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豳风·七月》有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寒气既生,霜露既降,生者忙添衣,亡者亦需御寒。
这便是寒衣节的由来,一个连接阴阳两界,用一捧纸火传递哀思的古老节日。
然而,民俗的讲究,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在老一辈人的口中,这火不是随便烧的,衣也不是随便送的。
尤其是在城南那条“送仙巷”里,经营着“冥通纸马行”的白师傅和黑师傅,他们总对来往的客人念叨,有些东西,送错了,比不送还要麻烦。
01
北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积了一层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诚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这风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他父亲刘老根下葬刚过了“三七”。
头七、二七、三七,法事一场不落地做了,可刘诚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这是老爷子走的第一个寒衣节,刘诚心里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老家的俗语说,新丧的魂魄最是恋家,也最怕冷。
他们刚到“那边”,还没安顿好,阳间的亲人送去的御寒衣物,是他们在那边立足的根本。
刘诚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给老爷子办得风风光光,让他老人家在那边过得舒坦。
他得去买最好的纸钱,最厚的“寒衣”,还要扎一个带暖气的大宅子。
说起刘老根,在这一片儿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
一辈子在纺织厂当工人,手艺精湛,为人耿直,是厂里第一批的劳动模范。
刘老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两口小酒,再就是喜欢穿得体面。
哪怕是退休了,每天早上也得把蓝布褂子捋得平平整整才出门遛弯。
他总说:“人可以穷,但不能没了精气神。”
可惜退休没几年,一场急病,人说没就没了,走得那么快,连句囫囵遗言都没留下。
刘诚是独子,在城里的大公司上班,顶着个“经理”的头衔,其实就是高级打工仔,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难得回家吃顿饭。
老爷子生病那阵,他正巧在外地跟一个大项目,手机关机了三天三夜。
等他开机看到几十个未接来电,心慌火燎地赶回来时,只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老爷子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眼角挂着泪,费力地抬了抬手,似乎想摸摸儿子的脸。
刘诚握住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成了刘诚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压得他日夜难安。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锥心之痛,这几个月夜夜折磨着他。
他时常梦见老爷子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冻得发抖,却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叹气。
所以,这个寒衣节,他格外看重。
他不但要烧,还要烧得比别人都好,把老爷子生前没享受到的,一次性补齐。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南的老街,一个叫做“冥通纸马行”的铺子。
这条老街叫“送仙巷”,名字吉利,但本地人晚上从不打这儿过。
巷子窄,两边的老房子挤得密不透风,阳光一年到头都照不进来。
冥通纸马行就开在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黑漆漆的木门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这铺子年头久了,久到刘诚的爷爷辈儿就在这买东西。
铺子的老板是两个怪人,一个姓白,一个姓黑。
白师傅干瘦干瘦的,永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布褂子,脸上总挂着笑,但笑意不及眼底,看人时眼神飘忽,像是在看你,又像是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
黑师傅则恰恰相反,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总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衫,板着脸,像庙里的铁面判官,声如洪钟,却惜字如金。
老街坊都私下里叫他们“活无常”。
这称呼带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调侃。
但大伙儿都认一个死理:冥通纸马行出去的东西,“那边”一定收得到,绝无差错。
刘诚拐进巷子,风一下子小了,空气里却多了一股纸张、浆糊和劣质香烛混合的怪味。
这味道让他很不舒服,胸口发闷。
冥通纸马行就开在巷子的尽头,黑漆漆的木门敞开着。
铺子里很暗,光线被门口挂着的五颜六色的纸人、纸马挡住了大半。
那些纸人画着夸张的腮红,眼珠子漆黑,直勾勾地瞪着门口,在阴影里晃晃悠悠。
刘诚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吱呀——”一声,他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了悠长而刺耳的呻吟。
铺子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柜台后面,白师傅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在给一个纸人点睛。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活人的皮肤。
刘诚咳嗽了一声,想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白师傅。”
白师傅手一抖,那纸人眼睛上的墨点“啪嗒”一声,歪了,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白师傅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是刘家侄子啊。”
“快到十月一了,来给老先生送寒衣?”
02
刘诚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
“白师傅,我爸刚走,第一个寒衣节,我想给他老人家办得体面点。”
白师傅放下笔,把那个画花了的纸人随手丢到一旁。
“应该的,应该的。”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纸屑。
“新丧的头三年,寒衣节、清明、中元,都马虎不得。”
“这边的规矩,就是那边的福气。”
刘诚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
“白师傅,这是我拟的单子,您看看。”
“金山银山,元宝蜡烛,这些都按老规矩来。”
“另外,我想给我爸扎一套最好的行头。”
白师傅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了看。
“哦?最好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刘诚脸上一扫,似乎在掂量什么。
刘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对,最好的。”
“我爸生前是纺织厂的劳模,一辈子就喜欢穿得精神。”
“我记得他有一件压箱底的丝绸褂子,藏青色的,带暗花,是他评上劳模时厂里奖的。”
“他就过年才舍得穿一次。”
“我想……我想就按那个样式,给他扎一件。”
刘诚顿了顿,又补充道:“要用最好的料子,真丝绸的,不能是纸。”
他以为白师傅会像其他生意人一样,立刻点头哈腰地应承下来。
可白师傅听完,脸上的笑却淡了。
他把那张单子放在柜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笃,笃,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刘侄子。”
白师傅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个孝顺孩子,这心思,是好的。”
“但是,这寒衣节送寒衣,送的是心意,也是规矩。”
“咱们阳间的人,给那边送东西,用的是纸。”
“纸,才是那边的‘钱’,那边的‘布’。”
“你这……要用真丝绸?”
白师傅摇了摇头,那笑容看起来更怪了。
“老话讲,‘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你用阳间的东西,烧给阴间的人,这叫‘乱了章法’。”
“那边的人,收不到。”
刘诚急了。
他最怕的就是老爷子收不到。
“怎么会收不到?”
“纸能烧,丝绸一样能烧啊。”
“我多加钱。”
刘诚以为是白师傅嫌麻烦,或者想多要点手工费。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的钞票,拍在柜台上。
“白师傅,钱不是问题。”
“只要您能做出来,做得跟我爸那件一模一样,我给您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白师傅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目光并没有落在那沓钱上。
他只是盯着刘诚的眼睛。
“侄子,这不是钱的事。”
“我们做这行,吃的是阴阳饭,守的是老祖宗的规矩。”
“规矩不能破。”
“你用真丝绸烧下去,火是旺,烟是浓。”
“可那火,是阳火。”
“阳火烧阳物,到了那边,就是一团灰,什么都不是。”
“反倒是这纸,沾了阳间的心意,化成阴间的物件,他们才使得上。”
刘诚的倔劲儿上来了。
他这几个月被悲伤和愧疚压得喘不过气,唯一能做的就是补偿。
现在,连补偿的路都要被堵死吗?
“白师傅,我就问您,您能不能做?”
“我爸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现在他走了,我就想让他穿得好点,这也有错吗?”
他的声音带上了火气。
白师傅叹了口气,把手背在身后。
“能做是能做。”
“这世上的东西,哪有我们‘冥通’做不出来的。”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执意要用阳间布料,这件衣服送下去,是‘实物’。”
“老先生是新丧,魂魄不稳,突然得了这么一件‘实物’寒衣……”
白师傅顿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怕是会惊扰了他。”
“惊扰?”
刘诚不理解。
“怎么个惊扰法?”
“阳间的孝心太‘重’,重得压住了魂,让他走不了该走的路。”
白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会以为自己没走,还留在这儿。”
“到时候,他惦记着这件衣服,惦记着你这个送衣服的人,不肯去轮回,那才是大麻烦。”
刘诚的心一沉。
他想起了梦里父亲站在雪地里叹气的样子。
难道……
但他立刻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这不过是纸马行老板的托词罢了。
“白师傅,您就别吓唬我了。”
“我就要那件丝绸的。”
“您只管做,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担着。”
刘诚的态度很坚决。
白师傅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眼神让刘诚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里里外外都被看透了。
最后,白师傅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帮你做。”
“但是,侄子,你记住。”
“这件衣服,你必须在今晚子时三刻,到城外的十字路口去烧。”
“不能在家里,也不能在坟地。”
“烧的时候,无论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都千万别回头。”
“烧完,立刻走,一百天内,不许再踏足那个十字路口。”
刘诚听着这套繁琐的规矩,虽然不耐烦,但为了能把衣服送出去,还是点头答应了。
“行,我都记住了。”
“什么时候能取?”
“日落之前。”
白师傅说着,转身走进了挂满纸人的后堂。
03
白师傅一走,铺子前堂就只剩下刘诚一个人。
他站在柜台前,周围是各式各样的纸扎。
有高头大马,有金童玉女,还有一排排穿着清朝官服的“佣人”。
这些纸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那诡异的腮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它们仿佛都在用一种嘲弄的,又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活物”。
铺子里的那股怪味更浓了。
刘诚这才发现,柜台角落里,燃着一盘香。
那香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缓缓地朝他这边漫过来。
烟是灰黑色的,闻起来腥中带甜,让人犯恶心。
刘诚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想透透气。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巷子里打转。
巷子口偶尔有行人路过,但都绕着这家铺子走,仿佛这里是什么禁地。
刘诚等得有些不耐烦。
他看了看手机,才过去十分钟,却感觉像过了一个时辰。
这铺子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面不一样。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或许,他应该听白师傅的,就用纸糊的。
纸糊的轻巧,一把火烧了,心意到了就行。
可一想到父亲那渴望的眼神,那件他宝贝了一辈子的丝绸褂子,刘诚就狠下心来。
父亲一辈子节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供他读书、买房。
如今他走了,自己这个做儿子的,难道连一件好衣服都不能让他穿上吗?
错了又怎么样?
只要能让老爷子高兴,他不在乎。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后堂的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股更冷的阴风从后堂灌了出来,吹得刘诚脖子一缩。
走出来的不是白师傅,而是那个高高大大的黑师傅。
黑师傅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盘,木盘上盖着一块黑布。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脚下的木地板却没有发出半点“吱呀”声。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柜台后,把木盘“咚”的一声放在刘诚面前。
这一下震得柜台上的香炉都跳了跳,香灰洒了一桌。
那盘灰黑色的香烟,被这一下震得四散,瞬间又聚拢起来,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对着刘诚张了张嘴,然后散去了。
刘诚吓得倒退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黑……黑师傅。”
刘诚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声音都有些颤抖。
黑师傅板着那张铁面,“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眼睛比白师傅的更有压迫感,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幽深、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感情。
“你要的东西。”
黑师傅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在摩擦木头。
他伸手,一把掀开了黑布。
刘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木盘上叠着一件衣服。
正是他父亲那件藏青色的丝绸暗花褂子。
不,比那件更精致,更华美。
在铺子昏暗的光线下,那丝绸的面料竟然像水一样流动着微光,上面的暗花仿佛是活的,在悄悄舒展。
刘诚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非檀香的异香。
这手工……简直绝了。
这哪是纸扎,这分明就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刘诚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他想感受一下那丝绸的质感。
“别碰。”
黑师傅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刘诚心口。
刘诚的手僵在半空,离那衣服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阳气太重,碰了,‘那边’就穿不上了。”
黑师傅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同样是黑色的布袋,将那件丝绸褂子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轻,和他粗犷的外表截然相反,倒像是在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拿去吧。”
他把布袋推到刘诚面前。
布袋入手冰凉,明明是丝绸的,却重得像灌了铅。
“白师傅……钱……”
刘诚想起了那五千块钱。
“钱,白师傅收了。”
黑师傅冷冷地说。
“但是,这笔买卖,我们‘冥通’做亏了。”
刘诚一愣。
“亏了?”
“五千块钱买一件衣服,怎么会亏?”
黑师傅抬眼,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锁死了刘诚。
“我们收你五千,是阳间的钱。”
“可我们做这件‘阳物’,却要折了阴间的‘德’。”
“你用阳火烧阳物,强行冲开了阴阳两界的门。”
“这件衣服下去,对老先生而言,不是福,是祸。”
刘诚的心猛地一跳。
“黑师傅,您这是什么意思?”
“白师傅只说会惊扰了他,没说是祸啊。”
黑师傅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惊扰?何止是惊扰。”
“他一个新魂,本该喝了汤,忘了尘缘,按着时辰去过桥。”
“你这件衣服下去,阳气缭绕,重逾千斤,他穿上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会被这件衣服钉在原地,过不去桥,也回不来。”
“他会变成一个‘守衣鬼’。”
“守衣鬼?”
刘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守着这件衣服,守着你这个送衣服的孝顺儿子。”
“他会夜夜来看你,问你,为什么要把他困住。”
“直到这件丝绸彻底腐烂,或者,你被他‘看’死为止。”
黑师傅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冰锥子,扎在刘诚的神经上。
“不……不会的……”
刘诚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只是想尽孝……”
“尽孝?”
黑师傅哼了一声。
“孝顺,是让生者安,亡者宁。”
“你这是用自己的愧疚,给亡魂上了道枷锁。”
“你这不叫尽孝,这叫‘执念害人’。”
刘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拿着那个沉重的黑布袋,只觉得烫手。
“那……那怎么办?”
“我现在不要了,行吗?”
“钱我也不要了!”
黑师傅摇了摇头。
“晚了。”
“东西既成,阴阳契约已立。”
“你不烧,这衣服上的‘念’就会反噬到你身上。”
“你烧了,老先生就得受着。”
“横竖,你们父子俩,总有一个要不好过。”
刘诚“扑通”一声,差点跪下。
“黑师傅,白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爸!”
黑师傅漠然地看着他。
“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们是生意人,只管送货,不管售后。”
04
刘诚彻底慌了神。
他抓着那个布袋,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黑师傅,您再帮帮我!”
“我给钱,我再加钱!”
黑师傅转身,似乎不愿再理他。
就在刘诚绝望之际,后堂的帘子又动了。
白师傅端着一碗水,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碗水清澈见底,但在昏暗的铺子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蓝光。
“吵什么呢?”
白师傅把水碗放在柜台上。
“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黑师傅闷哼一声,没说话,自顾自地开始收拾柜台上的纸钱。
刘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柜台前。
“白师傅!白师傅救我!”
白师傅眯着眼,看了看刘诚,又看了看那个黑布袋。
“哎呀,刘侄子,你这是何苦呢。”
“早跟你说了,规矩不能破。”
“现在好了,‘阳契’已成,这件衣服,今晚子时,你烧也得烧,不烧也得烧。”
刘诚面如死灰。
“真……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白师傅用手指沾了点碗里的水,在柜台上一边画着圈,一边慢悠悠地说: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刘诚的眼睛瞬间亮了。
“只是,你这件‘阳衣’犯的忌讳太大,想要化解,难。”
“多难我都愿意!”
刘诚赶紧表态。
白师傅笑了笑,那笑容在刘诚看来,比哭还难看。
“你这件衣服,是‘实物’,是阳气太重,这是犯了‘阴阳相冲’的忌。”
“这个忌讳,我们是解不了了。”
“你只能指望老先生福大命大,或者,在那边有贵人相助,能帮他‘卸’了这件衣服。”
刘诚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
白师傅话锋一转。
“你虽然犯了这第一重忌讳,但只要后面的事做对了,或许能把这祸事压到最低。”
“至少,能保你阳间的人平安。”
“保我平安?”
刘诚苦笑。
他现在只求父亲平安。
“白师傅,您就直说吧,我到底该怎么做?”
白师傅停止了画圈,他盯着柜台上的水渍。
“寒衣节烧寒衣,讲究很多。”
“你犯了‘阳物冲煞’,已经是大错。”
“可这送寒衣,还有三大禁忌。”
“这三大禁忌,一旦犯了,那才是真的惊扰亡魂,天王老子都救不了。”
黑师傅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
“你这件丝绸褂子,虽然是‘阳物’,但终究是你父亲生前最爱之物,他或许会‘贪’,但未必会‘恨’。”
“可如果你送的东西,犯了那三大禁忌。”
“亡魂收到,非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视你为仇敌,惊扰亡魂,祸及满门。”
刘诚听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烧个纸钱,竟然有这么多生死攸关的讲究。
“黑师傅,白师傅。”
“那三大禁忌……是什么?”
“我这件衣服……不会也犯了吧?”
白师傅摇了摇头。
“你这件,是‘材质’错了。”
“那三大禁忌,是‘品类’错了。”
“品类?”
“没错。”
白师傅站直了身子,表情头一次变得严肃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纸马行老板,倒真有了几分“白无常”的威严。
“刘侄子,我们‘冥通纸马行’,是阴阳两界的摆渡人。”
“我们赚阳间的钱,也守阴间的规矩。”
“看在你父亲刘老根一辈子行善积德的份上,我们今天就破例,提点你几句。”
黑师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和白师傅并肩站在一起。
一黑一白,一高一瘦,一个笑面,一个冷面。
两人站在一起,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铺子。
刘诚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恐怕是这辈子最重要的话。
白师傅清了清嗓子。
“刘侄子,你听好了。”
“寒衣节烧寒衣,本是子孙后辈的孝心,是给亡魂送去温暖和钱财,祈福避灾。”
“但有三种寒衣,是绝对不能送的。”
“送了,就不是祈福,而是催命符。”
“这三种衣服,阳间的人不懂,常常出错。”
“一旦送错,轻则亡魂不安,家宅不宁。”
“重则,亡魂被困,怨气冲天,反过来纠缠生者,不死不休。”
刘诚的腿都软了。
“那……那我买的这些……金山银山,还有那些纸糊的衣服……”
他指着自己那张单子。
“这些都没错。”
黑师傅开口了。
“寻常的纸衣、纸钱,多多益善,他们不嫌多。”
“但那三种,是禁忌中的禁忌。”
05
风更大了。
巷子里的风声凄厉得像女人的尖叫,拍打着冥通纸马行的木门。
“砰,砰,砰。”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砸在刘诚的心上。
铺子里挂着的那些纸人,被风吹得剧烈摇晃起来。
它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扭曲变形,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刘诚觉得这铺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好几度。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那盘灰黑色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只留下一滩油腻腻的黑灰。
“白师傅,黑师傅……”
“到底……到底是哪三种?”
刘诚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现在不只是愧疚,更多的是恐惧。
他怕自己这个寒衣节,不但没尽孝,反而把父亲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闪烁了两下,灭了。
“日落了。”
他幽幽地说。
“阴阳交替,‘门’要开了。”
“刘侄子,我们的时间不多。”
“你拿了东西,赶紧按我说的去做。”
“子时三刻,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你那件丝绸褂子,虽然是‘阳物冲煞’,但终究是新做的,是你一片孝心。”
“老先生收到了,是福是祸,一半一半。”
“可那三种衣服,只要送了,就是十死无生!”
黑师傅在旁边冷冷地开口。
“那三种衣服,是亡魂的‘催命符’。”
“它们带着阳间的‘怨’、‘病’、‘债’。”
“亡魂本想解脱,穿上这种衣服,等于又背上了生前最痛苦的包袱。”
“他走不了,阳间的你也别想好过。”
刘诚听得浑身冰冷。
“吗?病?债?”
“这……这都是什么意思?”
白师傅转过身,那张干瘦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可怖。
“刘侄子,你阳寿未尽,知道太多阴间的事,对你没好处。”
“你只要记住,别犯错就行。”
“可我不知道是哪三种,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犯错?”
刘诚急得快哭了。
“万一……万一我家里人不懂规矩,已经准备了呢?”
白师傅和黑师傅对视了一眼。
黑师傅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犹豫。
白师傅叹了口气,似乎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罢了,罢了。”
“看在刘老根的面子上,今天就给你交个底。”
“你听好了。”
刘诚屏住了呼吸,一个字也不敢漏。
白师傅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这满屋子的“东西”听见:
“这三种寒衣,阳世的人万万送不得。”
“第一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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