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你听,外头这是啥动静?”
娘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爹正蹲在门口抽着昨晚剩下的旱烟屁股,听到这话,眉毛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别慌,我出去看看。”
爹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披着那件露着棉絮的旧袄子,大步向院门走去。
我躲在门帘后头,透过缝隙往外瞅,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院子外头,黑压压的一片人影,甚至还能听见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这大年初一的早上,全村老少爷们不在家过年,怎么全都涌到我家门口来了?
难道,真的像娘担心的那样,昨晚那事儿闯了大祸?
01
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早,还没进腊月,鹅毛大雪就盖满了南山沟。
天冷得好像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了。
可比天冷更让人心寒的,是家里的米缸。
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偏远山村,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最怕的就是老天爷不赏脸。
偏偏那年夏天赶上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旱。
地里的玉米杆子还没长到腰高,就全都枯死在地里了。
到了秋收的时候,全村的收成连往年的三成都不到。
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愁云惨淡,没人提过年的事儿。
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过年意味着穿新衣、吃好肉、放鞭炮。
可对于当家的大人来说,这年关,就像一道过不去的鬼门关。
我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四处漏风。
父亲刘树根,是村里出了名的硬汉子。
他话不多,闷头干活,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
母亲何秀英,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把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算计得清清楚楚。
我是家里的独苗,那年十二岁,正是在长身体、成天喊饿的年纪。
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就是后院猪圈里那头黑猪。
那猪是我们全家人的命根子。
从年初抱回来个小猪崽开始,娘就像伺候月子一样伺候它。
我自己都没舍得吃的红薯皮,娘都煮熟了喂给它吃。
我就盼着它长膘,盼着它变肥。
娘常摸着我的头说:“铁生,忍一忍,等过年杀了猪,给你做红烧肉吃。”
这句话,成了我那一年最大的念想。
每天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猪圈看那头猪。
它哼哼两声,我就觉得离过年的红烧肉又近了一步。
这头猪长得争气,到了腊月二十,已经有一百八十多斤了。
它乌黑锃亮,躺在稻草堆里,看起来那么敦实,那么让人心安。
它是我们家对抗这个饥荒年头唯一的底气。
娘早就盘算好了这头猪的用途。
她坐在炕头上,掰着手指头跟爹算账。
“这猪杀了,留个猪头敬神,留几斤板油炼油,剩下的肉全卖了。”
“卖了钱,开春铁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还得买两袋化肥,明年的庄稼全指望它呢。”
“再给家里添几尺布,铁生的裤子都吊着脚脖子了。”
娘算得仔细,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爹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偶尔点点头,算是默许了娘的安排。
我也在心里盘算,虽然肉要卖,但怎么也能剩下点杂碎解解馋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味儿却越来越淡。
村里静悄悄的,往年这时候早就听见杀猪宰羊的叫唤声了。
可今年,连狗叫声都少了,因为人都吃不饱,哪还有剩饭喂狗?
腊月二十八那天,爹背着手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
娘问他:“咋了?谁给你脸色看了?”
爹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给他倒水,看见他的鞋底全是泥,看来他走了不少路。
晚上吃饭,桌上只有半盆稀得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涂。
爹端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赵老歪家的烟囱,两天没冒烟了。”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娘愣了一下,扒饭的筷子顿了顿。
“那咋办?咱家也没余粮啊。”娘小声嘟囔着。
“赵老歪是个绝户头,无儿无女,这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爹的声音很低沉。
“那也不是咱一家能管得了的,全村都这德行。”娘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吃饭。
爹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后院。
我听见他在猪圈旁边站了很久,还跟那头猪说了几句话。
那时候我不懂,爹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他在做一个可能会让这个家陷入绝境,却又能挽救良心的决定。
腊月二十九,天更冷了。
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巴掌。
娘开始收拾案板,准备第二天杀猪。
她把那口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虽然肉要卖,但杀猪总归是喜事,意味着这一年的苦日子终于要见个亮儿了。
“树根,明天早点起,去请王屠户过来。”娘嘱咐道。
“不用请了,我自己杀。”爹闷声说道。
“你自己杀?那手艺能行吗?别把皮给弄破了,卖不上价。”娘有些担心。
“行,咋不行。”爹回答得很干脆。
我那时候光顾着高兴,没听出爹话里的不对劲。
我幻想着明天那热闹的场面,幻想着空气中飘散的肉香味。
那是我那一整年最期待的时刻。
我也在心里给我的小伙伴们排了个队,想着到时候谁来我就给谁一块猪油渣。
这在那个年代,是天大的面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热炕头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爹娘在隔壁屋里说话。
娘还在絮叨着明年的打算,爹却一直只是“嗯”、“啊”地应付着。
直到半夜,我听见爹起身的声音。
他披上衣服,又去了院子。
我透过窗户缝,借着月光,看见爹蹲在猪圈门口。
那头黑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哼哧哼哧地把鼻子凑到栅栏边。
爹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猪脑袋上摸了又摸。
那是一双干惯了农活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老黑啊,别怪我。”爹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被风送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爹这话里有话。
可我太困了,眼皮子直打架,没多想就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大年三十的早晨。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
谁也没想到,这个大年三十,会发生一件轰动全村的大事。
一件让我们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人指指点点的大事。
也是一件让我记了一辈子的大事。
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在那天早上抱住爹的大腿,求他别那么做。
可那时候的我,只是个馋肉的孩子。
我不知道,成人的世界里,除了精打细算,还有一种东西叫舍生取义。
也不知道,有时候的“傻”,其实是最高级的聪明。
大年三十的早晨,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
娘早早就起来烧水了,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爹把那是用了多年的杀猪刀磨得锃亮。
霍霍霍的磨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我穿好衣服跑出去,兴奋地围着灶台转。
“娘,啥时候杀?”我问道。
“等你爹磨好刀。”娘笑着看我,“馋猫,待会儿给你烤猪尾巴吃。”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然而,当爹提着刀走到猪圈门口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
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像是要去赴死的沉重。
猪被拖出来的时候,嚎叫声震天响。
那叫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听得人格外心慌。
以往这时候,邻居们听到动静早就围过来看热闹了。
可今天,墙头上空荡荡的,没人探头。
大家都饿得没力气看热闹,或者说,大家都在逃避这种诱惑。
看得到吃不着,那是种折磨。
爹的手法很利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随着一声惨叫,那头养了一年的黑猪终于不动了。
鲜红的血流进盆里,冒着热气。
娘赶紧端着盆去接血,脸上笑开了花:“这血旺好,凝住了炒着吃最香。”
爹没说话,开始给猪烫毛、刮毛。
我和娘在一旁帮忙,忙得热火朝天。
那是一家人最齐心协力的时候,也是最后欢笑的时候。
不到两个时辰,一头白白净净的猪就收拾出来了。
白花花的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娘拿来杆秤,准备称重。
“这猪出肉率高,少说能出一百四十斤净肉。”娘乐得合不拢嘴。
“按现在的市价,能卖不少钱呢。”娘拍着猪身子,像是在拍一堆金元宝。
就在这时候,爹突然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哆”的一声,刀身晃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爹直起腰,掏出腰间的烟袋,手有点抖地装了一锅烟。
“秀英,铁生,你们先停停。”爹的声音有些沙哑。
娘愣住了:“咋了?还要收拾下水呢。”
爹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这肉,咱不卖了。”爹说。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了。
02
娘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眨巴着眼睛看着爹。
“你说啥?树根,你再说一遍?”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笑意,像是期待这是个玩笑。
“我说,这肉不卖了。”爹没敢看娘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脚尖。
“不卖?不卖咱吃啊?一百多斤肉,咱家吃得完吗?”娘还是没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了几度。
“也不全是咱家吃。”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分了。”
“分了?分给谁?”娘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变成了惊恐。
“分给乡亲们。”爹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赵老歪、李瘸子、王寡妇……还有村里那几户揭不开锅的,都分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连灶膛里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我站在旁边,看看爹,又看看娘,大气都不敢出。
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突然,她猛地扑向那头猪,死死地护在上面,像是护着自己的孩子。
“刘树根!你是不是疯了?啊?你是不是疯了!”
娘的尖叫声刺破了院子的宁静。
“这是咱家的命啊!这一年我起早贪黑伺候它,图个啥?不就图给铁生凑个学费,给家里缓口气吗?”
娘一边哭一边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倒是大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分了?你拿啥分?你拿我们的命去做好人?”
爹站在那里,任凭娘哭骂,一动不动。
他的烟袋锅子明明已经灭了,却还紧紧捏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秀英,你听我说。”爹试图去拉娘的胳膊。
“我不听!我不听!”娘甩开爹的手,“你要是敢把肉分出去,我就死给你看!”
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
“你看看村里现在是啥光景!”爹吼了一嗓子,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赵老歪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再没点吃的,今晚除夕就是他的忌日!”
“还有隔壁李家,那几个孩子饿得只会哭,连哭声都像猫叫!”
“大灾之年,大家都难。咱家杀了猪,要是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看着邻居饿死,我刘树根这辈子还怎么做人?”
爹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咱家是不富裕,可好歹还有几袋红薯,饿不死人。可他们呢?他们连红薯皮都没了!”
娘听着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
她不是心狠的人,她也是个善良的农村妇女。
平日里邻居家借个葱姜蒜,她从来没二话。
可这是一头猪啊,是一笔巨款,是全家的希望啊。
这让她怎么舍得?怎么甘心?
“那……那也不能全分了啊。”娘瘫坐在地上,语气软了下来,却充满了无力感。
“铁生的学费咋办?明年的化肥咋办?”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学费我想办法去借,我去山里砍柴卖,我去工地扛大包,总能凑齐。”爹蹲下身,给娘擦了擦眼泪。
“但这肉,今天是救命的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娘看着爹那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事儿没法挽回了。
在这个家,大事一直是爹拿主意。
娘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没再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娘这是认命了,但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
爹见娘不闹了,转头看向我。
“铁生,拿着篮子,去叫人。”
“去把赵老歪、李大叔他们都叫来,就说咱家杀猪了,请大家来领肉。”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白花花的猪肉,心里虽然舍不得,但也只能听爹的话。
我提着篮子跑出了门。
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寒风呼呼地刮着。
我先去了赵老歪家。
赵老歪家那个破破烂烂的柴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惨叫。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赵大爷,在家不?”
屋里没动静,黑乎乎的,像是个冰窖。
我壮着胆子推开门,一股霉味儿混合着那种很久没生火的冷气扑面而来。
赵老歪裹着一床破棉絮,蜷缩在炕角,像一捆干枯的稻草。
听到我的声音,他动了动,费劲地抬起头。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浑浊,颧骨高高地凸起,脸上没二两肉。
“是铁生啊……有事吗?”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墙皮,透着一股虚弱。
“我爹杀了猪,让您拿个盆,去我家领肉。”我大声说道,生怕他听不见。
赵老歪愣住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紧接着,那光亮又灭了。
“娃子,别拿大爷寻开心了,大过年的,哪来的猪杀?”他苦笑了一下,又要躺下。
“真的!猪都收拾好了,就在案板上,再不去好的就被别人挑走了!”我急得跺脚。
赵老歪盯着我看了半晌,确定我没撒谎。
他哆哆嗦嗦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找盆。
他那个搪瓷盆掉了一大块瓷,里面还落了一层灰。
他顾不上擦,提着盆,甚至忘了穿棉鞋,趿拉着那双露脚趾的单鞋就往外跑。
我也顾不上等他,转身又去了李大叔家。
李大叔家更惨,五个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在那啃手指头。
听说有肉分,李婶子当场就给跪下了,朝着我家的方向磕头。
就这样,不到半个时辰,我家院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都是村里那几户平时最困难,今年冬天眼看就要过不去的人家。
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案板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猪肉,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种吞咽口水的动作,看着让人心酸。
爹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刀,依旧板着脸。
娘站在一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虽然心疼,但也没再阻拦。
“都来了?”爹环视了一圈,沉声说道。
“来了,树根哥,这……这是真的给我们的?”赵老歪捧着那个破盆,手抖得像筛糠。
“都拿着盆排好队,一家一块,谁也别抢。”爹没直接回答,举起了刀。
“噗嗤”一声,刀起刀落。
一大块五花肉被切了下来,足足有三四斤重,肥瘦相间,看着就诱人。
“老歪,你是绝户头,平时没人照应,这块肥的给你,回去熬点油,能顶饿。”
爹把肉扔进赵老歪的盆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老歪看着盆里的肉,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没说话,就是在那梆梆磕头。
那声音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听着都疼。
“起来!那是干啥!”爹皱着眉吼道,“大过年的,别给我整这出,晦气!”
赵老歪被拉了起来,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树根啊,你是活菩萨啊,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赵老歪哭得直抽抽。
接着是李大叔一家。
爹切了一个大后座,那肉瓷实,全是瘦肉。
“老李,你家孩子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块给孩子们补补。”
李婶子抱着肉,哭得站不住脚。
“刘大哥,嫂子,这恩情我们一家这辈子都不敢忘。”李婶子拉着几个孩子就要跪。
娘这时候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住了她。
“行了行了,都别跪了,看着怪难受的。”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心疼肉,还是被感动的。
“拿回去吧,给孩子做顿饺子吃。”娘从旁边抓了一把猪血,塞进李婶子的盆里,“这个也拿去,别嫌弃。”
我看着娘,心里突然觉得她没那么凶了。
她虽然嘴上骂爹傻,可真到了这时候,她也没做那个恶人。
她心里也软,也见不得别人受苦。
就这么一家一家地分,案板上的肉越来越少。
那头让我们全家盼了一年的黑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有的乡亲不舍得要好肉,说给点下水就行。
爹眼一瞪:“给啥拿着啥!下水留着我自己吃!”
03
等到最后一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地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脚印。
案板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一副剔得干干净净的猪骨架,还有一堆猪大肠、猪肺之类的下水。
风一吹,那股血腥气散了,剩下的只有寒意。
爹放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掏出了那个烟袋锅。
他看着空荡荡的案板,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秀英,收拾收拾,炖骨头汤吧。”爹淡淡地说。
娘站在那里,看着那副骨架,眼泪又下来了。
“刘树根,你就是个败家子。”娘边哭边骂,声音已经哑了,“日子不过了,全让你给败光了。”
爹没还嘴,蹲在灶坑前开始生火。
那天下午,村子里飘荡着久违的肉香味。
那香味是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混合着柴火味,那是年的味道。
只有我们家,锅里炖着一堆没有肉的骨头,还有几个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蔫萝卜。
天黑得早,除夕夜来了。
往年这时候,村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
今年却静得吓人,也许大家都把买鞭炮的钱省下来换了粮食。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饭桌前,头顶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桌子中间放着那个大盆,里面是奶白色的萝卜骨头汤。
虽然汤色看着浓,可谁都清楚,这里面没得嚼头。
另外还有一盘爆炒肥肠,那是爹特意让娘做的,说是给我解馋。
可那肥肠没多少油水,吃起来韧得像皮筋。
“吃饭吧。”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劣质的散白酒。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娘没动筷子,坐在那抹眼泪。
“吃啥?喝风啊?”娘瞪着爹,“你听听外头,谁家不是欢声笑语的?就咱家,像是在过鬼节。”
“树根啊,我就想不通,你图个啥?那一头猪能换多少钱你知道不?”
“铁生明年开春要是交不上学费,我看你这当爹的脸往哪搁!”
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爹闷声说道。
“就你能!显着你了!”娘用筷子狠狠地敲着碗边,“全村就你是个大善人,我是那个小肚鸡肠的泼妇!”
“我也没说你是泼妇。”爹看了娘一眼,“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知道个屁!”娘哭得更凶了,“我心疼那猪,我更心疼你!你自己看看你身上那袄子,棉花都成团了,本来想卖了猪给你扯块布做件新的……”
听到这话,爹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他放下酒杯,眼圈也有点红。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给娘夹了一块大肠,那是盘子里最大的一块。
“吃吧,秀英,别哭了。大过年的,让孩子看笑话。”
我也默默地低头喝汤,不敢出声。
汤虽然热乎,但我心里却堵得慌。
我看着爹,他平时那么壮实的一个汉子,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背有点驼了。
他把碗里的几块碎肉渣,哪怕是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肉丁,都细心地挑出来,夹到我的碗里。
“铁生,多吃点,长个儿。”爹慈祥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嘴里的肉渣比什么红烧肉都香,也比什么都苦。
那顿年夜饭,我们吃得很沉默。
娘最后也没怎么吃,早早地下了桌,躺在炕上生闷气。
爹喝了不少酒,坐在凳子上发呆,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着那一头猪,想着本来能换来的新衣服和学费,又想着赵老歪那一跪。
我在这种矛盾和纠结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
窗户纸上映出清晨特有的那种青灰色的光。
大约也就是早晨五点多钟的样子。
爹和娘似乎也都醒了,屋里很静,能听见娘翻身的动静。
“树根……你听……”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丝惊恐,“外头这是啥动静?”
爹本来还在打呼噜,一听这话,呼噜声立马停了。
我也屏住了呼吸,支楞着耳朵听。
没错,院子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两个人,听着像是有几十号人。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除了脚步声,还有车轱辘碾压雪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而且,这些声音是直奔着我家来的。
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清晨,全村人都应该在家里睡觉或者拜年,怎么会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我家?
娘手里的烧火棍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树根,是不是出啥事了?”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是不是昨天的猪肉有问题?是不是谁家吃坏了肚子?还是赵老歪他……”
娘越想越怕,抓住爹的胳膊,指甲都要掐进爹的肉里了。
“别慌,别瞎想。”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眉头也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迅速穿上棉袄,都没顾上系扣子。
“我出去看看。”爹把昨晚抽剩的烟头按灭在鞋底上,披着那件露着棉絮的旧袄子,大步向院门走去。
娘吓得不敢动,躲在爹身后,拽着爹的衣角。
我也赶紧穿上鞋,躲在门帘后头,透过缝隙往外瞅,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爹走到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了两扇木门。
“吱嘎——”
木门开启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而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我们全家都愣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