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大埔宏福苑大火烧毁七栋楼，截至目前94人遇难，举城悲恸。
火灾现场照片中，那密密麻麻缠绕整栋大厦的竹制脚手架，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也把一个被忽视已久的问题推到台前：在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为何还在用千年前的竹子搭“空中走廊”？
这不是怀旧，而是一场与时间、成本和安全博弈的现实困局。
竹棚搭设，在香港确有悠久传统。
据传可追溯至汉代，经岭南匠人代代相传，成为本地建筑文化的一部分。它轻便、灵活、成本低，一根毛竹几十港元，远比钢管便宜；拆卸后还能重复使用，对工期短、预算紧的小工程极具吸引力。
正因如此，即便在21世纪，香港仍随处可见竹棚如藤蔓般攀附在楼宇外壁，尤其在旧区维修、外墙翻新中几乎成了“标配”。
但传统不等于安全，便宜更不等于可靠。
从事建筑行业的人清楚：竹子易燃、易腐、强度随天气变化大。一场暴雨可能让竹节吸水变形，一阵高温可能使其干裂脆断。而高层作业中，一个节点松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坍塌。
更关键的是，竹棚全靠师傅经验“目测”、“手感”搭建，缺乏标准化力学计算和实时监测，这在十层以下或许风险可控，但在二三十层高的住宅楼上，无异于“空中走钢丝”。
讽刺的是，就在火灾发生前一周，已有市民拍下涉事大楼被竹棚完全包裹的画面，并发出质疑：“高楼大厦竹架子，铜墙铁壁纸糊成。”
可惜，声音淹没在日常喧嚣中。如今悲剧酿成，人们才猛然惊觉：我们一边享受着现代城市的便利，一边却在安全上沿用农耕时代的逻辑。
更令人忧心的，是传承断层。
香港棚业商会理事长梁善伟坦言：“我们也老了，未来可能要转行了。”这句话背后，是整个行业的青黄不接。
年轻人不愿干这又苦又险的活，老师傅逐渐退休，而新入行者培训不足、经验欠缺。即便有上岗证书，面对几十米高空的复杂风荷载和结构衔接，一张纸远远不够。
有人辩称：“竹棚用了上百年，怎么现在出事就怪它？”
可时代变了。过去多是低矮唐楼，如今动辄三四十层；过去施工周期长，如今赶工如打仗；过去邻里监督严，如今层层分包、责任模糊。当外部环境已高度现代化，内部工艺却停滞不前，风险自然指数级放大。
当然，不能一竿子打翻整条船。竹棚工艺本身是岭南智慧的结晶，其柔韧性和适应性在某些场景仍有价值。问题在于是否所有场景都适合？是否有更安全的替代方案？是否建立了与风险匹配的监管体系？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目前香港虽有《竹棚工作安全指引》，但执行依赖自律，缺乏强制检测和第三方验收。
相比之下，内地早已全面推行钢制脚手架+附着式升降平台，虽成本高，但稳定性、防火性、承重能力远胜竹材。这不是“先进淘汰落后”，而是用制度和技术兜住生命底线。
这场大火烧出的，不仅是建筑材料的隐患，更是城市治理的盲区：
我们珍视传统，但不能以安全为代价去“保存”；我们体谅小业主控制成本，但不能让居民为省钱买单；我们尊重老师傅的手艺，但不能把人命交给“经验主义”。
梁会长说“我们老了，不会继续了”，这句话不该只是无奈叹息，而应成为变革的起点。
政府可设立过渡期补贴，推动竹棚向金属框架升级；职业院校可开设现代高空作业课程，培养新一代技术工人；社区也可建立施工公示制度，让居民有权知晓“我家外墙是谁在搭、用什么材料、符不符合安全标准”。
传统值得尊重，但生命更需敬畏。竹棚可以进博物馆，但不该再出现在三十层高的火场里。
愿逝者安息，更愿生者警醒：在安全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将就”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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