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小安,从小到大,我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我妈总想逃出这个家,逃出青山村。

每次她悄悄收拾东西要跑,我都会立刻告诉我爸。

然后我爸领着村里的叔伯,把她从半路抓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执行家法"。

村里人都夸我懂事,说我知道胳膊肘该往哪儿拐。他们都说我妈不是好东西,铁了心要抛弃我们爷俩。

我也一直这么想的。

直到我爸得急病死了。

大雨的晚上,我在他床底下翻出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本日记时,我二十多年的认知,一下子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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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零二三年的春天,青山村的山桃花开得跟往年一样好。

我二十七岁了,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还没结婚。

我爸在一个月前得心梗走了,现在这个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五十岁的我妈林李慧。

我们这个村子,说好听点叫世外桃源,说难听点,就是个与世隔绝的笼子。

村子被一圈又一圈的大山死死地围住,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到外面的镇上,一天就一班车。

因为偏僻,村里还保留着很多老掉牙的“规矩”。

比如,村里的女人,不能自己想出村就出村。

你要出去,必须得有家里的男人陪着,或者拿到村委会盖了章的条子。

村里的族长和村委会权力大得吓人,谁家两口子吵架了,闹矛盾了,他们说句话,比派出所的都管用。

他们能上门“处理”家里的事,也就是我们说的“执行家法”。

我妈林李慧,就是二十五年前,我爸从外地“娶”回来的。

听村里人说,当年为了娶她,我爸掏空了家底,花了两万块的彩礼。那会儿的两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妈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她不怎么说话,眼神总是空洞洞的,好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村口那座最高的山,能看上大半天。

我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她在看山上的风景。

现在我才知道,她看的不是山,是山外面的世界。

在我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她带着我逃跑过三次。

第一次是我五岁那年,一九九八年的一个夏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给我穿衣服。

我睁开眼,看见我妈背着一个小包袱,把我背在了背上,然后悄悄地打开了家门。

外面黑漆漆的,山里的风一吹,树叶子“沙沙”地响,跟鬼叫似的。

我当时就吓坏了,死死地抱着我妈的脖子,放声大哭。

我这一哭,就把我爸给惊醒了。

他追了出来,一把把我妈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一夜,我第一次听见我妈发出那种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叫声。

第二次是我十岁,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妈说带我去买文具。到了镇上,她拉着我,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准备出镇的班车。

我那时候已经“懂事”了,我从村里大人们的闲言碎语里知道,我妈“心野”,总想着往外跑,不要我们了。

我害怕了。我趁她不注意,撒腿就往家里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院子对我爸喊:“爸!妈要坐车跑了!你快去啊!”

那一次,我妈被关在柴房里关了三天三夜。

第三次是我十五岁,上初二了。

那时候她已经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我无意中在她床头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沓卷得整整齐齐的钱,还有两张皱巴巴的汽车票,是从我们县城到省城的。

我心里又害怕又愤怒。我觉得她太自私了,为了自己,连我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要了。我拿着那两张车票,找到了我爸。

那是我记忆里,她被打得最惨的一次。

我爸和几个族里的长辈,把她拖到村委会的大院里。我爸用一根很粗的牛皮带抽她,族长林老三就在旁边数着数,嘴里还骂着“不守妇道的贱货”。

村里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妈是“不识好歹”。

他们说,我爸林峰虽然脾气爆了点,但没让她饿着冻着,给了她一个家,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慢慢地,也接受了这套说法。我开始恨我妈,我觉得是她让我们家不得安宁。我觉得她想抛弃我。

今年三月,我爸在一次喝大酒之后,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走了。他才五十五岁。

出殡那天,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哭声一片。

大家都说我爸是个可怜人,一辈子都被这个不省心的婆娘给拖累了。只有我妈,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走近。

她就一个人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蓝色旧衣服,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毛,我根本不敢跟她对视。

02

我爸去世之后,我妈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也让我越来越看不懂她。

按照村里的规矩,男人没了,女人得哭丧,得表现得死去活来。

可我妈,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不但不哭,整个人反倒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族长林老三带头,村里的男人们扛着棺材,女人们跟在后头抹眼泪。

按理说,我妈作为正牌的妻子,应该哭得最凶才对。

可她就那么站在灵堂边上,穿着白孝衣,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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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王婶子凑过来,戳了戳我妈的胳膊,小声说:"慧啊,你倒是哭两声啊,这样不好看……"

我妈扭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把王婶子吓了一跳,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送葬回来后,按规矩还得守孝七七四十九天,期间要烧纸、上香、跪拜。

可我妈一天都没坚持。她把灵堂收拾干净,把我爸的遗像往桌子上一放,连香炉都没摆。

更让我震惊的是,她开始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那些我爸用过的东西,抽过的烟斗,穿过的衣服,喝酒的杯子,甚至连他坐过的那把老藤椅,她都一声不吭地,全部都收进一个麻袋里,扔到了后山。

我看着她像是在清理什么瘟疫一样,把我爸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妈,你这是干什么?那些东西留着也能用啊……"

她头也不抬,继续往麻袋里塞东西。"用不着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反常行为越来越多。

她开始做饭了,做的还都是她自己喜欢吃的菜。

放很多很多的辣椒,红彤彤的一大盘,是我爸生前最讨厌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只要饭桌上出现一点辣椒,他就会摔筷子,骂我妈不会做饭,不懂得照顾男人。所以这么多年,我妈从来不敢在菜里放辣椒。

可现在,她不但放了,还放得特别多。她夹起一筷子辣椒炒肉,慢慢地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满足的表情。

吃饭的时候,她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米酒。那瓶酒是我爸生前藏在床底下的,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

我妈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我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妈妈吗?

最让我震惊的,是第三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跑出去一看,发现我妈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我爸留下的那把大剪刀,对着一面小镜子,正在剪自己的头发。

那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是她留了二十多年的。她一剪刀一剪刀地剪着,长长的发丝掉在地上,铺了一地。

"妈!你干什么?"我冲过去想阻止她。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头发太长了,不方便。"

"可是……可是爸刚走,你这样不合适啊……"

她没理我,继续剪。最后,她剪成了一个很短的,齐耳的短发,我只在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里才见过的发型。

那张照片里,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年轻,跟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但她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冲进屋里,对着她喊:"妈!爸才刚走!你怎么能这个样子?村里人都在背后戳我们家的脊梁骨,你知道吗?王婶子说你不守妇道,李大妈说你早就想跑了!现在好了,全村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

她放下剪刀,从镜子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也根本看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杂着解脱和痛苦的表情。

她说:"小安,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我都二十七岁了!我懂什么叫孝道,懂什么叫规矩!可你呢?你懂吗?"我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出来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妈妈这些天的反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

大概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我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她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发抖,但那不是害怕,是激动。

"……对,我终于自由了……"她说,"是,整整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女儿……唉,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恨我,她以为我不爱她……"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又很快平复下来。"不,我不会告诉她的,至少现在不会。她还没准备好……对,等时机成熟了,我会让她知道一切的……"

我听得浑身发冷,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

她到底是谁?她在跟谁打电话?什么叫"自由了"?什么叫"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的又是什么?

我整晚都没再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的族长林老三,拄着拐杖,背着手,带着他那副虚伪的笑容,来我们家"慰问"了。

他一进门,那双浑浊的老鼠眼,就在我妈身上滴溜溜地转,看得我恶心。

他假惺惺地咳嗽了两声,说:"慧啊,林峰走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死不能复生嘛。你看你现在也还年轻,才五十岁,正是好年纪。要不要……老哥我给你再介绍个人家?村东头王老四刚死了老婆,人家可有钱了,家里三间大瓦房。保证比林峰那小子强多了。"

我妈当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完,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冷笑了一声说:"不用了,林族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嫁给青山村的任何一个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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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三的脸当场就变了颜色,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变得铁青,拐杖在地上使劲儿地跺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青山村的人?"他的声音尖利起来,"那你打算咋办?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半大的闺女,这日子可不好过哦。没个男人撑着,你们娘俩怎么活?"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我妈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她站起身,端起盆子就进了屋,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留下林老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指着我妈进屋的背影,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然后拄着拐杖,气冲冲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我妈后脚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那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布包里。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全都仔细地包好。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一下子就凉了。

她又想跑,她又要丢下我跑了。

我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的包,眼睛都红了。"妈!你又想跑?我爸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走?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03

那次吵架之后,我和我妈陷入了冷战。

她依旧每天默默地收拾东西,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我,则像个狱警一样,时时刻刻地提防着她。

我决定把家里我爸的遗物,好好地整理一下。我不想让这个家里,再留有太多他的痕迹。

就在我清理他那张旧木床的时候,我发现床底下有一块木板的颜色不太对劲。

我用力一撬,木板竟然被我给撬开了。木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盒子上了锁,是一把小小的铜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把锁的钥匙,就挂在我爸生前从不离身的那串钥匙上。

我找到了那串钥匙,捏着那把最小的,也是最旧的铜钥匙,心里犹豫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这里面的东西,会把我们家最后的一点平静,都给打碎。

最后,我还是咬了咬牙,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让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盒子里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几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一小叠报纸的剪报,还有一封没有封口,也没有寄出去的信。

我的手有点抖,我先拿起了那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非常漂亮,也非常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一栋很高的大楼前面,笑得特别灿烂,特别自信。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从来,从来没有在我妈的脸上见到过。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第二张照片,是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的合影。

两个人站得很近,笑得很甜。照片的背景是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模糊地写着“一九九五年XX省优秀青年教师表彰大会”。

后面还有几张,是我妈的证件照的复印件。

一张是教师资格证,一张是身份证。上面的名字,不是我们家户口本上的“林李慧”,而是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字:李慧芳。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一把将所有东西都塞回了铁盒子里,像是被烫了手一样。我不敢去看那本日记本。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此刻在我的眼里,仿佛有千斤重。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夜没睡。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女人,我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我看着桌上那个铁盒子,看着那本日记。

我知道,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勇气,去翻开它。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活得浑浑噩噩。

那个铁盒子,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我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既不敢打开,又不敢扔掉。我就这么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走到脚底板都疼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我妈来敲我的房门:“小安,出来吃饭了。”

我隔着门应了一声,可我什么都吃不下。我一闭上眼,就是那张寻人启事,就是报纸上那些刺眼的标题。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去观察我妈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我从小看到大,却从来没有深究过的细节。

她的右手小拇指,是有点畸形的,向内弯曲着。我小时候好奇问过她,她说是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砸伤的。

她的后背上,有很多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颜色很深。她也跟我说过,是有一年雨天路滑,她从山坡上摔下去,被树枝划的。

她的右耳听力很不好,你跟她说话得很大声,她才能听见。她说,是小时候生了场大病,烧坏了耳朵。

她从来不参加村里任何的红白喜事,也不跟村里的任何女人扎堆聊天。大家赶集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待在家里。

村里那些人对她的评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回响。

“这个林李慧啊,就是不知好歹。你看林峰对她多好,给她吃给她穿,她还整天想着跑。”“就是,没见过这么不安分的女人。有这么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什么。”“要不是林峰看得紧,怕是早就野到外面去了!”

这些我曾经深信不疑的话,现在听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上扎刀子。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让我浑身冰凉的事。

从我上学开始,我妈就从来没有辅导过我写作业,也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一个完整的故事。村里人都说,她一个外地来的农村女人,大字不识一个,正常。

可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识字。她是个老师!一个能拿到“省优秀青年教师”称号的老师!

一个知识女性,装了二十五年的文盲,每天生活在那些嘲笑她、议论她的人中间,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一毫的破绽。这得是多么深的绝望,多大的隐忍?

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决定,今晚,就翻开那本日记。无论真相有多残酷,我都要看。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梦见自己回到了五岁那年,那个漆黑的夏夜。

我爸拉着我的手,我用我那根又短又胖的手指,指着不远处那个踉踉跄跄逃跑的背影,大声地对我爸说:“爸爸!快追!妈妈在那儿!”

梦里,我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一种让我窒息的,彻彻底底的绝望。

05

二零二三年五月一号,深夜。

我把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上,拉上了窗帘。我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刚好照亮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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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然后,我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日记是从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号开始记的。我爸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工整,好像在记录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我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