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八点,103路公交车刚一停稳,车门“嗡”一声打开,张翠花就跟离弦的箭一样,第一个挤了上去。

她今年六十八,腿脚“不好”,但这“不好”是分时候的。

比如现在,抢座位。

她一眼就盯上了唯一的那个空位,一个年轻姑娘背着大包,刚要落座。

张翠花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自己的布袋子“啪”一下甩在座位上,屁股顺势一挤。

年轻姑娘被挤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抬头:“阿姨,我先……”

“什么你先我先的?”张翠花眼皮一翻,嗓门立刻拔高,“你没看我是老年人吗?我腿脚不好!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她一边数落,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空鸡蛋筐,稳稳当当放在脚下,占住了地。

车上的人都侧目,但没人敢惹她。

张翠花住在红星家属院,是这片儿有名的“利害”角色。

年轻姑娘气得脸通红,到底没敢再吵,抓着扶手站到了后面。

张翠花得意地哼了声,开始闭目养神。

她这辈子,就信一个“抢”字。抢座位、抢特价菜、抢儿子的退休金……不抢,好东西就到不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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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车到“红星家属院”站。

张翠花拎着她的鸡蛋筐,健步如飞地下了车。

她住的是那种老式筒子楼,三楼。楼道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黑黢黢的。

刚走到二楼半,她就闻到一股酸臭味。

“又是谁家把垃圾堆楼道里了!缺德!”

她骂骂咧咧地往上走,拐过弯,才发现那包滴着汤水的垃圾,正堵在她自己家门口。

是她昨天嫌下楼麻烦,随手扔的。

隔壁,203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邻居老李,一个退休干部,戴着老花镜,拿着扫帚。

“翠花大姐,你这……垃圾放门口,都招苍蝇了。你看这汤水,流得到处都是。”

老李脾气好,说话也客气。

张翠花脸上一热,但随即就拉了下来。

“哎哟,我说老李,你不就是嫌我这个孤老婆子碍眼吗?”

她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我一个六十八岁的人,腿脚不利索,扔个垃圾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盯着我这个寡妇!你什么意思?”

老李被她这“一盆脏水”泼得直发懵:“我……我没那意思。我是说公共卫生……”

“什么卫生不卫生的!就你家干净!你家干净,你怎么不搬到别墅去?住这筒子楼里,装什么大干部!”

张翠花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李脸上。

楼上楼下都听见了,探出几个脑袋,一看是张翠花,又都缩了回去。

老李气得手发抖,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告诉你马三,你再敢找我茬,我上你们单位纪检委告你去!告你骚扰孤寡老人!”

老李“砰”一声关上门,再也不出来了。

“哼,跟我斗。”

张翠花得意洋洋,一脚把那包垃圾踢到楼道拐角,掏出钥匙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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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刚进屋,张翠花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一股骚味。

她那个读大学的孙子,上周来看她,给她抱来一只小土狗,说怕她寂寞。

她嘴上骂着“浪费钱”,心里却盘算着这狗能帮她看家,就留下了。

可现在,小狗正“呜呜”地缩在墙角,对着床底下直发抖。

“死狗,叫什么!”张翠花不耐烦地踢了狗窝一脚。

“喵呜——”

一声微弱的猫叫,从床底下传出来。

张翠花一愣,弯下腰,拿晾衣杆往里一捅。

一只瘦骨嶙峋的黄毛野猫,“嗖”一下蹿了出来!

野猫身后,还跟着四只刚出生、眼睛都没睁开的猫崽子,身上湿漉漉的,正“咪咪”地叫唤。

原来,这母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家那个破了洞的纱窗钻了进来,把窝做在了她的床底下。

张翠花最恨猫。

“好啊你个畜生!把崽子下我这了!我说这几天怎么一股骚味!”

她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打了过去。

母猫弓起背,发出“哈——”的威胁声,但它没跑,它死死护住身后的四只小猫。

小土狗在旁边吓得直哆嗦,夹着尾巴钻进了厕所。

“还敢凶我?反了你了!”

张翠花把门一关,堵住母猫的去路,拎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母猫被打得“喵喵”惨叫,在屋里乱蹿,但就是不肯自己从纱窗破洞里逃走。它一次次地想冲回床边,去叼它的孩子。

“我让你生!我让你生!”

张翠花打红了眼,她一把抓起一只猫崽。

小猫在她手里,像个小肉团,发出细弱的“咪咪”声。

母猫疯了,它凄厉地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爪子在张翠花的手背上,狠狠挠出了三道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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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啊——!”

张翠花尖叫一声,钻心的疼。

她低头一看,手背上三道血印子,往外冒着血珠。

“你个畜生!你敢挠我!你敢挠我!”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张翠花的怒火。

她看着那只拼死护崽的母猫,又看了看手里这只刚出生的小东西。

一股邪火,从她心底直冲天灵盖。

“好。你不是护着吗?我就当着你的面,让你看看!”

她抓着那只小猫,走到阳台。

母猫“嗷”的一声,也跟着扑到了阳台,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疯狂地撕咬张翠花的裤腿。

张翠花一脚把它踹开。

她举起手里的小猫,当着母猫的面,狠狠地,朝楼下的水泥地——

不。

她改主意了。

她觉得,摔下去太便宜它们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好。

她当着母猫的面,拎起那只猫崽,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摔在屋里的水磨石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

那声细弱的“咪咪”声,戛然而止。

母猫僵住了。

它那双黄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两条竖线。它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不动了的小东西。

“吵!我让你们吵!”

张翠花像是泄愤一样,又走回床边,抓起了第二只。

母猫如梦初醒!

它发出了一声不似猫叫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吼,再次扑向张翠花!

“滚开!”

张翠花一脚把它踢到墙上,母猫撞在墙上,又摔下来,似乎伤了腿,一瘸一拐,但还是往张翠花这边爬。

“砰!”

第二只。

“砰!”

第三只。

张翠花已经疯了。她手背上的血,和她心里的恶,混在了一起。

她抓起了最后一只。

母猫不动了。

它就蹲在三只小猫的尸体旁边,也不叫,也不扑了。

它只是抬着头,用那双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张翠花。

那眼神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的,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

“砰。”

第四只。

世界,彻底安静了。

05

“哼。都清净了。”

张翠花喘着粗气,扔掉手里的东西。

她看着地上那四个小小的、不动弹的尸体,还有那只蹲在尸体旁、一动不动的母猫。

她忽然觉得有点瘆得慌。

“看什么看!再看我连你一起打死!”

她操起鸡毛掸子,虚晃了一下。

母猫还是不动。

它就那么蹲着,低着头,用鼻子,轻轻地,挨个拱了拱那四个已经凉透了的孩子。

它拱一下,就抬头,看一眼张翠花。

再拱一下,再看一眼。

张翠花被它看得发毛。

“晦气!晦气!”

她不再管那只母猫,转身去拿扫帚,想把这些“垃圾”扫出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那只母猫,突然动了。

它没有去抓张翠花,也没有逃跑。

它叼起一只小猫的尸体,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个破了洞的纱窗,跳了出去。

过了一分钟,它又回来了。

它跳进来,叼起第二只,又跳了出去。

它那条受伤的后腿,在窗台上拖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它来回了四次。

最后,它把四只小猫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张翠花家门口、楼道拐角那包滴着汤水的垃圾旁边。

摆好后,母猫跳上了对面老李家的窗台。

它没有走。

它就蹲在那里,隔着楼道,隔着张翠花家的房门,静静地看着。

“神经病!”

张翠花骂了一句,她可没胆子出去收拾。她“砰”一声把房门关紧,又拿了张报纸把纱窗洞给堵死了。

她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

她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明天非得去打个针,这野猫,脏死了!”她恶狠狠地想。

06

这一晚,张翠花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了“咪咪”的吵闹声,世界清净了。

她梦见自己抢到了一堆不要钱的鸡蛋。

第二天,她神清气爽地醒来。

手背上的伤口结了痂,有点痒。

她决定先不去医院,先去“惠民超市”。

今天周二,超市的鲜牛奶打五折,原价一块八,今天只要九毛钱!

她拎着布袋子,哼着小曲出了门。

楼道里,那包垃圾和那四只小猫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估计是被好心的老李给收拾了。

“算他识相。”张翠花得意地想。

她看了看对面老李家的窗台,那只黄毛母猫,也不见了。

“跑了就好,省得我动手。”

她到了超市,像个战士一样,冲进了战场。

牛奶区已经挤满了老头老太。

“让让!让让!”

张翠花仗着自己瘦,左冲右突。

“哎,你这老太太怎么插队!”

“我插队?我刚就站这了!你眼瞎啊!”

她一把推开前面的人,手疾眼快,从冷柜里抢出了最后一瓶九毛钱的特价牛奶。

“到手了!”

她把牛奶宝贝似的放进布袋,像个得胜的将军,在一片抱怨声中,扬长而去。

她拎着牛奶,又顺手在路边捡了几个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心满意足。

她慢悠悠地晃回了筒子楼。

爬上三楼。

楼道里还是静悄悄的。

她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咔哒。”

锁开了。

她哼着小曲,推开了自己家的房门。

“今天中午,喝牛奶,配……”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哐当——”

手里那个装着战利品的布袋子,掉在了地上。

那瓶她刚抢来的、九毛钱的鲜牛奶,滚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张翠花的眼睛,瞪到了最大。

她脸上的血色,在三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啊……啊……”

她想尖叫,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她猛地后退,后背“咚”一声撞在楼道的墙上。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来。

张翠花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