,里面的人都穿着体面的衣服,吹着冷气。我从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荒草。
路过一家卖烤鸭的店,香味儿跟长了钩子似的,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咽了口唾沫。
女儿陈静最爱吃这个,以前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我隔三差五就买一只回去。
现在,我路过这家店,都得绕着走,怕那香味儿勾起心里的难受。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多。家在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到三楼,腿就开始发软,扶着楼梯扶手,歇了好一会儿。
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杂物,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剩菜味儿。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狭窄,憋闷,没有一点亮光。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锁孔。门开了,刘芳正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头发被热气蒸得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我,先是笑了笑,然后看见我脸上的神情,笑容就收了回去。她解下围裙,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杯子是那种带红花囍字的搪瓷杯,用了十几年了,边上都磕掉了好几块瓷。
“怎么样?”她小声问,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
我一口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没信儿,让等通知。估计是没戏。”
刘芳没说话,她拿起我的衬衫,看见背后被汗湿透了一大片,转身去给我拿了条毛巾。
我擦着脸,毛巾是硬的,磨得脸生疼。
“没事儿,”她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很轻,“工作慢慢找,不着急。你当了半辈子领导,哪能一下子就去干那个……咱再看看别的。”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不着急”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就放在电视柜上,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那么显眼。
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加起来将近一万。
我那点遣散费,交了学费就所剩无几了。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晚饭是稀饭,配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个冬瓜。陈静还没放学。
刘芳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碗里却只有半碗清汤。我把我的稀饭往她碗里拨了一半,说:
“我天热,吃不下。”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陈东,别这么作践自己。大不了,我不去超市上班了,去干家政,听说挣得多。静静的学费,总能凑齐的。”
刘芳在附近的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每天站十个小时,回来腿都肿成馒头。我听了她的话,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我一个大男人,到头来要靠老婆去给人家当保姆?我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米汤溅了出来。
“胡说八道什么!”我吼了一声,“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去当保姆!我明天就去工地,去扛水泥!一天也能挣一百多!”
刘芳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掉眼泪。我心里顿时就后悔了。我走过去,想抱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我声音哑了,“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我就是恨我自己没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像撒了一层霜。刘芳在我身边,呼吸很轻,我知道她也没睡着。我们俩就这么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谁也不说话。
这个五十平米不到的家,此刻像个巨大的牢笼,我们都是被困在里面的囚徒。
半夜,我听见刘芳轻轻地起来,去了客厅。
我跟过去,看见她坐在小马扎上,借着月光,在缝我那件灰色衬衫的袖口。
那里的线开了,她一针一线,缝得那么仔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驼起的背,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了下来,靠在我怀里。
“陈东,”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相信你。你一直都是我的主心骨。”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为了这句话,为了这个家,就算让我跪着去挣钱,我也得去。脸面是什么东西,在家人面前,它什么都不是。
03
一个星期后,我没想到,宏图集团竟然真的打电话来了。
电话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打来的,声音还是一样不耐烦:
“喂,是陈东吗?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总部参加复试。地址是……”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反应过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你确定是陈东?”
“废话!就是那个四十八的厂长!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问题!”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
刘芳比我还激动,她翻箱倒柜,把我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找了出来。
那是十年前买的,为了参加一个全国劳模表彰大会。
衣服是深蓝色的,款式已经过时了,裤腿宽得像布袋。但料子还不错,熨一熨,看着还行。
第二天,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刘芳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吃了有劲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芳帮我把领带打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这身衣服,不像是去应聘保安的,倒像是去参加追悼会。
宏图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最气派的写字楼里,叫“环球中心”。
我以前开车路过,抬头看这楼,总觉得它高得要戳到天上去。
现在我站在这楼底下,感觉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
大堂的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走过,都带着一阵风。
我站在那儿,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复试的地点在28楼。我跟另外七八个应聘者一起坐在一个会议室里。
他们都比我年轻,有几个看着就像刚从部队里出来的,坐得笔直。
只有我,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局促不安。
主持复试的还是那个年轻人,他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经理。他拿着一沓表格,走到我们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今天复试,分两部分。”王经理清了清嗓子,“第一部分,体能测试。第二部分,填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表。我们宏图集团虽然招的是保安,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我们要的是形象好、有素质、能代表公司门面的精英。”
他说“精英”两个字的时候,又瞥了我一眼。周围几个年轻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体能测试在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进行。第一项是折返跑。
我看着那些小伙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心里直打鼓。
轮到我的时候,我一咬牙,也冲了出去。可这身子骨毕竟是不行了,跑了没几步,就觉得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脚下也像踩了棉花。
等我跑到终点,人家都已经在那儿歇半天了。
第二项是做俯卧撑。年轻人一口气能做四五十个。我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撑了不到十个,胳膊就开始抖,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听见王经理在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老胳膊老腿的,就别逞能了嘛。这要是抓贼,是贼抓你,还是你抓贼啊?”
哄笑声更大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那一刻,我真想就这么趴着,别起来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我当厂长的时候,在全厂大会上讲话,下面几百人鸦雀无声。现在,我像个小丑,被人围观,被人嘲笑。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又做了两个。然后我就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了地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王经理走到我身边,用皮鞋尖踢了踢我的胳膊。
“行了,陈师傅,别装死了。起来吧,去那边填表。”
他的语气,就像在对一条狗说话。
我慢慢地爬起来,没看任何人,走到角落里,拿起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我的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表格上的问题很详细,从家庭住址到父母姓名,再到有没有犯罪记录。
我像个犯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填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忍着。
04
姓名:陈东。性别:男。年龄:48。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上刻一刀。我填得很慢。家庭住址,我写下了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婚姻状况,已婚。家庭主要成员,刘芳,妻子,超市收银员。陈静,女儿,学生。我写下“超市收银员”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堵得难受。刘芳本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厂长夫人,现在却为了几百块钱的全勤奖,连病都不敢生。
表格的后半部分,问题越来越私人。
“是否有过重大疾病史或接受过大型手术?”
我看着这个问题,愣住了。我的身体一直很好,除了现在这些老年病。但“大型手术”这几个字,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久远的事,久得我都快忘了。
那是1998年,十五年前。那时候我还是红星厂的技术科长,风华正茂。
有一天,市红十字会的人来厂里做宣传,号召大家加入中华骨髓库,为白血病患者捐献造血干细胞。
那时候的人对这个都不懂,都以为是抽骨髓,会把人抽瘫痪。没人愿意去。
我那时候年轻,看了一些宣传册,知道这东西能救命,而且对身体没那么大伤害。
我就去登记了。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刘芳。
我觉得这是件小事,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而且万一配不上型,说了也白说。
半年后,红十字会的人突然找到了我。说我的血样跟一个北京的小女孩初配成功了。问我愿不愿意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捐献。
我记得当时科里的人都劝我,说你疯了,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万一自己身体搞垮了怎么办?家里老婆孩子不管了?
我没犹豫。我说,我去。
我忘不了当时在电话里,那个女孩的父亲哭着对我说的话:
“陈先生,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才十三岁。您要是能救她,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您要多少钱,您开口,我砸锅卖铁都给您。”
我说:“我不要钱。我只有一个要求,匿名。不要让我知道她是谁,也别让她知道我是谁。我就当是献了次血。”
后来,我去市第一医院做了捐献。不是抽骨髓,是从胳膊的血管里分离造血干细胞,跟献血差不多,就是时间长一点。
捐完之后,我确实虚弱了一阵子,厂里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
刘芳以为我得了什么病,急得不行。我只告诉她,是贫血,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之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我再也没想起过。
那个小女孩是死是活,长什么样,我一概不知。
现在,十五年过去了,我看着表格上那个问题,犹豫了很久。
我要不要写上去?写了,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身体有问题,更不要我了?可如果不写,万一以后公司组织体检,查出来了,会不会说我隐瞒信息,不诚实?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写。
我都到这个地步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成不成,就看天意吧。
我拿起笔,在那个空白栏里,一笔一画地写道:
“1998年3月,于市第一医院,为白血病患者进行造血干细胞捐献。”
我特意写了“捐献”,而不是“手术”。写完,我把表格交给了王经理。他接过去,连看都没看,就扔进了那个装着所有表格的档案袋里。他清了清嗓子,对我们这群人说:
“行了,都回去吧。三天之内,接到电话的,就是录取了。没接到电话的,就不用再问了。下一个。”
我走出环球中心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点阴了。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榨干了的甘蔗渣,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榨走了。
我觉得这次肯定又没戏了。一个连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的半老头子,哪个公司会要?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心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05
回到家,刘芳看我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她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水,然后继续去厨房忙活。晚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还要压抑。
陈静也看出来了,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小声说:
“爸,要不……我下学期先休学,出去打工。等挣够了钱再上。”
我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刺耳的响声。“胡说!你的任务就是读书!钱的事,不用你管!我就是去要饭,也把你供出来!”
陈静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刘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看着女儿委屈的脸,心里又是一阵疼。我不是想冲她发火,我是在气我自己。
一个父亲,如果连女儿的学书都供不起,那还算什么父亲。
那顿饭,谁也没吃好。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像在油锅里煎。我守着那台老式的座机电话,一步也不敢离开。每次电话铃响,我的心都会猛地跳一下。可一次又一次,不是打错了,就是推销保险的。我的希望,随着每一次铃声的响起和沉寂,一点点地被磨没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电话依然没有响。我知道,彻底没戏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跟这天色一样,再也亮不起来了。
刘芳下班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菜包子。她说:
“今天超市发了奖金,五十块钱。我给你买了包子,你尝尝。”
我看着那两个白胖的包子,眼睛发酸。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奖金。
这五十块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看我没工作,心情不好,想哄我开心。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菜馅的,很香。可我嘴里却全是苦的。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包子上。我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就这么对着一个包子,哭得像个孩子。
刘芳没劝我,她就坐在我旁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也就在这个时候,在环球中心28楼,宏图集团总裁办公室里,王经理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岁。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长发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
她就是宏图集团的总裁,李月。
王经理把一沓筛选过的简历放在桌上,都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谄媚地笑着说:
“李总,这次保安的招聘,我都亲自把关了。这几个都是好苗子,形象好,底子也干净。”
李月“嗯”了一声,没有看那些简历。她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眉头微蹙。
王经理见状,为了活跃气氛,顺手从旁边那个装着“淘汰者”资料的档案袋里,抽出了我的那份表格,像讲笑话一样说:
“李总,您猜我今天碰到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快五十的老头,以前还是个国企厂长,跑来应聘保安。体能一塌糊涂,简历写得倒挺吓人。我估计啊,八成是在原来单位犯了什么大错,混不下去了。您看,就是这份。”
他把我的那张表格递了过去,想让李月也当个乐子看。
李月本来没什么兴趣,她讨厌在工作时间听这些闲聊。她不耐烦地接过那张纸,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当她的视线从“陈东,男,48岁”滑到表格下半部分,那个“重大疾病史或手术记录”一栏时,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一行字:
“1998年3月,于市第一医院,为白血病患者进行造血干细胞捐献。”
时间。地点。事件。
这几个简单的词语,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月的心上。她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她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手里的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王经理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总?您……您怎么了?”
李月没有理他。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风暴。她死死地盯着王经理,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了王经理的耳朵里。
她指着桌上王经理挑出来的那几份“好苗子”的简历,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前面这些,一个都不要。”
王经理愣住了:“啊?李总,这……”
李月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拿起我的那份表格,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盯着王经理,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立刻,马上。让这个叫陈东的人,直接来我办公室!”
06
王经理彻底懵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被他当作笑料的、体能不合格的、快五十岁的老头子,怎么就让一向杀伐果断的李总有了这么大的反应?还要直接见他?这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
“李总,”他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是不是搞错了?这个人……他连俯卧撑都做不了几个,年纪也超了……”
“我让你去叫他!”李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王经理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问一句。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办公室,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找我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我看着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心里没抱任何希望。我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是陈东吗?”电话那头是王经理急促的声音,没了之前的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慌张。
“是我。”
“你……你现在在哪儿?马上到公司来一趟!我们李总要见你!立刻!马上!”
我愣住了。“你们李总?哪个李总?”
“还有哪个李总!我们集团的总裁!你别问了,赶紧过来!”王经理吼道,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一点,“打车过来,车费公司报销。”
挂了电话,我还是懵的。宏图集团的总裁要见我?一个身价几十亿的大老板,要见我一个应聘保安的失败者?这是什么情况?是王经理耍我,还是天上掉下来个陷阱?
刘芳也听到了电话,她比我还紧张。“陈东,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搞错了?你可别被人骗了。”
我也觉得这事太离奇。可电话里王经理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我想了想,对刘芳说:
“我去看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换上那身西装,刘芳又帮我把领带理了理。
我出了门,第一次奢侈地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的心一直在打鼓,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是不是我填的“厂长”履历被他们查出来有问题?还是他们觉得我这个年纪来应聘,动机不纯,要当面审问我?
到了环球中心楼下,王经理竟然亲自在大厅里等我。
他看见我,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师傅,哎呀,陈先生,您可算来了。快,李总在楼上等着呢。”
他领着我进了专属电梯,电梯飞速上升,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28楼,总裁办公室的门是双开的,深红色,透着一股威严。王经理在门口停下,帮我理了理西装的领子,小声说:
“陈先生,待会儿进去,李总问什么,您就答什么,千万别紧张。”
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样子,让我更加不安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人声音:
“进来。”
王经理推开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敢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大得吓人,比我原来那个厂长办公室大了四五倍。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我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感觉自己随时会陷下去。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什么植物的味道。
办公桌后面,坐着那个年轻的女人。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开口说:
“您好,我是陈东。是您找我?”
她听到我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很白,很漂亮,但没什么血色。她的眼睛很大,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激动,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伤。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打鼓。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又冒出了汗。我以为是我的穿着或者神态让她不满意,我更紧张了。
“李……李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朝我走近了几步。她离我只有三四米远,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她真的很年轻,看着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这么年轻,就掌管这么大的一个集团,真是了不起。可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像两部电影里的角色,演着一场我完全不知道剧本的戏。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先生,坐。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对你的简历有些好奇。你以前是国企的厂长,管理几百号人。为什么……会想到来我们这里应聘一个保安的职位?”
07
她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没有坐,只是还站在原地。这个问题,王经理问过,我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回答,都是一次对自尊的凌迟。
我看着她那双探究的眼睛,决定实话实说。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编的了。“李总,不瞒您说。厂子倒了,我这个年纪,高不成低不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女儿马上上大学。我得挣钱。保安这个工作,虽然跟我以前做的不一样,但也是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我自己心上。
李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光,似乎更复杂了。她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的资料表上写,你在1998年,捐献过造血干细胞?”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了这件事。他们是觉得我身体有隐患,所以要把我叫来当面拒绝吗?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是的。”我回答,“在市第一医院。那年三月。”
“是匿名的吗?”她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在意这个答案。
“是匿名的。”我说,“当时说好了,不跟对方见面,也不要任何回报。”
我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放在办公桌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心里越来越糊涂。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跟宏图集团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当年那个接受捐献的小女孩,是她家的亲戚?可就算是,也过去十五年了,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把我一个应聘保安的人叫到总裁办公室来盘问吧。
我正在胡思乱想,她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被你救的人吗?比如,她多大?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十五年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那么清楚。我努力地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
“我想想……”我皱着眉头,“好像是个小女孩。十三四岁?听她父亲的口音,像是南方人。别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当时红十字会的人只是说,配型成功了,很紧急。我就去了。捐完,我就没再问过。”
我说完,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伤、狂喜和感激的眼神。那眼神太强烈,太滚烫,看得我心里一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地颤抖。我看到她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彻底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为什么会因为我十五年前的一件小事,情绪失控?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我想开口问,又觉得不合适。我想走,可她没发话,我也不敢动。整个办公室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转过身。她的眼圈是红的,但她已经极力恢复了平静。她从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很旧的、带密码锁的铁盒子,像小孩子装宝贝的那种。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密码锁上拨弄着。我的心,也跟着那“咔哒、咔哒”的声音,一点点提了起来。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盒子里装的东西,和我有关。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彻底改变我的命运。
我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但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先生,”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在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之前,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她“啪”的一声,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08
铁盒子打开了。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文件或者贵重物品。只有一张画,一张用蜡笔画的儿童画。画纸已经泛黄,边缘都卷了起来,看得出被主人珍藏了很久。
她把那张画拿了出来,非常小心地放在了办公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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