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还想从我这儿刮走多少油水。”
“爸,梅梅她不容易,你就别说了。”
“闭嘴。你这个窝囊废。我李家的血,不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昏暗的楼道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映着男人铁青的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潮湿和压抑,仿佛每一粒尘埃都浸透了算计与背叛的腥味。
01
李国强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浸满了喜气,像南方的梅雨天,潮乎乎的,拧一把能滴下蜜来。
儿媳王梅怀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他那口枯井般生活里的蜜饯,咕嘟一下,整池水都泛起了甜味。
他李国强,五十八岁,早些年在城郊开了个小小的五金加工厂,没日没夜地跟那些叮当作响的铁家伙打交道,硬生生把手上的老茧磨成了铜钱的形状。
老婆走得早,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李磊拉扯大。
如今厂子兑出去了,手里攥着一笔不算烫手但也足够体面的积蓄,唯一的念想,就是抱孙子。
李家的香火,在他这一代不能断了,这念头像一根钢筋,死死地撑着他的后半辈子。
所以当王梅那个细声细气的女人,红着脸拿出那张印着两条杠的验孕单时,李国强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天灵盖,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了一片金灿灿的稻田。
他当场拍板,从现在起,王梅就是家里的特级保护对象,吃穿用度,全包。
他把一张没设密码的信用卡塞给儿子李磊,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天花板上的灰:“磊子,给你媳妇买,想吃什么买什么,别怕花钱,你爹我这辈子挣钱,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钱,在他眼里,就是铺路的石子,能铺到孙子面前的路,铺得越厚实越好。
他甚至提前去市里最高级的月子中心,交了十万块定金,要了最大最向阳的那间套房。
月子中心那个画着精致妆容的经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塑料花:“李先生,您可真是疼儿媳,我们这儿开了三年,您是出手最大方的公公。”
李国强听着这话,心里舒坦得像喝了一斤陈年老酒,嘴上却摆着手,一脸理所当然:“那必须的,给我李家添丁进口的大功臣,亏待谁也不能亏待她。”
喜气洋洋的日子里,总有些不合时宜的苍蝇嗡嗡作响。
亲家母,王梅的妈,就是那只最执着的苍蝇。
自从王梅怀孕后,她来得愈发勤快了,每次来都不空手,提着一兜子蔫巴巴的青菜,或者几个看着就没什么水分的苹果,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说这是乡下亲戚自己种的,绿色无公害。
李国强心里明镜似的,那菜叶子上还沾着菜市场的泥点子。
亲家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牛皮沙发,李国强花了大价钱买的,她坐上去,却像坐在自己家炕头上一样自在,两条腿不停地抖,眼睛像两盏探照灯,把他家里每一件值钱的摆设都仔仔细细地“舔”一遍。
“哎哟,亲家公啊,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她咂咂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艳羡和贪婪,“不像我们家,唉,一家子人都指着我那点退休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李国强不接话,只是笑呵呵地给王梅递过去一盘切好的进口车厘子。
亲家母的眼睛立刻就黏在了那盘红得发紫的果子上,伸手就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尤其是我们家王刚,你也知道,男孩子嘛,花销大,最近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彩礼,要房子,我这心啊,愁得跟猫抓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李国强再装糊涂就没意思了。
他看了一眼王梅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肚子像一座饱满的、承诺着丰收的山丘,让他心里的那点不快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五千块钱,递过去:“亲家母,这是给梅梅的营养费,你看着给她买点好吃的,王刚那边,年轻人嘛,让他自己多努力。”
亲家母的脸瞬间拉得像个驴脸,她接过那五千块,手指头捻了捻,薄薄的一沓,她撇了撇嘴,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
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钱塞进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里,临走时,那眼神在李国强身上又剜了一下,像一把生锈的锥子,藏着一股子没被满足的怨气和更深的算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梅的肚子也像发面馒头一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
到了七个多月的时候,那肚子大得有些骇人,走起路来,整个人像一个被强行捆绑在巨大气球上的玩偶,摇摇欲坠。
李国强看着都心惊胆战,请了个保姆二十四小时伺候着,还是不放心。
他对李磊说:“磊子,你媳妇这肚子比别人家双胞胎的都大,下周做大排畸,我陪你们一起去,找我那个同学,市一院的B超主任,让他给好好看看,放心。”
这话一出口,正在喝汤的王梅,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爸,不用了……产检这种事,有点……有点隐私,我妈陪我去就行了。”
李磊在一旁赶紧打圆场:“是啊爸,女人家的事,您跟着去也不方便,有我丈母娘陪着呢,您就放心吧。”
李国强看着儿子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什么叫女人家的事?老子关心的是我孙子。
但他终究没发作,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的那点疑虑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子,虽然沉了底,却荡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那之后没几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李国强午睡醒来,想去阳台透透气。
刚走到阳台门口,就听到王梅压低了声音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又急又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对,一个字都不能露……到时候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
李国强的心猛地一沉,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王梅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到李国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白纸。
“梅梅,跟谁打电话呢?这么神神秘秘的。”李国强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片慌乱的湖水里看出点什么。
“没……没什么……”王梅慌乱地把手机藏到身后,眼神躲闪着,“是我弟,王刚,工作上的事,他……他跟老板闹矛盾了,我劝他呢。”
这个解释蹩脚得像个三条腿的板凳,一戳就倒。
但李国强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还有那高耸入云的肚子,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想,也许是孕妇情绪不稳定,自己别再给她增加压力了。
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地说:“有事就跟爸说,别一个人扛着。”
王梅低着头,小声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飘飘忽忽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02
预产期那天,天刚蒙蒙亮,王梅就喊肚子疼。
一家人像一支上了发条的军队,立刻行动起来。
李国强开车,李磊扶着王梅,亲家母拎着大包小包,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医院。
产房外,那条长长的走廊被白色的灯光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焦灼的气味,让人喘不过气。
李国强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踱步。
亲家母的表现比他还紧张,但那紧张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她像一尊门神,死死地守在产房门口,任何人,包括李国强,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她就立刻紧张地张开双臂拦住,嘴里念叨着:“别靠太近,别靠太近,影响医生,冲了喜气。”
那架势,不像是在担心女儿,倒像是在守护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国强被她搞得心烦意乱,只能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焦急地等待着,时间被拉成了一条黏稠而漫长的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刚,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
只见王刚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运动包,那包被撑得变了形,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产科病房区通往消防通道的那个侧门,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他的神色慌张,眼神四处乱瞟,像做贼一样。
李国强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王刚来干什么?背着那么大个包要去哪?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产房里传出的一声婴儿啼哭给彻底击碎了。
那哭声,嘹亮、有力,像一把金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里所有幸福的大门。
一个护士推开门,满脸喜气地喊道:“谁是王梅的家属?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轰”的一声,李国强感觉整个世界都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他冲到护士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是孩子他爷爷。我孙子,我孙子怎么样?”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一个五十八岁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之前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快,全都被这声啼哭洗刷得干干净净。
他有孙子了。
李家有后了。
这就够了。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儿媳和孙子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李国强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云端上,脚底下踩着的都是软绵绵的幸福。
他请了最好的护工,订了最高级的病房餐,每天抱着那个软软糯糯、浑身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家伙,怎么也看不够。
小家伙的眉眼像极了李磊小时候,看得李国强心都化了。
亲家母这几天也一反常态,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亲家公英明”,一口一个“我们梅梅有福气”,把李国强捧得飘飘然。
出院这天,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
李国强特意去银行取了新钱,办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病房里,王梅已经换好了衣服,气色不错,正抱着孩子喂奶。
亲家母和李磊在一旁收拾东西,气氛一派祥和。
李国强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郑重其事地递到王梅面前。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梅梅,这次你辛苦了,为我们李家立下了头等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满足,“这里面是五十万,是爸给你的红包,奖励你这个咱李家的大功臣。密码,就是我大孙子的生日。”
五十万。
这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病房里炸开了。
李磊的眼睛瞪圆了,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大方。
王梅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
03
而亲家母的反应最为夸张,她的眼睛在一瞬间迸发出了狼一样的绿光,那光芒贪婪而炽热,仿佛要将那张薄薄的卡片烧穿。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不等王梅反应,一把就从李国强手里抢过了那张银行卡,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哎哟我的亲家公啊,你这……你这真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梅梅,你还不快谢谢你爸。你看看,你公公多疼你。”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把那张卡塞进了王梅的衣兜里,还用力拍了拍,那动作,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一样。
王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得意的喜悦所取代,她低下头,柔柔地说了一声:“谢谢爸。”
亲家母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好了好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赶紧回家吧,医院里都是病菌,对孩子不好。”
李国强看着他们一家人那副被金钱冲昏头脑的模样,心里虽然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施舍者的满足感。
他觉得自己用这五十万,彻底奠定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也买断了儿媳妇的功劳。
值。
他摆了摆手,豪气干云地说:“你们先带孩子下去,我去护士站把最后的手续办一下,结个账,马上就来。”
“好好好,那我们去车上等你。”亲家母眉开眼笑地应着,推着李磊和抱着孩子的王梅,像赶集一样匆匆忙忙地走了。
李国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转身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在忙碌着。
李国强递上单据,客气地说:“你好,A03病房的王梅出院,麻烦给结一下账。”
负责办理手续的是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国强,又低头核对着电脑上的信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手续都办好了,费用也都结清了。”护士把单子递还给他。
“好,谢谢啊。”李国强接过单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叔,您等等。您等等。”
李国强回头,看到护士站里那个年纪最大的护士长,正一脸焦急地朝他跑来。
是张护士长,一个在产科干了三十多年的老资格,以严谨和正直出名。
“张护士长,有事吗?”李国强有些疑惑。
张护士长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神色异常凝重,她拉住李国强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肃。
“大叔,您等等。”她死死地盯着李国强的眼睛,“您家这情况不对啊,我刚才查房对记录,越想越不对劲。”
李国强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怎么了?是我孙子有什么问题吗?”他紧张地问。
张护士长摇了摇头,表情更加严肃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是。大叔,您儿媳王梅,她生的明明是双胞胎啊。出生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对异卵双胞胎,都是男孩。大的那个七斤二两,就是你们抱走的那个。还有一个小的,五斤一两,因为体重偏低,在保温箱里观察了两天。”
李国强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双胞胎?
她顿了顿,看着李国强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震惊。
“这么大的事,他们……他们没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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