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灵台方寸山,本是三界之外的清净地。

山中老人座下,曾有个顽劣的徒儿,一颗心干净得像块水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逍遥天地间。

一纸法旨却从天而降,将这只连“灭世”二字都写不周全的猴儿,定为颠覆三界的万古巨魔,宣告其已在九霄神雷中飞灰烟灭。

举世欢庆,三界称颂。

唯有菩提树下的老人,攥紧那块尚有余温的焦石,压抑着滔天怒火,一字一句地嘶吼:“我那连水中月都想捧给我的徒儿,怎么就成了你们嘴里的灭世魔猿?”

他当然不信,他知道在这场看似正义的审判背后,藏着一个冰冷刺骨的惊天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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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牛贺洲的地界,向来是清净的。尤其是这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更是三界之中少有的一片世外桃源。

山中无岁月,菩提树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摇着一把半旧的蒲扇,给座下一群高高矮矮的弟子讲些吐纳的粗浅法门。他讲得不紧不慢,声音像是山间的溪流,清澈又带着几分慵懒。阳光透过浓密的菩-提树叶,筛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跳跃在老人的白袍和弟子们的发梢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气,非口鼻之气,乃天地之气。心,非血肉之心,乃方寸之心……”

老人正讲到兴头上,突然,整个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那不是寻常的地龙翻身,而是一种从世界最根基处传来的悸动,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人狠狠地捶了一拳。茶案上的杯子“咣当”一声翻倒,茶水溅湿了古朴的木纹。

所有小童都吓得缩成一团,惊恐地四下张望。

老人手中的蒲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此刻却睁得极大,无比锐利地刺向九天之上的最高处。

那里,空无一物,但在他的感知中,却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连绵不绝的巨响。那声音不入凡耳,却能直贯神魂,仿佛整个天穹都被一道无形的裂痕撕开,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巨响的核心,有一股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能量波动。那股能量充满了生机、跳脱,像是山间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此刻,它正在被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充满着毁灭与秩序之力的力量,一寸寸地撕扯、碾碎、熔化。

“悟空……”老人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脸色瞬间煞白。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骇中回过神来,一道刺目的金光便划破了方寸山的长空,径直落在了山门之外。金光散去,现出一个身着天庭制式甲胄的低阶信使,看打扮,应是个夜游神。他手中捧着一卷黄澄澄的法旨,脸上带着一种建功立业的喜气,与这山间的宁静格格不入。

“玉帝法旨!灵台方寸山主事接旨!”信使的声音尖锐而高亢,透着一股狐假虎威的得意。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老人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一步步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已经预感到了法旨的内容,可心中仍存着一丝万一的侥幸。

信使清了清嗓子,展开法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仿佛在说书般的腔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诏曰: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妖猴孙悟空,天生魔种,性情顽劣。藐视天恩,大闹龙宫,强销生死,偷盗蟠桃,醉闯兜率,罪孽滔天!朕念其本为天地所生,一再宽宥,封其官职,许其仙籍,然其狼子野心,不知悔改,竟妄图勾结上古魔魂,欲化身灭世魔猿,颠覆三界,涂炭生灵!此等万古巨魔,天地不容!今,朕已联合三清道祖,于九霄之上设下神雷大阵,已将此魔猿炼化,神形俱灭,以儆效尤!三界安宁,特此昭告!钦此!”

信使念完,一脸期待地看着老人,等着他叩首谢恩,山呼天恩浩荡。

老人却一动不动,面沉如水,仿佛一尊石像。山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老神仙?接旨啊?”信使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老人没有理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刚才的震动震落的菩提叶。那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焦黄。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叶脉,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淡淡地问道:“灭世魔猿?”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信使:“他可知‘灭世’二字如何写?我教他识文断字三千言,他学得最快、写得最好的,是‘逍遥’二字。”

信使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那不是一个山野老道该有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片快要沸腾的岩浆。

“你们说他勾结上古魔魂,”老人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可他离开我这方寸山的时候,连人情世故都分不清,一颗心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娃娃,去哪儿勾结?跟谁勾结?”

这番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可那信使却听得冷汗直流,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强撑着说道:“这……这是天庭的决断,三清道祖亲眼所见,岂能有假?妖猴罪大恶极,如今伏法,乃是三界之幸事啊!”

“幸事?”老人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不再看那信使,转身向洞内走去,那卷金光闪闪的法旨,就那么被扔在了山门外的尘土里。

信使呆立了半晌,看着那老人萧索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滚带爬地驾云逃走了。

夜深了。

弟子们都被吓坏了,早早地睡下。整个斜月三星洞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虫鸣。

老人独自一人坐在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没有点灯,任由冰冷的月光洒在身上。

他的内心,早已不是白日里的那片沸腾的岩浆,而是一片死寂的冰海。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愤怒、心痛、无边的怀疑和蚀骨的懊悔,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见那石猴的场景。

那不是什么妖气冲天、凶相毕露的魔物。就是一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赤条条、光溜溜的小东西。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察的胆怯。他站在山崖上,用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打量着一切,学着鸟儿啾啾地叫,学着风儿呜呜地吹,看到花开,他会咧着嘴笑;看到叶落,他会歪着头不解。

那不是魔,是灵,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所钟。

老人伸出手,摊开掌心。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焦黑不起眼的小石头。这是白天那场惊天动地的震动中,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无数碎屑之一,恰好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残留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息,那是他徒儿的气息。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焦黑的石头,将自己的一缕神念探了进去。

瞬间,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脑海。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情感。

——“师父……”

——“……疼……”

——“好疼啊……”

——“……我做错了什么?”

那股意念里,充满了孩童般的委屈、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迷茫。没有传言中的疯狂,没有半点的怨毒,只有一声声无助的哭泣。

“咔嚓”一声。

老人手中的小石头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压抑了一整天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撕裂天地的悲愤。

“我那跳脱顽劣的徒儿,怎么就成了你们嘴里的灭世魔猿?!”

他仰天长啸,双目赤红,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而下。声音震得满山菩提叶簌簌作响,惊起无数宿鸟。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天大的阴谋。他的徒儿,绝不是什么魔猿,他只是……成了一场阴谋的祭品。

02

冰冷的月光下,老人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最终归于沉寂。他佝偻着背,重新坐下,无尽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那猴头刚上山时的样子。

那时的悟空,还只是个刚开了灵智的野猴子,连人话都说不利索。是老人亲自教他口吐人言,教他穿衣吃饭。可这猴头,学什么都快,就是学不会“规矩”。

第一次给他道袍,他不知道怎么穿,胡乱在身上裹了几圈,把两条袖子系在了腰上,像个唱戏的,惹得满洞的弟子哈哈大笑。他也不恼,反而觉得好玩,跟着一起龇牙咧嘴地笑。

教他用筷子,更是费劲。他那双抓惯了山间野果的爪子,怎么也摆弄不好那两根细细的竹条。饭菜总是夹不住,掉得满桌子都是,最后索性一生气,直接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满嘴都是米粒和菜叶,像只大花猫。老人瞪他,他就把油乎乎的爪子藏到背后,冲着老人嘿嘿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顽劣,是出了名的顽劣。

但他的顽劣,却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坏心眼,只有一股子天真和傻气。

老人记得清楚,有一次,悟空刚学会七十二变,新鲜劲儿还没过。洞里有个大师兄,平日里最是严肃刻板,总爱板着脸教训师弟们。悟空觉得他活得太累,就想逗他笑一笑。于是,他变成一只小蜜蜂,“嗡”地一声,不轻不重地蜇了一下大师兄的鼻子。

大师兄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鼻子,气得哇哇大叫,跑到老人面前告状,说悟空目无尊长,该用门规严惩。

老人把悟空叫来,板着脸训斥了一顿。可到了晚上,他却悄悄看见,悟空偷偷摸摸地摘了些清凉解毒的草药,捣碎了,想给大师兄送去,又怕挨骂,在人家门口探头探脑,急得抓耳挠腮。

那一刻,老人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猴头,做事全凭本心,他只是觉得“你应该笑一笑”,于是就去做了,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

还有一次,也是更广为人知的一桩“祸事”。

后山有个小师弟,年纪最小,才刚上山没多久,咂巴着嘴说想家了,想吃小时候祖母亲手做的蜂蜜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悟空听见了,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说:“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整个斜月三星洞就炸了锅。

悟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后山悬崖上有个巨大的马蜂窝,里面藏着上好的野蜂蜜。他不懂什么叫“取”,在他的认知里,朋友想要,那他就去“拿”。

结果可想而知,他直接一棍子把马蜂窝给捅了下来。成千上万的马蜂像一团黑色的云,追得他满山乱窜。最后他抱着头跳进了水潭里才算躲过一劫,饶是如此,也被蛰得满头是包,一张猴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他捧着那块血迹斑斑的蜂巢,龇牙咧嘴地跑到小师弟面前,献宝似的说:“喏,给你!甜!”

小师弟吓得当场就哭了。

这件事让老人罚悟空扫了一个月的院子。可老人心里清楚,这猴头不是为了自己贪嘴,也不是为了炫耀本事。他只是听见朋友说“想要”,于是他就去做了。在他的世界里,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接。危险?规则?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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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老人记忆犹深的,还是那次讲经。

那天,老人正襟危坐,准备给弟子们讲解《道德经》。可他一坐下,屁股底下就传来“咯吱”一声怪响,像是有人在偷笑。他不动声色,继续讲。可他每动一下,那声音就响一下,惹得下面的弟子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下课后,他翻开蒲团一看,底下不知被谁换成了一块中空的怪石头,一压就响。不用问,肯定是那泼猴的杰作。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当着所有弟子的面,罚悟空不许吃饭,把洞内外所有的地都扫一遍。

到了深夜,老人放心不下,悄悄走到院子里。只见清冷的月光下,悟空一个人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扫帚,正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地。他没扫几下,就停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老人走近一看,月光照亮了地上的尘土,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师父,我……”后面的字他不认识了,急得直挠头。想了半天,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跪在另一个高大的小人面前,一副认错的模样。

老人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火气早就散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猴儿,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做的所有“坏事”,都像是一场场笨拙的恶作剧,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只是想让这个沉闷的世界变得好玩一点。

一个夏夜,晚课过后,弟子们都散了。悟空练功练得累了,也不回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跑到老人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把脑袋枕在了老人的膝盖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老人低头看着他安详的睡颜,那张毛茸茸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憨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猴头的体内,蕴藏着一股磅礴、浩瀚而又纯净无暇的混沌之气。那股力量,就像一个蕴藏着无尽宝藏却不自知的孩子,安静地沉睡着。

老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扎手的短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你这猴头啊……”他喃喃自语,“这股力量,是天大的福缘,也是天大的祸根。为师教你七十二变,教你筋斗云,不是让你去争强好胜,是想让你拥有这世上谁也追不上的逃跑本事,好让你将来能真正‘逍遥’,不受任何人的欺负。”

“千万,千万别让这身本事,成了引火烧身的根苗啊……”

回忆到这里,老人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最惨烈、最不公的方式。

他们说他顽劣,可他的顽劣,何曾伤过一条无辜的性命?

他们说他凶残,可他的凶残,何曾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反抗?

他们说他是灭世魔猿,可这个连别人一句话就肯去捅马蜂窝的傻猴儿,他懂什么叫“灭世”?

老人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他知道,从悟空走出这方寸山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他,错估了人心的险恶,错估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背后,所隐藏的冰冷与残酷。

03

悲伤过后,是冰冷的理智。老人知道,光凭悲痛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弄清楚,从悟空离开方寸山,到被炼化于九霄神雷,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盘膝而坐,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面古朴的铜镜凭空浮现。此乃“天机镜”,能回溯时光,窥见过去种种,虽耗费心神,但此刻他已顾不了那么多。

镜面波光流转,第一个出现的场景,是东海之滨,花果山水帘洞。

镜中的悟空,已是威风凛凛的美猴王。他刚操练完猴子猴孙,却因没有一件趁手的兵器而烦恼。一个白头老猿猴凑上前,建议他去东海龙宫“借”一件。

“借?”老人看着镜中的画面,冷哼一声。这猴头,哪里懂得什么叫“借”,在他看来,大概和“拿”没什么区别。

画面一转,悟空踏着分水诀,来到了金碧辉煌的东海龙宫。

起初,东海龙王敖广对他爱答不理,眼神里充满了神仙对妖物的天然鄙夷。当悟空说明来意后,敖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随口让手下抬出了一柄九股叉。

悟空嫌轻。

敖广的脸上,那丝轻慢变成了不耐烦,又让人抬出了一杆方天画戟。

悟空还是嫌轻。

老人在镜外看得分明,那龙王敖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他不再是不耐烦,反而像是兴致盎然起来,仿佛一个老道的渔夫,正在看着一条大鱼一步步游向自己布好的网。

“上仙既有如此神力,我这龙宫怕是没什么宝贝能入您法眼了。”敖广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除非……除非是那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

当“神珍铁”三个字出口时,老人清晰地看到,旁边站着的几个虾兵蟹将,脸上都闪过一丝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紧张与窃喜的古怪神情。

这太不正常了!

定海神针乃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功德之宝,是龙宫的镇海之物,岂能轻易示人?这敖广非但不阻止,反而主动提起,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的冲突,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碰瓷”!他们就是故意要激怒悟空,引诱他去拿走这件谁碰谁倒霉的烫手山芋!

镜面再转,画面来到了阴森的幽冥地府。

悟空阳寿已尽,在花果山与猴孙们喝得酩酊大醉,被黑白无常两个勾魂使者用铁链锁了,强行拉到地府。

他酒醉未醒,又惊又怒,本能地挣扎反抗。到了森罗殿前,他打翻鬼差,闯入殿内,强逼着判官拿出文簿查看。当他看到生死簿上,不仅有自己的名字,还有花果山所有猴子猴孙的名字时,他那简单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滚:

“我的家人,我的猴子猴孙,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些不认识的家伙决定什么时候死?”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这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于是,他做了最直接的举动——抢过笔,把猴属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全部划掉。

老人看着镜中那大发神威、搅得地府天翻地覆的徒儿,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比谁都清楚,地府的真正主宰是那位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以他的无边法力,一个生魂闹事,他岂会察觉不到?

可从悟空被勾魂,到他打出地府,整个过程中,地府真正的高层,十殿阎罗也好,地藏王菩萨也罢,竟无一人出面制止。

他们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任由悟空胡闹,仿佛一群冷漠的看客,在饶有兴致地等着他把事情闹得更大,大到足以成为一桩上报天庭的、板上钉钉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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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环环相扣……”老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好一盘大棋!”

就在老人沉浸在愤怒与怀疑之中时,洞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从后山绕了进来,避开了所有弟子的耳目。

“须菩提老哥,可在?”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响起。

老人散去天机镜,微微皱眉。来人是太白金星,天庭的信使,玉帝跟前的红人。他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跑来做什么?

太白金星一进洞,就满脸焦急地对老人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说:“老哥,出大事了!那猴子的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哦?有何不对劲?”

太白金星急得直搓手:“当初是我力主招安,我是真心觉得那猴子是块璞玉,是个人才,想给他一条正路走。可后来我渐渐发现,这根本不是招安,这是个套子!”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第一次招安,封他做‘弼马温’。老哥你猜这官职是谁提议的?是玉帝的亲外甥,灌口二郎真君杨戬!他在朝会上说‘猴子性野,正宜养马,此乃天经地义’。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在偷笑。这不是招安,这是当着三界的面羞辱他!”

老人的眼神骤然一冷。

“还有!”太白金星继续说道,“后来他反下天庭,我再去招安,许了他‘齐天大圣’的名号。可那蟠桃盛会,何等重要,所有有头有脸的神仙都请了,偏偏就漏了他!事后我悄悄去问负责拟定名单的卷帘大将,你猜他怎么说?他愁眉苦脸地告诉我,是王母娘娘亲口下的密令,‘那野猴子,上不得台面,不必请了’!”

“最邪门的是他盗取金丹那次!”太白金星的脸上甚至带了一丝恐惧,“老君的兜率宫,什么时候不是戒备森严?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那天,悟空闯进去的时候,整个兜率宫上下,连一个守门的童子都没有!丹房大开,仙丹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那,像是……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桌大餐!”

听完这番话,老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这些细节,将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串联了起来。从东海龙宫的碰瓷,到地府的纵容,再到天庭的羞辱和引诱……每一步,都充满了精心设计的痕迹。

太白金星看着老人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长叹一声,临走前,忧心忡忡地叮嘱道:“老哥,我言尽于此。我总感觉,天庭不是在惩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那么简单。他们……他们像是在按照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地往下演。那猴子,只是被他们推上台的那个主角。他们需要他‘闹’,需要他‘反’,需要他成为三界的‘公敌’。你自己……多保重吧。”

太白金-星化作一道流光,悄然离去。

洞内,只剩下老人枯坐的身影。

“剧本……主角……”老人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从他的徒儿兴高采烈地走出方寸山,以为可以逍遥天地间的那一刻起,一张针对他的、由三界最高权力编织的天罗地网,就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所有的“顽劣”和“反抗”,都成了这张网收紧时,最完美的借口。

04

老人的思绪,随着天机镜的流转,来到了那场被三界传唱了无数年的“大闹天宫”。只是这一次,在他眼中,这不再是一场英雄的史诗,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残忍的围猎。

镜中,第二次被招安的悟空,住进了富丽堂皇的齐天大圣府。

老人冷眼旁观,心中明了,这是最恶毒的一招——捧杀。

天庭给了他一个“与天同齐”的虚名,却不给他任何实权。每日里,各路神仙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拱手,称呼一声“大圣”,可那笑容里,满是敷衍和疏离。他想找人喝酒,人家说公务繁忙;他想找人切磋,人家说修为浅薄不敢当。

那只在花果山被猴子猴孙簇拥的王,在偌大的天宫里,成了一个最孤独的局外人。

老人能感受到镜中徒儿的情绪变化。从一开始的洋洋得意、神气活现,到后来的迷茫、烦躁,再到最后的孤僻和易怒。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他只感觉到,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这种被整个世界排挤的孤独感,像一把小锉刀,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他的耐心,让他那本就急躁的性子,变得像一堆浇了油的干柴。

而蟠桃盛会,就是丢进那堆干柴里的火星。

老人看到,悟空在得知蟠桃盛会即将召开时,是何等的兴奋。在他简单的认知里,这就像是老家的村民要办一场盛大的流水席,被邀请,就意味着被真正地接纳为了“自己人”。

他甚至偷偷地计划好了,要在宴会上挑几个最大最红的桃子,不用法术,就那么揣在怀里,带回花果山给他的那些猴子猴孙们尝尝鲜,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驾着云,一路飞到瑶池,却在半路上被那七位奉命摘桃的仙女拦下。

“大圣,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赴蟠桃宴啊!”悟空理所当然地回答。

仙女们捂着嘴,发出一阵轻笑:“今年的蟠桃盛会,请的都是各路上仙大佛,可……可没听说有请大圣您呀。”

那一瞬间,老人看到,镜中的悟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是兴高采烈时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的错愕,是被当众揭穿了“你不是我们一伙”的屈辱,是满腔热情被无情戏耍的愤怒,更是被整个世界再次抛弃的巨大失望。

那一刻,这只猴子心中最后一根名为“信任”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后续的所作所为——定住七仙女,闯入瑶池,喝光了仙酒,吃尽了佳肴,又在酒醉后,摇摇晃晃地闯进兜率宫,将太上老君为玉帝准备的金丹当炒豆子一样吃了个干净——在老人看来,已经不是单纯的作恶。

那更像是一个被大人欺骗、被同伴排挤的孩子,所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报复。

“你们不带我玩,是吗?好!那你们谁也别想玩好!”

这是一种幼稚、直接、充满了破坏欲的逻辑,却也恰恰证明了,他的内心,从未有过什么颠覆三界的宏大阴谋。他所有的行为,都源于最直接的情绪反馈。

再之后,便是那场声势浩大的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

与其说那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演给三界六道看的盛大“表演”。

老人看得分明,天庭真正有实力的一方大佬,如三清、四御、五方五老,全都在各自的道场里闭目养神,冷眼旁观。真正下场与悟空厮杀的,都是些二三流的角色,以及之前就和他有过节的托塔天王李靖、哪吒三太子之流。

他们打得热闹,法宝齐出,神光乱闪,却始终无法真正制服悟空。他们像一群经验老到的猎人,围着一头野兽,不是为了迅速杀死它,而是在不断地挑衅它,消耗它的体力,激发出它最原始的凶性,让它把所有的本事都用出来,把那副“凶狠残暴”的“妖相”展露给所有正在窥探此地的神佛看。

直到最后,二郎神杨戬的出场,才像是这场大戏的压轴。一场精心安排好的“正邪对决”,最终以“邪不胜正”的结局,顺理成章地落下帷幕。

悟空被擒,被押赴斩仙台,刀砍斧劈,雷轰火烧,毫发无伤。这一幕,更是将他的“魔性”与“不死之身”彻底坐实,为最后那场“炼化”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身处灵台方寸山的老人,心如刀绞。

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出手。当悟空被天兵天将围困,当他被哮天犬偷袭,当他被穿了琵琶骨……每一次,老人的手都已抬起,道法在指尖凝聚,却又在最后一刻,生生忍住。

他不能出手。

当年,他将悟空逐出师门时,曾立下最严厉的规矩,不许悟空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的师承来历,哪怕一个字。

这既是为-了保护他满山的弟子,隔断这份天大的因果,更是为了保护悟空自己!

他若出手,便坐实了悟空“背后有高人指点,图谋不轨”的罪名,正中天庭下怀。他们会说:“看!这妖猴果然有同党!其师亦是妖邪之辈!”到那时,不仅救不了悟空,连他自己和这方寸山,都将万劫不复。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徒弟,一步步走向深渊,自己却被无形的枷锁捆住,无法伸出援手的无力感,像最残酷的酷刑,将他的内心反复煎熬。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灼热的火焰。

它冷却、凝结,变成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冰冷,坚硬,且致命。

镜中的画面,定格在悟空被投入八卦炉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徒儿眼中那不屈的火焰,和火焰深处,对他这个师父从未有过的一丝……失望。

老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天机镜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知道,普通的干预,已经毫无用处。常规的道理,也讲不通了。

那句被信使宣之于口的“灭世魔猿”,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让他寝食难安。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太狠了。背后一定隐藏着比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更深、更可怕的目的。

老人缓缓地站起身,拂去白袍上沾染的尘土。他那总是有些佝偻的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大海最深处的死寂。

不能再等了。

他要去亲自揭开这个谜底,他要为他那被当成祭品的徒儿,讨一个真相。

哪怕,与这漫天神佛为敌!

05

菩提树下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萧杀之气。

老人走到洞口,对闻声而来的大弟子吩咐道:“从今日起,封闭山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洞中弟子,安心清修,不问外事。”

大弟子看着师父那张前所未有凝重的脸,心中一凛,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内室。他脱下那身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宽大道袍,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行脚道人装束,头上戴了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随手拿起一根竹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像一个云游四方的凡间老道,一步步走下了灵台方寸山。

这是几百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踏出这片清净地。

他的目标,不是戒备森严、高高在上的南天门。直接去质问玉帝和三清,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自己也步了悟空的后尘。他需要线索,需要一个知道内幕,又敢于开口的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腹便便、满脸牢骚的身影。

天蓬元帅,猪刚鬣。

此人曾是天庭水军的最高统帅,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算得上是玉帝的心腹之一。后来却因“调戏嫦娥”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被打了两千锤,贬下凡间,投了猪胎,一身道法神通去了十之八九。

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是天蓬自甘堕落,罪有应得。可在老人看来,却疑点重重。天蓬元帅治军严谨,怎会如此孟浪?更重要的是,他被贬下凡的时间点,恰恰就在天庭开始着手布局针对悟空之后,在悟空大闹天宫之前。

老人有一个大胆的推断:或许,这位天蓬元帅,是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某些天庭最高层级的秘密,才被急匆匆地找了个由头,踢出了权力中心。

一个心中有怨,又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是最好的突破口。

凭着一丝气机感应,老人很快就在福陵山云栈洞附近,找到了正在高老庄一带徘徊的猪刚鬣。

此刻的他,没有化作猪妖原形,而是变成一个黑胖的庄稼汉子,正坐在一处田埂上,抱着个酒坛子,满身酒气地自怨自艾。

“他娘的……玉帝老儿……王母娘娘……没一个好东西!俺老猪给你们卖了多少年的命,就因为多看了那小娘皮一眼,就把俺贬成这副鬼样子……俺呸!”

老人压低了斗笠,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就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普通老头。

猪刚鬣斜着醉眼瞥了他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老人也不说话,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鸡。浓郁的香气,瞬间就钻进了猪刚鬣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又瞥了老人一眼。

“老道士,你这鸡……闻着挺香啊。”

老人笑了笑,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相逢即是有缘。老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兄台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有酒有肉,猪刚鬣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他也不客气,接过鸡腿就大嚼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算你这老道上道!来,喝俺的!”说着,把酒坛子推了过来。

两人就这么在田埂上,一个啃鸡,一个喝酒,气氛倒也融洽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猪刚鬣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始大倒苦水,把他当年在天庭的威风,和被贬下凡的委屈,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

老人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给他添酒。看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最近天上动静可不小啊。老道我虽然在山里,也听说,天庭炼化了个了不得的妖猴?”

猪刚鬣闻言,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鄙夷、幸灾乐祸和一丝恐惧的神情,冷笑一声:“妖猴?哼!他也配叫妖猴?他就是个倒霉蛋!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傻子!被那帮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当成了‘药’!”

“药?”

老人的心,猛地一震!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强压住内心的波澜,追问道:“兄台此话怎讲?什么药?”

猪刚鬣喝得兴起,又啃了一口鸡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酒后的神秘兮兮,凑到老人耳边:“老道,俺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这事要是让天上知道了,俺老猪这点残魂都保不住!”

“兄台但说无妨,你我一见如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人沉声保证。

猪刚鬣这才放下心来,又灌了一大口酒,说道:“俺被贬下凡之前……有一次,也是喝多了,在弥罗宫附近迷了路,不小心闯到了一处偏殿。俺就听到里面……好像是玉帝和太上老君在说话。”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努力回忆。

“他们……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俺也听不真切。但俺敢肯定,他们没提什么‘妖猴’,也没提什么‘魔猿’。他们提的是……是‘混沌石心’……对!就是这个词!还有什么……‘本源之气’……”

“混沌石心?本源之气?”老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对对对!”猪刚鬣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俺还听到一句……一句最要紧的!他们说什么……‘天轴不稳,非此物不能补’……”

“天轴?!”

老人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一把抓住了猪刚鬣粗壮的手臂,斗笠下的双眼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急切地追问:“天轴是什么?!‘非此物不能补’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抓,力道用得急了,那股不经意间泄露出的磅礴气势,瞬间就将猪刚鬣的酒意吓醒了大半!

猪刚鬣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道士,只觉得对方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像一个烧红的铁钳,一股让他神魂都在战栗的威压扑面而来!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俺……俺是喝醉了胡说八道的!你别问我!别问我!”

他猛地一把推开老人,手里的酒坛子和烧鸡都不要了,踉踉跄跄地从田埂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向着远处的云栈洞狂奔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洞口的巨石轰然落下,将洞府封得死死的,任凭老人如何呼喊,里面都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老人独自站在空旷的田野上,晚风吹动他斗笠的边缘,露出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他没有再去追赶。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已经在他脑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混沌石心……”

“本源之气……”

“天轴不稳,非此物不能补……”

“药……”

一个模糊、扭曲、却又无比恐怖的猜想,像一条毒蛇,缓缓地在他心中成形。

他们炼化悟空,不是为了惩罚,不是为了除害……

而是为了从他的身体里……活生生地……取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