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富士康要撤了?”上海昌硕科技的风吹遍了浦东康桥。这个苹果在沪最大组装厂,曾是近十万工人的“饭碗”,高峰时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工人换岗的人流能把宽达20米的康桥东路堵得水泄不通,周边的炒粉摊、手机维修店、平价服装店靠这股客流赚得盆满钵满,连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都要排起长队。
如今却换了天地:生产线一半以上停转,蓝色的设备被打包运走,临时工日薪从巅峰时的280元骤降到220元,仍鲜有人问津,近三万工人面临转型或离职的选择。消息传到劳务市场,“制造业要凉”的担忧像潮水般蔓延。
可早从2022年起,《人民日报》就在评论版警示,靠廉价劳动力支撑的低端代工模式难以为继。昌硕的变动,究竟是外资撤离的危险信号,还是中国制造换轨升级的必然?
2004年,昌硕科技在浦东康桥工业区拍下地块时,周边还是成片的农田。作为台湾和硕联合科技的大陆核心子公司,它2006年正式投产,凭借承接苹果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组装订单,迅速开启扩张模式。
到2019年巅峰期,8.5万名员工在这里工作生活,厂区内不仅有食堂、超市,还配套了幼儿园、社区医院和职工宿舍,俨然一座“企业小城”。
那时的昌硕,是上海外贸的“顶梁柱”。上海市商务委员会《2021年上海外贸运行报告》显示,当年昌硕单月最高出口额突破80亿元,占上海全市外贸出口的6.2%,相当于每天有近3亿元的产品从康桥发往全球。
每年iPhone新品发布前三个月,昌硕的招聘点前能堆上千份简历,HR甚至要带着招聘团队去周边省份“抢人”,周边70%的商铺都直接依赖厂区客流生存,一家紧邻大门的快餐店单日营业额曾突破3万元。
转折的伏笔在2022年就已埋下。当年《人民日报》在《制造业转型:告别“人口红利依赖”》一文中明确指出,代工企业的低成本优势正在消失。对昌硕而言,变化来得格外直接:2023年起,生产线从三班倒改成两班制,部分车间每周只能开工四天,招聘牌上的日薪标准一降再降,还是少有人问津。
更关键的是订单变化,2024年初和硕集团在台湾证券交易所披露的一季度财报显示,昌硕承接的iPhone订单占比从40%大幅缩减至15%,仅剩旧款机型组装任务撑场面。
到2024年三季度,“退烧”态势愈发明显。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街道商会的区域经济监测报告显示,昌硕近20条核心生产线停转,闲置设备被陆续拆解装车,员工人数从8.5万锐减至不足3万,一半员工宿舍成了空房。
厂区周边的商业生态也随之遇冷,32家商铺接连倒闭,其中15家是曾生意火爆的餐饮店,原本喧闹的街道午后竟能看到空旷的路面,与往年的拥挤形成鲜明对比。这不是突然降温,而是中国人口红利消退、年轻人就业观念转变与行业升级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昌硕依赖的“人海战术”,终究跟不上时代步伐。
昌硕缩减的订单没有飘向海外,而是落到了100公里外的昆山。接棒者立讯精密,早已不是当年只做电子连接器的小厂。
自2011年通过重大合同与苹果建立合作关系后,这家企业在江苏构建起完整的供应链体系,仅昆山就布局了5个生产基地,员工总数达12万,成为苹果在大陆的核心供应商之一。
立讯接下的不只是订单,更是对传统代工模式的颠覆。根据立讯精密2024年社会责任报告,企业已投入28亿元引进自动化生产设备,在屏幕贴合、摄像头安装等关键工序上,智能机械臂完全取代了人工操作。
以前需要10名熟练工同时作业的流水线,现在只需1名员工监控数据、2名技术人员处理设备异常,生产效率提升40%的同时,产品合格率从98.2%提高到99.7%。
2025年5月,昆山市开发区重大项目集中开工名单显示,立讯投资12亿元建设的声学产品新厂正式动工,投产后年产能可达1.2亿套,专门供应iPhone的扬声器组件。
生产模式升级,招工标准也随之改变。立讯公开的招聘信息显示,企业计划扩招5万人,但明确拒绝“纯体力拧螺丝工”,重点招募能操作自动化设备、懂基础维修的技术员,月薪标准定为6000到8000元,比昌硕同类传统岗位高出20%。
为了留住技术人才,立讯在昆山打造了可容纳3万人的现代化生活区,食堂提供南北风味菜品,健身房、图书馆、篮球场等设施一应俱全,15分钟一班的免费班车连接厂区与宿舍,这些配套让不少昌硕员工动了心。
昌硕也并非放任员工陷入困境。根据上海市人社局备案的《员工安置通知》,企业开通了内部调岗通道,前往重庆、昆山和硕工厂的员工可获得2000元交通补贴,薪资保持不变,截至2024年10月已有1.2万人报名。
选择离职的员工则能享受优厚补偿,除按工作年限支付经济补偿金外,工作满5年的员工还可额外获得2个月工资补贴,已有1.8万人体面离职,剩余员工则集中到未受影响的笔记本电脑生产车间,保障基本就业稳定。
昌硕与立讯的交替,不是个例,而是中国制造转型的缩影。苹果公司《2024年中国供应链报告》显示,苹果80%以上的核心供应商都扎根中国,其中半数位于江苏,2024年在华供应链产值达8500亿元,仅立讯精密一家就贡献了1200亿元。
苹果全球副总裁崔玉善在公开活动中明确表示,中国完善的产业配套、高素质的技术工人和持续升级的研发能力,是供应链无法轻易转移的核心原因,那些“产业链要跑了”的说法,显然忽视了这些关键事实。
在义乌,欧凯斯日用品厂的转型故事同样印证着这一趋势。这家曾在价格战中挣扎的企业,以前生产普通垃圾袋每个只赚几分钱,2023年狠心投入500万元建立研发实验室,联合高校开发出免撕设计、添加艾草成分的抗菌垃圾袋。
产品单价从10元/卷提升到25元/卷,仍凭借差异化优势打开市场,义乌市商务局数据显示,2024年欧凯斯销售额达3.2亿元,产品出口到日本、德国等12个国家,外贸订单占比提升至60%。
浙江万乐包装则瞄准了电商定制需求,投入1500万元引进数码印刷设备,彻底改变了传统包装行业“大批量才接单”的模式。
电商商家哪怕只需要几百个定制包装,万乐也能在3天内完成生产交付,最小起订量从10万件降至100件。浙江省包装技术协会行业报告显示,2024年万乐包装订单量同比增长300%,合作客户超过5000家,其中中小电商占比达70%。
东莞华贝电子的转型更具代表性,企业投入8000万元建设研发中心,从单纯的电子组装厂转型为智能穿戴设备研发企业,自主研发的智能手表毛利率从10%飙升至35%,还获得了东莞市工信局颁发的“2024年智能工厂”认证。
《经济日报》2023年“制造业转型观察”系列报道总结得极为精准:当下的制造业不是不好做了,而是老办法不好用了。那些主动向“微笑曲线”两端延伸,在研发创新和服务升级上发力的企业,都在转型浪潮中找到了新的增长空间。
昌硕的“退烧”,是低端代工的谢幕,更是中国智造的开场。康桥的静,换来了昆山产线的忙、义乌实验室的热,这从不是撤离,而是制造业的自我革新。
从“靠力气”到“靠技术”,从“拼人数”到“拼创新”,转型阵痛背后,是从人口红利到人才红利的跨越。跟上升级步伐的企业与个人,都将在新赛道上,拥抱中国制造更坚实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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