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无力的嘶鸣,彻底熄了火。仪表盘上的指示灯次第熄灭,连车头灯也陷入黑暗,只剩狂风呼啸和雪片击打金属的刺耳声响。李默狠狠砸了下方向盘,咒骂出声。再次打火,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他彻底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手机早没了信号,电量也濒临耗尽。借着屏幕最后一丝微光,他看清时间是晚上八点多,可窗外已是浓墨般的黑,唯有暴雪肆虐出的灰白影子在晃动。“不能留在车里等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裹紧羽绒服,咬着牙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进领口,呛得他几乎窒息。李默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视线里只有茫茫白雪。就在绝望爬上心头时,他猛地抬头,看见侧上方不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晕在风雪中顽强闪烁。有光就有人家!他锁好车——明知是徒劳,还是做了这个动作——朝着光源拼命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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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光看着近,走起来却像隔着天堑。不知摔了多少跤,浑身冻得麻木时,他终于踉跄到光源前。那是栋孤零零的老式砖瓦房,窗户里透出煤油灯特有的昏黄光晕,在暴雪狂舞的山野里,脆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却又暖得勾人。

他扑到门前,用冻僵的手拼命拍打木门:“有人吗?开开门!帮帮忙!”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像蚊蚋。就在他快要放弃时,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嘎吱”滑动的声响。木门开了条缝,一张清秀却异常苍白的女人脸露了出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惊惶。

“我车抛锚了,风雪太大,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天一亮就走!”李默语速飞快,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女人没立刻回答,目光在他冻青的脸和积雪的衣服上扫了几圈,眼神里翻涌着警惕、犹豫和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寒风卷着雪从门缝灌进去,她瑟缩了一下,终于侧身开大了门缝:“进来吧。”

李默几乎是跌进门的。陈旧木头、草药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比风雪好闻百倍。屋内的温度让冻僵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女人迅速关上门插好门闩,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堂屋中间的铁皮炉烧着炭火,几张旧木椅围着方桌,墙角堆着柴火,墙壁虽被烟熏黑,却收拾得干净——这屋子透着贫寒却坚韧的气息。

“谢谢,我叫李默,是摄影师,来拍雪景遇上了暴雪。”他搓着冻得失去知觉的手道谢。女人点了点头,走到炉边拨旺炭火,跳跃的火光让她的苍白更显透明。“我叫柳婉,就我一个人住。”她低声说,始终没看他。李默心里立刻闪过“寡妇”两个字,这荒山野岭的独居女人,大抵只有这个身份。

柳婉倒了碗热水递给他,手指纤细苍白,刻意避开了他的触碰。陶碗粗糙,水却滚烫,带着柴火的暖意,下肚后驱散了不少寒意。“这天气还上山?”她坐在一旁,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判断失误了。”李默苦笑,“这附近就您一户?”柳婉盯着火苗:“以前还有几户,都搬走了。”

对话断断续续,空气压抑得让人难受。柳婉总不自觉望向窗外,眉头微蹙,像在担心什么。李默的目光扫过堂屋后方,那里有扇虚掩的门,里面黑漆漆的。“那是您的卧室?”他随口问。柳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下,含糊应了声,立刻转移话题:“你饿不饿?我去烤几个馍。”

夜深了,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李默的手机彻底关机,他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系。柳婉起身添水时,动作轻得像猫。“这雪,没一天一夜停不了。”李默忧心忡忡。柳婉的声音飘忽:“山里的雪都这样。”李默心里一沉——他要和这个诡异的女人独处更久了。

“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柳婉站起身,走到那间黑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铺床。过了会儿,她站在门口,脸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吓人,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李大哥,床铺好了。”

李默起身道谢,刚要进门,柳婉却没让开。她似乎下了极大决心,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天冷……这屋子就一床厚被褥……山里夜寒能冻死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就钻一个被窝暖和……”

李默瞬间僵在原地,怀疑自己冻坏了耳朵。一个独居寡妇,主动邀陌生男人同床共枕?无数念头炸响在脑海:陷阱?诱惑?还是有别的阴谋?他想起那些山精鬼怪的传说,后背瞬间冒起白毛汗。柳婉见他沉默,脖颈泛起红晕,身体微微发抖:“真的会很冷……一起睡才暖和。”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李默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这个动作刺激了柳婉,她眼中的羞怯变成绝望:“你也嫌弃我?都觉得我不干净……”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眼神开始涣散,“你们都该死……”

就在柳婉情绪即将失控时,那间黑屋里突然传出轻微却清晰的叩击声:“笃……笃笃……”柳婉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她猛地转身看向黑屋:“醒了……他醒了……冷了……他觉得冷了……”

李默头皮发麻——屋里还有人?柳婉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踉跄着扑到炉边,将滚烫的热水倒进铜盆,兑凉后试了试温度,端着水快步走向黑屋。“里面是谁?”李默厉声问,可她充耳不闻。借着堂屋的光线,李默终于看清黑屋里的景象——房间中央根本没有床,只有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盖没盖严,留着一道缝隙。柳婉将水盆放在棺材旁的凳子上,拿起布巾浸湿拧干,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缝隙,像是在给里面的“人”擦身!李默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是想让自己给棺材里的尸体暖床?!

“别走!”柳婉猛地回头,声音尖利,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他喜欢你!很久没见生人了!你留下来陪他!”她一步步逼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寒光在灯下晃得人眼晕。“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李默侧身躲过剪刀,抬脚踹散柴火堆阻碍她的动作,抓起一根粗木柴格挡。“当”的一声,剪刀撞上木棍。柳婉看似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疯癫地挥舞着剪刀:“都要走!男人都没良心!留下陪我!陪他!”

搏斗中,李默被撞得后退,碰掉了墙上的相框。玻璃碎裂声中,他瞥见照片上的年轻男女——女人是柳婉,男人英俊憨厚。“他是你丈夫?死在大雪里?”李默急促地问。柳婉的动作猛地停住,眼泪瞬间滚落:“那年雪比现在还大……他上山砍柴摔下悬崖……人冻僵了……”

她扔掉剪刀瘫坐在地,哭声嘶哑:“他们让我入土为安,我舍不得……我怕他冷……一个人守着他一年又一年……”李默终于明白,极致的悲伤和孤独让这个女人彻底疯了,她把丈夫的尸体留在身边,固执地认为他只是睡着了,甚至想找人为他“暖床”。

外面的风雪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李默小心翼翼地绕过哭泣的柳婉,拉开门闩。他最后看了眼那间黑屋,棺材静静躺着,像个冰冷的句号。踏出门的瞬间,清新的雪后空气涌入鼻腔,他几乎是逃着奔向自己的车。

挖开积雪后,引擎奇迹般启动了。李默驱车下山时,后视镜里的老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峦后。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车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草药混着霉味的气息。他没报警,这个疯女人的悲剧,实在无从说起。

后来每当想起那个暴雪夜,李默总会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想起柳婉那句令人毛骨悚然又满心悲凉的话——“天冷,钻一个被窝暖和。”那荒山野岭的孤屋里,藏着的不是邪祟,是一段扭曲到极致的爱,和一个女人被岁月冻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