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三点,仁爱医院的空气里,消毒水味重得刺鼻。
林晚站在住院部三楼的护士站,手捏着一张缴费单,指节泛白。
“林女士,你母亲的床位费已经欠了两天。”
护士长低头写着病历,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林晚心上:
“主治的王教授说了,你母亲的进口靶向药不能停。明天是最后期限,十五万的手术保证金必须到位。不然,只能先‘出院’,把床位腾给下一位预约的病人。”
“我明白,明天……明天我一定凑齐。”林晚的嗓子发干。
“希望如此。”护士长签完字,合上病历夹,再没看她。
林晚转身走进楼梯间,后背僵直。
她没有坐电梯。她一步步走下楼,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她看了无数次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嘈杂的音乐声。
“姐?怎么了?妈那边怎么样?”弟弟林辉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你什么时候回来?”林晚问。
“哎呀,姐,我这不正跟朋友谈‘项目’嘛!等我这个项目谈成了,别说十五万,五十万都有!”
“姐你怎么说话呢!这是正经生意!”
林晚打断他:“林辉,我不管你在干什么。妈明天手术,钱不够。我那套首付买的小公寓,中介说现在出手,最多只能给到二十万,还不够还银行贷款。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林辉的声音低了下来:“姐,要不……你跟大姑再说说?她不是最疼你吗?”
“疼我?”林晚自嘲地笑了,“上次妈刚住院,她就上门逼着我们卖老宅,说那宅子‘风水不好’,克她儿子。林辉,你记住,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她挂了电话,胸口闷得发慌。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她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几个月没联系的灰色头像。
头像是个叼着烟的“黄牛”。
她发了条消息:“老张,你上次说的那台A6,还在吗?”
02
城西,废弃的第五水泥厂,地下二层。
这里没有灯,全靠几盏刺眼的强光手电。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劣质香烟的混合味道。
“啧啧,林晚,你可真想好了?”
黄牛张,人称“老张”,个子不高,但肚子很圆。他正拿着一块鹿皮,假模假样地擦拭着一辆黑色奥迪A6的后视镜。
“这车,原版原漆,才跑了三万公里。原车主是个开矿的,资金链断了,连人带车都‘消失’了。金融公司那边都快疯了。”
林晚没理会他的吹嘘。
她戴上一只白手套,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她没有急着打火,而是先俯下身,仔细检查了刹车踏板和油门踏板的磨损程度。
然后,她抽出机油尺,用指尖捻了捻机油的粘稠度。
“行家啊。”老张在旁边看着,嘿嘿一笑。
林晚不置可否。她坐进车里,拧动钥匙。
发动机一声低沉的轰鸣,怠速平稳,没有一丝杂音。
她走下车,绕到车后。
“车牌是真的?”她问。
“那当然!”老张拍着胸脯,“原车牌金融公司登记在案,满世界找的就是这块牌。这叫‘牌车一体’,最值钱!”
“GPS呢?”这是林晚最关心的问题。
“放心,我找了最好的师傅,物理拆除加信号屏蔽,双保险。”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这车是‘大雷’。你拿了车,千万别在这座城里停。开出去,连夜出省,跑得越远越好。”
林晚点点头。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运动包,扔在引擎盖上。
“八万。你点点。”
老张拉开拉链,看着里面一捆捆的现金,眼睛都直了。他也不点,直接拉上了拉链。
“痛快!这车归你了。”
他递给林晚一把钥匙,还有一套伪造的行驶证和身份证。
“原车主叫王海涛。这是配套的‘证’。万一遇上查车,你好歹能糊弄一下。”
林晚接过东西,转身就上了车。
“妹子,胆子够大。”老张靠在柱子上,点上烟,“出了这个门,你我两清。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认识你。”
林晚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我也不认识你。”
黑色的A6,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无声地驶出了黑暗,汇入了城市的晚高峰。
03
在林晚提车的同时。
市中心,XX金融大厦24楼,“特殊资产清收部”。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小马,正端着泡面,紧张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GPS后台数据。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夹克,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就是老黑,清收队的队长。
“黑哥,你来了。”小马赶紧站起来。
老黑“嗯”了一声,他没看小马,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点上了一根烟。
他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一言不发。
老黑干清收这行十年了。他不像其他清收员,喜欢用暴力和威胁。他信奉“专业”:一靠脑子,二靠耐心。
他可以为了等一台断供的宝马,在服务区蹲守三天三夜。
“黑哥,”小马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汤,“那台跑路的GTR,还是没信号。车主估计已经拆了GPS,咱们这单是不是……”
“急什么?”
老黑吐出一口烟圈,“干我们这行,就是熬鹰。看谁先眨眼。车主总要开,开了总要烧油,烧油总要……”
话没说完,小马身后的那台电脑,突然发出“嘀嘀嘀”的刺耳警报!
一个沉寂了三个月、被标记为“最高悬赏”的红点,在屏幕的地图上,突然变成了绿色!
小马“腾”地一下跳了起来:“黑哥!动了!动了!”
老黑猛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两步冲到屏幕前。
屏幕上,那个绿点正以60公里的时速,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西。
“是那台A6!”老黑的眼睛里爆发出精光,“王海涛那台车!公司悬赏五万,活捉!”
“他……他不是物理拆除了吗?”小马都结巴了。
“拆?”老黑冷笑一声,“他拆的是原厂GPS。他不知道,我们装了三个。”
他指着屏幕:“这个信号,是备用电瓶上的‘休眠’信号。一旦启动,说明车子在进行长途驾驶。”
“那……那我们赶紧通知高速巡警拦截啊!”
“蠢货!”老黑一巴掌拍在小马后脑勺上,“拦截了,车是扣了,我们的五万奖金呢?那是‘协助’,不是‘清收’!”
老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通知技术组,锁定信号。我们自己去拿。”
他看了一眼绿点的方向——正西。
“他想出省。小马,别吃了。这趟活,够你吃半个月的了。”
一辆毫不起眼,但发动机经过爆改的黑色大众帕萨特,驶出了地库,消失在夜色中。
04
林晚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小时。
她不敢上高速。
高速入口的ETC和天眼系统,对她这台“黑车”来说,就是天罗地网。
她沿着国道G108,一路向西。
她必须在三天之内,赶到川西的阿坝。
她以前跑运输时,认识一个叫巴桑的藏族大哥。巴桑在当地“很有办法”,专门收各种“来路不明”的豪车,拆解后卖到境外。
巴桑承诺,只要车能开到,当场给她二十万现金。
这八万的车钱,是她最后的积蓄,还有跟几个朋友借的钱。
她不能输。
A6的隔音很好,但林晚还是关掉了音乐。她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
开到市郊结合部的一个长下坡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
她上国道时,这车就在。
她开80,它也开80。
她慢下来,它也慢下来。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
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一个往南,一个继续往西。
林晚在距离路口五十米时,突然猛打转向灯,一把方向盘,朝着南边的省道拐了过去。
那辆帕萨特毫不犹豫,也跟着拐了进来。
被盯上了。
黄牛张那个王八蛋!不是说屏蔽了吗!
林晚的后背渗出了冷汗。她不能停,对方两
个男人,她一个女人。停下来,就是车钱两空,甚至更糟。
黑色帕萨特里。
小马兴奋地搓着手:“黑哥,她发现我们了!她拐了!”
“她当然要拐。G108往西,两个小时后就是秦岭服务区的交警联合检查站。她那台车,过不去。”
老黑显得很平静,他甚至打开了收音机,听起了晚间广播。
“那我们现在超过去,别停她?”
“别。”老黑摇摇头,“她现在是惊弓之鸟。你一别,她就敢踩着油门跟你同归于尽。干这行的,都是亡命徒。”
“那怎么办?就这么跟着?”
“对,就这么跟着。”
老黑笑了笑,“我们是清收,不是抢劫。她开的是A6,油老虎。我们是帕萨特,省油。她总要加油。等她进了加油站,就是瓮中捉鳖。”
老黑看了一眼油表:“我们还有半箱油。她那台A6,从市里出来,估计快见底了。”
05
夜里十一点,大雨倾盆。
林晚已经无路可走了。
她拐进的这条省道,在一个小时后,变成了盘山路。
A6的油表灯,已经亮了半个小时。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视线依然模糊。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前面山坳里,出现了一点灯光。
——“大王峰G108临时加油点”。
这是一个私人开的加油站,只有两个加油机,一个柴油,一个汽油。
林晚别无选择。
她把车停在加油机旁,一个穿着雨衣的老头走了过来。
“加多少?”
“加满。”林晚熄了火,掏出现金。
就在这时,刺眼的车灯从后方射来。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幽灵一样,滑了进来。
它没有去加油,而是一个甩尾,精准地横在了A6的车头前,堵死了她唯一的出路。
车门打开,老黑和小马一左一右,撑着黑伞,走了过来。
加油的老头吓得躲进了屋里。
老黑敲了敲林晚的驾驶室玻璃。
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握住方向盘,锁S了车门。
“美女,下车聊聊。”老黑的声音很平静。
小马则更直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窗锤,在林晚的侧窗上比划。
“XX金融公司。”老黑从怀里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贴在玻璃上,“这台车,粤B·XX884,因严重逾期,已被合法查封。请你配合。”
配合?
林晚的脑子里,全是母亲在病床上的脸,和护士长冰冷的声音。
“明天是最后期限……”
不。
林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加油老头正拿着油枪,还没插进她的油箱。
“黑哥,别跟她废话了!砸!”小马不耐烦地喊道。
老黑点点头,后退了半步。
就在小马举起破窗锤的瞬间!
林晚动了!
她没有挂前进挡,而是猛地挂了倒挡!
同时,油门踩到底!
“嗡——!”
A6的发动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砰!”
车尾狠狠地撞在了后面的加油机上!
加油机被撞得猛地一晃,那个加油老头手里的油枪没拿稳,高标号的汽油喷洒了一地!
老黑和小马都看傻了。
“她疯了!快退!”老黑惊恐地喊道。
林晚不等他们反应,立刻挂前进挡!
她没有冲向被帕萨特堵住的出口,而是猛打方向盘,朝着加油站便利店的台阶撞了过去!
“哐当!”底盘一声巨响。
A6像一头发疯的公牛,碾过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和一排矿泉水,轮胎在满是汽油的地面上疯狂打滑、尖叫,最后冲破了雨幕,消失在盘山路的黑暗中。
“妈的!”
老黑一脚踹在帕萨特的轮胎上,气得浑身发抖。
“黑哥……她、她撞了加油站……”小马吓得脸都白了,“她不怕B炸吗?”
“她就是个疯子!”
老黑冲回自己车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没油!她跑不远!给我追!今天抓不到她,老子不姓黑!”
06
两天后。
川西,阿坝州,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偏僻小镇。
海拔4000米,天空蓝得像假的一样。
一辆满是泥浆、后保险杠只剩一半、车身刮得乱七八糟的黑色奥迪A6,“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了一座破旧的藏式农舍院子门口。
林晚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下来的。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那天晚上,她撞开加油站后,在山里迷了路。车子没油后,她弃车步行了十公里,在一个小村子买了两桶散装汽油,才又折返回来。
她靠着饼干和红牛,硬是把这台车开到了目的地。
一个穿着藏袍、皮肤黝黑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门口,手里捻着佛珠。他就是巴桑。
“巴桑大哥……”林晚的声音沙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巴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台惨不忍睹的A6,皱了皱眉。
“先进来,喝口酥油茶。人没事就好。”
就在林晚刚要松一口气时,一阵熟悉的发动机轰鸣声,从土路的尽头传来。
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窗用胶带粘着塑料布,也到了。
林晚的脸色瞬间惨白。
老黑和小马下了车。
高海拔让小马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下车就扶着车门大口喘气。
老黑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但眼神里全是抓到猎物后的亢奋。
“跑啊!”
老黑嘶哑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高原上异常刺耳。
“你在跑啊!”
“从陕西到四川!老子跟着你跑了两千公里!你可真能跑!”
林晚靠着车门,绝望地闭上了眼。
巴桑站了起来,和他身后的两个藏族儿子,挡在了林晚身前。
“两位,什么事?”巴桑的汉语很标准。
“我们是金融公司的!”小马喘着气喊道,“这车是我们的!我们要收回来!”
“在我的地盘,收我的车?”巴桑冷笑一声,他那两个儿子,默默地从腰间抽出了藏刀。
气氛瞬间凝固。
“巴桑,是吧?”
老黑却摆了摆手,示意小马别说话。
“我们不找你麻烦。我们是正规公司,只收车,不伤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防水文件,递过去:
“这是这台车的抵押合同和法院的查封令。你收了这台车,就是‘销罪’,罪加一等。我们只要车,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你让开。”
巴桑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林晚。
老黑看出了他的犹豫,决定不再纠缠。
“小马,干活。拍照,取证,上拖车锁。”
他绕着A6走了一圈,摇了摇头:“妈的,撞成这样,奖金估计得扣一半。”
他走到车尾,准备拍下车牌和车架号。
车牌上糊满了泥。
老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费力地擦拭着。
数字没错。
老黑拿出手机,准备拍照。
但就在他对焦的瞬间,他脸上的得意,突然僵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半米,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块蓝色的铁皮。
他脸上的血色,在三秒钟内,“唰”一下全退了,比旁边的小马还要白。
“黑哥?怎么了?快拍啊,我冷死了。”小马催促道。
老黑猛地后退了两步,好像那块车牌是什么吃人的怪兽。
“小马……”老黑的声音在发抖,“快……回车上去。”
“啊?回去干嘛?不收车了?巴桑他们拿着刀呢!”小马一脸茫然。
老黑一把抓住小马,拼命往帕萨特那边拖,连拖车锁都不要了。
“这车收不了!”
“为什么啊?!我们追了两千公里!”
老黑的牙齿都在打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捻佛珠的巴桑,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虚脱的林晚。
“别问了!”老黑几乎是在尖叫,“快上车!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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