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2003年的深冬,空气里夹杂着煤渣的味道,像是要把人的肺都咳出来。

我坐在奥迪A6的后座,隔着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看着这片即将被推土机抹平的旧城区。二十年了,我陈立冬终于回来了。司机小王在前头小心翼翼地问:“陈总,这片乱得很,全是违建和摆摊的,您真要下去看看?”

我没理会,目光死死锁定了街角那个风雨飘摇的咸菜摊子。那个背影,化成灰我也认得。我推开车门,皮鞋踩在脏得发黑的雪泥里,在那人身后站定,冷冷地开口:“生意不错啊,老板娘。”

那个佝偻的身影猛地僵住,缓缓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而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不认识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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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3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机械厂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就黄了一地。

那时候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每天早上七点半,厂里的汽笛声一响,“呜——”的一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这声音对于住在厂区宿舍的人来说,就是命令,就是生活。

我叫陈立冬,那年二十二岁。

我是大家伙儿嘴里的“天之骄子”。我爸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大拿,走到哪儿厂长都得递根烟;我妈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这可是个肥差,谁家想买点紧俏的布料、白糖,都得求着她。而我呢,刚考上了电大,又是厂里篮球队的主力,长得也还算周正。

但我心里头最得意的,不是这些。

是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对象,叫张灵韵。

张灵韵住在胡同口那家杂院里,她爸是看锅炉房的,妈是个药罐子,家里条件不好。可张灵韵长得是真的好,那是咱们这片胡同里的一枝花。她皮肤白,不像别的姑娘那样黑红黑红的,说话声音也轻,像百灵鸟。

那天下了夜班,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在胡同口把张灵韵拦住了。

“灵韵!”我一只脚撑着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给你留的。”

张灵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乌黑油亮。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红着脸接过去,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又乱花钱,你妈知道了又得念叨你。”

“念叨就念叨呗,反正我媳妇儿吃到了就行。”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去你的,谁是你媳妇儿。”张灵韵低着头,剥了一颗栗子塞进我嘴里,指尖凉凉的,甜味儿顺着舌尖一直钻到了心底。

我嚼着栗子,心里美得冒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掌心有几个老茧,那是帮家里干活磨出来的。我从兜里摸出一个银手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镯子不重,花纹也是老式的,是我攒了半年的津贴,又偷偷去黑市倒腾了点香烟赚差价才买来的。

“立冬,这……太贵重了。”张灵韵吓了一跳,想往下摘。

我按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戴着。灵韵,等咱们厂新分的房子一下来,我就让我爸妈去你家提亲。这镯子,就是定金,你跑不了了。”

张灵韵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没再挣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银镯子,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我不跑。”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但我浑身燥热。我看着她跑进院子的背影,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我觉得未来就像那条笔直的厂区马路,一眼就能望到头,全是亮堂堂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那条路,断得那么快,那么惨。

变故发生在一个礼拜后的深夜。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刮得电线杆子呜呜直叫。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像是晴天打了个霹雳,紧接着地面都晃了两下。

我猛地坐起来,心里慌得厉害。没过几分钟,外头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厂房塌了!仓库起火了!快救人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那天晚上,是我爸值夜班,他就在仓库旁边的车间里。

我连鞋都没穿好,疯了似的往厂里跑。等到我赶到的时候,火光已经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救火的人,还有哭喊声、骂声、水泵的轰鸣声。

我被人死死拦在警戒线外头。

“爸!我爸还在里面!”我嘶吼着,嗓子瞬间就哑了。

隔壁车间的刘叔满脸是黑灰,一把抱住我,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立冬!别去了!没用了……你爸为了抢救公家的设备,又冲回去了……”

我腿一软,跪在了泥水里。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夜。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我爸没了,连个完整的身子都没留下。更糟糕的是,我妈听到消息往厂里跑,因为天黑路滑,加上急火攻心,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深沟里,送去医院没两个小时,也跟着去了。

一夜之间,那个让人羡慕的陈家,塌了。

02

丧事办得很潦草。

因为厂里的事故还在调查,说是仓库里违规存放了易燃物,虽然我爸是救火牺牲的,但责任划分还没定下来,抚恤金迟迟发不下来。

以前那些要把我家门槛踏破的亲戚朋友,这时候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我爸妈为了给我准备结婚用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和新房装修,私底下借了不少钱。

那是1983年,民间有一种叫“抬会”的集资方式,利息高得吓人。我爸妈想着我也上班了,家里双职工加我一个准大学生,还钱不是问题,就借了这一步险棋。

人一走,这就成了死债。

头七那天,家里冷得像冰窖。

以前热闹的客厅,现在空荡荡的。值钱的家具——那台刚买不久的黑白电视机,还有那台准备给我结婚用的缝纫机,都被债主搬走了。

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烟头,那是债主们来闹事留下的。

我缩在墙角,怀里抱着爸妈的遗像,两天没吃没喝,整个人像是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我等着张灵韵来。

这几天她一直没露面,张家的人也没来吊唁。我心里虽然有点犯嘀咕,但我相信她。她说过的,她不跑。这时候,她是我唯一的指望,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热乎气儿。

快中午的时候,院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我灰暗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挣扎着想站起来。

门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确实是张灵韵,但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素净的衣服,也没有戴黑纱。她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色外套,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像血,在这满屋子的缟素和灰暗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扎眼。

跟在她身后的,是她爸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看样子是张家的亲戚,一个个横眉冷对,不像是来安慰人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灵韵……”我沙哑地叫了一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张灵韵站在门口,没进屋。她脸上涂了雪花膏,很香,但这香味此刻闻起来让我作呕。她的表情很冷,那种冷不是生气,而是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甚至带着点嫌弃。

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还有几个没走的债主。

张灵韵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扯动了一下。

“陈立冬,”她的声音很脆,以前我觉得好听,现在听起来像刀子刮在玻璃上,“我是来退亲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灵韵,别开玩笑,今天……今天是我爸妈的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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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跟你开玩笑!”张灵韵的母亲在后面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双手叉腰,“你看看你家现在这穷酸样!房子都快被收走了,还要背一屁股烂债!你想让我闺女嫁过来跟你喝西北风啊?还是想让她帮你还债?做梦去吧!”

我没理那个泼妇,死死盯着张灵韵的眼睛,我想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一丝被逼迫的痛苦。

可是,没有。

张灵韵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一声。

“我妈说得话糙理不糙。”张灵韵冷冷地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陈立冬,人得有自知之明。以前我看上你,是觉得你家条件好,你有前途。现在呢?你爸妈死了,工作也不一定保得住,屁股后面一堆债。我张灵韵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想过好日子,不想一进门就掉进火坑里。”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捏碎了。

“咱们十几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个?”我颤抖着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流下来,“灵韵,钱我会还的!我有手有脚,我能挣钱!你信我一次不行吗?”

“感情?”张灵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感情能当饭吃吗?感情能买电视机吗?感情能还你家欠的那几千块钱吗?别幼稚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腕上撸下那个银镯子。

那是前几天我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时候她还羞答答地说要戴一辈子。

“当啷”一声。

银镯子被她重重地扔在了那个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滚落到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这破烂玩意儿还给你。”张灵韵拍了拍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以后别来纠缠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看见你这一身丧气我就倒胃口。”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真狠啊,这老张家。”“那能怪谁?谁让老陈家倒霉呢?这就叫树倒猢狲散。”“陈立冬这孩子算是废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我看着地上的镯子,又看看面前这个穿着红衣、一脸刻薄的女人。我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那个会把半个馒头分给我吃的女孩,那个在树下跟我背唐诗的女孩,死了。

死在了1983年的这个深秋。

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盖过了悲伤。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镯子,紧紧攥在手里,银子硌得掌心生疼。我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她。

“张灵韵,”我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张灵韵被我的眼神吓得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起胸脯,不屑地哼了一声:“后悔?你要是能翻身,母猪都能上树!咱们走!”

她转过身,红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她挽着她妈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踩着我破碎的尊严离开了。

那天晚上,债主们又来了。

他们说如果不还钱,就要把这房子扒了,还要去告我,让我去坐牢。

我看着这间满是回忆的屋子,看着墙上父母的黑白照片。我知道,我待不下去了。留在这里,我会被这些唾沫星子淹死,会被这些债务压死。

我要活着,我要活出个人样来,我要让那个女人睁大狗眼看看!

深夜两点,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裹,把父母的照片包在衣服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我锁上门,把钥匙挂在了邻居王婶家的门把手上。

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疼。我顺着铁路桥,爬上了一辆南下的运煤火车。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心跳。我趴在黑漆漆的煤堆里,满脸都是煤灰。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混着煤灰流下来,在脸上冲刷出两道白痕。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我离开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也离开了那个让我爱进骨髓、又恨入骨髓的女人。

03

南下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到了广州,我身上只剩下两块钱。我睡过桥洞,在公园的长椅上跟流浪狗抢过地盘。

为了吃饭,我去码头扛大包。一百斤的水泥袋子,扛一袋两分钱。我的肩膀磨烂了,血水和水泥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但我一声不吭,咬着牙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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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把那个银镯子拿出来看一眼。

我想起张灵韵那天穿着红外套的样子,想起她那句“看见你这一身丧气我就倒胃口”。

恨,有时候比爱更有力量。它像一团火,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逼着我往前跑。

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钱赚。

一年后,我攒了点钱,开始跟着人倒腾电子表。那时候这东西是紧俏货,但也是违禁品。我被人查过,被人黑吃黑打得头破血流过。最惨的一次,我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肋骨被打断了两根,钱也被抢光了。

我躺在泥水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吐出一口血沫子,笑了。

不死终会出头。

90年代初,深圳开始大搞建设。我敏锐地嗅到了机会,拉起了一支装修队。我不像别的包工头那样偷工减料,我干活实诚,只要是我经手的活,绝对不出问题。

慢慢地,我的名声打出去了。

从装修队,到建筑公司,再到房地产开发。

我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应酬,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把那个单纯、热血的陈立冬,深深地埋进了水泥地基里。

现在的我,心狠手辣,唯利是图。

但我唯独对女人,再也没动过真心。

我身边不缺女人,年轻的、漂亮的、高学历的。她们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爱慕,或者是对我钱包的渴望。我给她们买包,买首饰,甚至买房,但我从来不给承诺。

因为我知道,在利益面前,所谓的感情就像那张薄薄的红纸,一捅就破。

二十年过去了。

2003年,我已经是一家省内知名房地产集团的副总经理。

这天,董事会开会,讨论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

看着那个项目的地址,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的老家,那个我发誓这辈子不再回去的小县城。

“这个项目,我亲自去。”我合上文件,声音平静,但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海。

我要回去。

我要开着最好的车,穿着最贵的西装,回去看看。

我想看看那些当年逼债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更重要的,我想看看张灵韵。

我想看看,当年那个嫌贫爱富、把我踩在泥里的女人,现在是不是嫁给了那个有钱人,是不是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我想把一沓沓的钞票摔在她脸上,问问她:后悔吗?

车子驶进了县城。

二十年了,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这里却好像被时间遗忘了。

街道还是那么窄,路边的梧桐树粗了一圈,但显得更加苍老。曾经辉煌的机械厂早就倒闭了,生锈的大门紧锁着,一片荒凉。

我先去了县政府,跟当地的领导吃了顿饭。

席间推杯换盏,那一帮子人对我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陈总”、“陈老板”,恭维我是家乡的骄傲,是回乡建设的楷模。

我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假笑,心里却全是冷意。

当年我像条狗一样被赶走的时候,没人当我是骄傲。

应酬完,我拒绝了陪同,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条熟悉的老街。这里已经被划入了拆迁范围,墙上到处写着红色的“拆”字。

04

我下了车,让司机在路口等着。

我独自一人走进了胡同。

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跟二十年前我走的那天一样冷。

凭着记忆,我走到了当年的那个菜市场。

这里脏乱差到了极点,地上全是黑水和烂菜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鱼烂虾和廉价煤炭混合的怪味。

我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我找人打听张灵韵。

“张灵韵?哦,你是说老张家的闺女啊?”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我,“在前头呢,最里头那个角落,卖咸菜的那个就是。”

卖咸菜?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至少会是个老板娘,或者是个阔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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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走过去。

在菜市场的最深处,紧挨着垃圾堆的地方,有一个简陋的摊位。几口大黑缸摆在那,上面盖着木板。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弯着腰在缸里捞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在那年代都已经很少见的军绿色旧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黑乎乎的棉絮,下身是一条肥大的黑裤子,脚上踩着一双男式的大头棉鞋。

她的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盘在脑后,背已经驼了,看起来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

这……是张灵韵?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今年应该才四十二岁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声:“饿……吃……吃……”

我转头看去,只见摊位旁边的轮椅上,瘫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歪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眼神呆滞,手里抓着半个馒头。

那女人听到声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

虽然满脸风霜,虽然眼角全是皱纹,虽然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我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她。张灵韵。

她转过身去给那个瘫痪男人擦口水,动作熟练又麻木:“大壮,别急,一会儿收了摊咱们就回去吃饭啊。”

我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就是她选的好日子?

这就是她当年抛弃我、羞辱我,想要换来的荣华富贵?

守着一个咸菜摊子,伺候一个瘫痪的傻子?

我心里的那股报复的快感,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

我觉得自己被耍了。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恨,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像是个笑话。

你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当年那么对我?

我愤怒地大步走了过去,昂贵的皮鞋毫不顾忌地踩进了那滩脏水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了我的西裤上。

我的阴影笼罩了那个摊位。

张灵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直起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触碰到我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里的咸菜勺子“当”的一声掉进了缸里。

她认出我了。

我也看着她,居高临下。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嘲讽、挖苦、炫耀的话,就在嘴边。我想问她后不后悔,我想问她这二十年过得爽不爽。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羞愧躲闪,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见到有钱旧情人的巴结。

她只是显得很局促。

那种局促,是一个底层劳动妇女见到大人物时的本能反应。她慌乱地低下头,两只手在脏兮兮的围裙上使劲地擦着,好像想把手上的盐卤和裂口都擦掉。

她的手肿得像胡萝卜,满是冻疮,有的地方还裂着血口子,贴着黑胶布。

看着这双手,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那句嘲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那个瘫痪的男人还在旁边傻笑着,发出一阵阵怪声。

终于,张灵韵动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注视,也没有打招呼。

她颤颤巍巍地解开了自己那件破棉袄最里面的扣子。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冻僵而显得有些笨拙。

我皱起眉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在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塑料袋是那种最老式的、红白条纹的袋子,已经被磨得很旧了。

她一层一层地剥开塑料袋,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笔记本。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甚至有些土气的红色塑料皮本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泪光。她把那个本子双手递到了我面前,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粗粝,却带着一股让我心惊肉跳的坚定,说出了我们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而这句话,击穿了我二十年的铁石心肠,也击碎了我所有的骄傲和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