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堵在我家门口,说出那个“不”字时,距离她在庆功宴上打我那个耳光,过去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里,我递交了辞呈,她秒速批准,整个过程冷静得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我以为,我与她,与那栋我耗费了整整五年青春的写字楼,就这样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切割。我甚至以为,那个火辣辣的耳光,是我为这五年付出的、最后的代价。
可我忘了,江岚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她亲手推开我,又回过头来,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试图将我重新拉回她的世界。而我用了五年时间才明白,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能为同一个人打开了。
故事,要从那场为我们项目组举办的庆功宴说起。
第1章 风平浪静的假象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淮扬菜馆。下午四点,办公室里的人已经有些心猿意马,只有我还在逐字逐句地核对着要提交给客户的最终版项目报告。一百二十页的PPT,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甚至每一张图片的像素,我都反反复
复看了不下十遍。
“林微,还没好?”江岚的声音从她那间磨砂玻璃的独立办公室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惯有的不耐烦。她从不喊我的英文名,也从不叫我“小林”,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像在点卯。
我赶紧站起来,将报告的电子版和打印版一并拿进去,恭敬地放在她宽大的办公桌上。“江总,都好了,您过目。”
她“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锁死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滑动着,似乎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她大概率是在浏览某个奢侈品牌的上新目录,或者是在跟她的某个富太朋友聊天。我们这个项目,前后奋战了三个月,最后冲刺的两周,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眼底的乌青连最厚的遮瑕膏都盖不住。而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她除了在启动会上露过一次脸,中间开过两次无关痛痒的视频会,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遥控指挥”。
所谓的遥控指挥,就是她会在凌晨三点,或者周日早上七点,毫无征兆地发来一条微信,内容通常是“那个数据我觉得有问题,你再核实一下”,或者“方案B的视觉呈现不够高级,马上改”。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具体指导,只有命令。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将她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并且确保万无一失的执行者。
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有些蔫了,我顺手拿起桌边的喷壶,小心地给它喷了点水。这是我刚入职时买的,一直摆在办公桌一角,五年了,不好不坏地活着,就像我一样,努力地在办公室这片算不上肥沃的土壤里,汲取着有限的阳光和水分,艰难地维持着生命力。
“行了,放这儿吧,”她终于放下手机,瞥了一眼报告的封面,语气平淡地说,“晚上庆功宴,市场部和客户方的人都来,你机灵点,好好表现。”
“好的,江总。”我点点头,退了出去。
所谓“机灵点,好好表现”,是我这五年来听得最多的一句嘱咐。翻译过来就是:酒桌上要主动给领导和客户挡酒,聊天时要适时地把话题引到夸赞她的高瞻远瞩和运筹帷幄上来,功劳永远是她的,我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江总手下得力干将”的背景板角色。
我习惯了。从一个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到如今能独立带队、啃下公司最硬骨头的项目经理,江岚确实给了我机会。这份知遇之恩,让我心甘情愿地为她当了五年的“影子”。我所有的才华、心血和不眠不休的夜晚,最终都筑成了她职业生涯里一座又一座闪亮的功勋碑。而我,则满足于那些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般的认可,以及那份在行业内还算体面的薪水。
回到座位,旁边的同事吴菲凑过来,小声问:“岚姐没为难你吧?我刚看她脸色不太好。”
我笑了笑,摇摇头:“没事,老样子。”
吴菲比我晚两年进公司,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她总觉得江岚对我的严苛近乎刻薄。她不知道,这已经是我们之间最和谐的相处模式了。至少,在办公室这个公共空间里,我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她需要我的能力,我依附她的平台。我们像两棵互相缠绕的藤蔓,看似亲密,实则都在拼命地从对方身上汲取养分,争夺阳光。
下午六点,大家陆续离开公司,准备去餐厅。江岚从办公室出来,换上了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这场持续了三个月的硬仗是她亲自在一线拼杀下来的一样。
她走到我身边,视线在我身上那件为了方便加班而穿的、有些起皱的衬衫和牛仔裤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微,你就穿这个去?”
我心里一紧,囁嚅道:“我……我没来得及回家换。”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我能读懂的情绪:轻蔑、失望,还有一丝“到底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上不了台面”的优越感。我低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这种无形的、带着阶级烙印的碾压,在这五年里,我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心里,不至于流血,却密密麻麻地疼。
我丈夫陈阳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束,他来接我。我告诉他庆功宴刚开始,估计要很晚。
“别喝太多酒,胃不好就别硬撑。”他在电话那头叮嘱。
“知道了。”我应着,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陈阳是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唯一的、最坚实的依靠。我们从大学开始就在一起,毕业后一起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打拼,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他最懂我的辛苦,也最心疼我的隐忍。他不止一次劝我换个工作,说:“钱少点没关系,开心最重要。你跟着江岚,都快活成她的附属品了。”
那时我总是不以为然,我觉得年轻人吃点苦是应该的,而且江岚虽然严苛,但确实能让我快速成长。现在想来,或许我只是在用“成长”这个借口,来麻痹自己被压榨、被忽视的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那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包厢。灯光璀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拉开了帷幕。而我,即将在这场戏里,迎来我长达五年配角生涯中,最不堪回首的一幕。
第2章 那记耳光
庆功宴的包厢很大,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坐满了项目组的同事、市场部的同僚,以及最重要的客户——张总一行人。江岚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她坐在主位,与张总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成功女性的干练与优雅。
我被安排在了一个相对靠边的位置,身边是几个项目组的年轻同事。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江岚端起酒杯,站起身,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祝酒词。她感谢了客户的信任,感谢了公司领导的支持,也感谢了兄弟部门的配合,唯独对我们这些真正把项目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核心团队,只是用一句“项目组的各位同事也辛苦了”轻轻带过。
同事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论功行赏的模式,依旧卖力地鼓掌喝彩。我端着杯中的酸梅汁,面带微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酒桌上的客套话一轮接着一轮。江岚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游刃有余。轮到我们这桌时,她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林微,我们项目的大功臣,怎么今天这么安静?来,我单独敬你一杯。”
我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江总,您言重了,这都是您领导有方,我不敢居功。”
这是我们的标准台词,我已经说得滚瓜烂熟。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朝我亮了亮。我明白她的意思,也准备跟着喝完。可我忘了,我今天胃不舒服,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杯子里倒的是同事特意帮我要的酸梅汁。
我有些尴尬地举着杯子,解释道:“江总,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就以饮料代酒了。”
江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变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林微,什么意思?张总他们都在,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知道,在江岚的世界里,下属的任何“特殊情况”,都是对她权威的挑战。
“不是的,江总,我……”我急忙想解释。
就在这时,客户方的张总出来打圆场。张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为人还算和善。他笑着说:“江总,算了算了,林经理是女孩子,不能喝就别勉强了。这次项目,林经理确实是居功至伟啊。好几次我们半夜提出修改意见,她都能在第二天一早就拿出完美的方案,专业能力和敬业精神,我们都非常佩服。”
张总这番话本是好意,想为我解围,却不曾想,这恰恰点燃了江岚心中那根嫉妒的引线。她最忌讳的,就是客户当着她的面,夸赞她的下属。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光芒被掩盖,自己的掌控力受到了质疑。
我看到江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没有理会张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张总您过奖了,”江姓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公司,从来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只有团队。林微能做到的,换了任何一个项目经理,都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冷得我彻骨。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在她口中,变得如此廉价,如此不值一提。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五年来的种种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或许是我的眼神刺痛了她,或许是酒精放大了她的情绪,江岚突然上前一步,扬起了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喧闹的包厢里显得异常突兀。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感觉自己的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周围的喧嚣声、谈笑声、碰杯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我能感受到所有人惊愕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江岚。她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就被更浓的盛气凌人所取代。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需要被教训的物件。
“林微,”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记住你的身份。我能把你捧起来,就能把你踩下去。”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彻底断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绝望。我终于明白,在江岚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的独立个体,我只是她用来装点门面、实现野心的工具。工具旧了、坏了,或者不听话了,随时都可以被丢弃。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然后,转身,拿起我的包,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包厢。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吹在脸上,火辣辣的脸颊传来一阵阵刺痛。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陈阳发了一条微信:
“来接我吧。我辞职了。”
第3章 秒速批准的辞呈
陈阳赶到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干了眼角那滴倔强地没有落下的泪。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我身上,然后将我揽进怀里。
熟悉的温暖瞬间包围了我,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胸口,压抑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委屈,终于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都过去了,没事了,我们回家。”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回到家,陈阳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拿来冰袋,小心翼翼地帮我敷着红肿的脸颊。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左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五年来,我到底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什么样子?
“她凭什么这么对你?”陈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林微,我们不干了,这种工作,给再多钱我们也不受这份气!”
我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其实,在走出包厢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个耳光,打碎了我对江岚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打醒了我沉浸在“自我成长”假象中的愚蠢。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我的辞职信。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也没有声泪俱下的委屈,信的内容异常简单,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明了辞职的意愿,并感谢公司五年来的培养。对于辞职的原因,我只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只想体面地离开,为这段扭曲的职场关系,画上一个安静的句号。
早上八点,我将辞职信以邮件的形式,发送给了江岚,同时抄送了人事部总监。然后,我关掉电脑,拔掉手机卡,将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试图用一场昏天黑地的大睡,来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
然而,我高估了江岚的“涵养”,也低估了她做事的效率。
不到十分钟,我的私人手机就响了。我换了工作手机卡,但私人号码,公司里只有江岚和少数几个关系好的同事知道。来电显示上,“江岚”两个字赫然在目。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静音。我不想听她的任何解释,也不想跟她有任何争吵。
电话不屈不挠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我索性直接关了机。世界终于清静了。
中午,我被陈阳叫醒,他给我做了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面。他说:“人事部总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情况。”陈阳和我们人事总监因为公司活动认识,彼此留有联系方式。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你病了,需要休息,具体情况让他直接问江岚。”陈阳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你别管了,好好吃饭,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心里一暖,埋头吃面。这是我这几天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下午三点多,我抱着一丝侥G幸心理打开了工作邮箱。收件箱里,一封来自人事系统的邮件,赫然躺在最上面。
主题是:关于您离职申请的审批通知。
我点开邮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您的离职申请已由您的直属上级江岚审批通过,请于X月X日前完成工作交接。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五分。也就是说,在我发出辞职信的十五分钟内,江岚就已经走完了所有的审批流程。
“秒批”。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为她,为这个部门,几乎是倾尽所有。我以为,就算没有功劳,也总该有点苦劳。我以为,我的离开,至少会让她有片刻的迟疑和挽留。
可现实是,我对于她而言,就像办公桌上那支用完了墨水的笔,可以毫不犹豫地被扔进垃圾桶。她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微信的“挽留”都懒得表演,直接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从她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那一刻,我笑了。笑自己太天真,太自作多情。
我把审批通过的邮件截图发给陈阳,他很快回复:“好事!正好彻底断了念想。晚上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回了他一个“好”字,然后开始动手清理家里所有和前公司有关的东西。工牌、文件、工作笔记……我把它们一一打包,装进一个纸箱,准备明天一并送回公司。
我以为,我和江岚的故事,到此就该剧终了。我将开始我的新生活,而她,会很快找到一个新的“林微”,继续她高歌猛进的职业生涯。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后,将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再无交集。
第4章 褪色的记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催命般的闹钟,没有一睁眼就涌来的上百条工作信息,整个世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陈阳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留着他给我准备好的早餐和一张便签:“老婆,慢慢来,不着急。今天是你重生的第一天。”
我看着那张便签,笑了。是啊,重生。告别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我慢悠悠地吃完早餐,开始计划着今天的行程。先把工作交接的清单列出来,然后联系吴菲,让她帮我把办公室的私人物品收拾一下。我不想再踏进那栋写字楼,不想再见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就在我埋头整理清单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刚进公司时的情景。那是一个漫长的、关于我和江岚的回忆,也是支撑我忍受了五年的、最初的锚点。
五年前,我还是一个刚走出校门的黄毛丫头,揣着一份勉强拿得出手的简历,在人山人海的招聘会上,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未来。是江岚,在几十个面试者中,一眼看中了我。
那时的她,还不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事业部总监,只是一个小组的负责人。她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温和。面试的时候,她没有问我那些刁钻古怪的专业问题,而是和我聊起了我的毕业设计。我记得我当时很紧张,话说得磕磕巴巴,但她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
面试最后,她对我说:“林微,我看中的不是你现在的能力,而是你身上的那股劲儿。那股愿意为了一个目标,不计成本投入的傻劲儿。这在现在的年轻人身上,很难得。”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当时灰暗而迷茫的世界。我把她视为我的伯乐,我的恩师。
入职之后,她确实对我倾囊相授。她会手把手地教我写方案,带我一起去见客户,甚至在我因为经验不足犯了错,被大老板点名批评时,她会站出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团队接了一个非常紧急的项目,客户要求在一周内拿出一套完整的营销方案。那段时间,整个组的人都在疯狂加班,我也是第一次经历那种高强度的工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全靠咖啡续命。
方案提交的前一天晚上,我负责的部分出了一个致命的数据错误。那个错误很隐蔽,如果不是反复核对,很难发现。当我发现问题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距离天亮只有几个小时了。我当时就慌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辜负了江岚的信任。
我拿着文件,战战兢兢地去找江岚。她当时也在办公室,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我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我哭丧着脸,她没有骂我,只是平静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情况一说,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可她只是拿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对我说:“别慌,天塌不下来。现在去给我冲杯咖啡,要双份浓缩。然后,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那个晚上,她陪着我,一个一个数据地重新核对,一页一页PPT地重新修改。我们一直忙到早上七点,终于在提交方案前的最后一刻,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去会议室的路上,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虽然疲惫但依旧挺拔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崇拜。我觉得,能跟着这样的领导,再苦再累都值得。
会议很成功,我们的方案得到了客户的高度认可。在回公司的路上,她对我说:“林微,记住,做我们这行,能力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态。遇到问题,慌乱和自责是最低效的情绪,冷静下来,找到解决办法,才是最重要的。这次是个教训,以后要更细心。”
从那以后,我工作更加卖力,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成长,希望能成为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辜负她的期望。
而她,也确实给了我很多机会。随着她职位的不断晋升,我也从一个普通职员,一步步被提拔为项目主管,再到项目经理。我们曾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亲密无间的师徒。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或许,是在她升任事业部总监之后。她的位置越高,权力越大,人也变得越来越不像从前。她开始变得多疑、专断,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她开始热衷于抢功,把团队所有人的努力,都说成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运筹帷幄。她开始对我越来越苛刻,要求我做到24小时待命,不能有任何怨言。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师徒,变成了上司与下属,最后,演变成了主人与工具。
我曾经试图和她沟通过,我委婉地向她表示,希望她能多给团队一些肯定。可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林微,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别忘了,当初是我把你招进来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她需要的,不再是一个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是一个对她绝对服从的、没有思想的执行者。而我性格中的软弱和不懂拒绝,让我一再地退让,一再地妥协,最终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那段温暖的、闪着光的记忆,在五年的磋磨中,早已褪色、泛黄,变得面目全非。我一直把它当作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却忘了,人是会变的。曾经的那个江岚,或许早就死在了权力和欲望的洪流里。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段回忆连同那些要交接的文件,一起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是时候,和过去,做个了断了。
第5章 旁观者的清醒
下午,我和闺蜜苏童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苏童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了老家的事业单位,过着朝九晚五的安稳生活。我们虽然相隔千里,但联系从未断过。她是我最好的“情绪垃圾桶”。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从庆功宴上的那个耳光,到江岚秒批我的辞呈,再到我对往事的回忆和挣扎。
苏童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我续上杯子里的柠檬水。等我说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我,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林微,你终于舍得离开那个鬼地方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而是祝贺,“说实话,我等你做这个决定,已经等了至少三年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三年?”
“对啊,”苏童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三年前,你第一次为了她的一个项目,取消了我们说好的一起去云南的旅行。两年前,你急性肠胃炎住院,她一个电话就把你从病床上叫回公司去开会。去年过年,你回老家,年三十晚上还在抱着电脑给她改方案。哪一次我劝你,你不是都跟我说‘再忍忍’、‘她以前对我挺好的’、‘我走了这个项目怎么办’?”
苏童学着我的语气,惟妙惟肖。我被她逗笑了,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原来,在旁观者眼中,我的处境早已如此不堪。只有我自己,还固执地守着那份早已变质的“知遇之恩”,画地为牢。
“我就是觉得……毕竟是她带我入行的,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狗屁!”苏童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林微,你清醒一点!是,她可能是你的伯乐,但一匹千里马,难道就因为伯乐最初的赏识,就要心甘情愿地被他跑到死吗?她给你机会,是因为你的能力能为她创造价值。这是一场交易,不是恩赐!你为她赚来的,远比她付给你的多得多!”
“你总说她以前对你多好,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是她自己也需要往上爬,需要你这把最锋利的刀为她披荆斩棘的时候!现在她坐稳了位置,你这把刀对她来说,就变得可有可无,甚至有点碍眼了。因为刀太快,会伤到主人的手。”
苏童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我所谓的“情分”,在江岚那里,或许早就被换算成了冷冰冰的利益。
“至于那个耳光,”苏童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已经不是职场PUA的范畴了,这是赤裸裸的人身侮辱。她凭什么打你?就凭她是你的上司?林微,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善良,太能忍,把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才让别人敢在你头上为所欲为。”
我沉默了。苏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我的困境,固然有江岚的原因,但何尝不是我自己性格的弱点造成的呢?我的“讨好型人格”,我对权威的过度顺从,我那可笑的“知恩图报”的执念,都在一步步将我推向深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童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一脸茫然,“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这几年太累了,脑子都是空的。”
“也好,”苏童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你这么有能力,还怕找不到工作吗?离开一棵会吸血的树,你会发现,外面是一整片森林。这次,咱们要找一棵能让你乘凉的树。”
和苏童聊完,我心里的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有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朋友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我们自己看不到的盲点。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吴菲的电话。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微微姐,你……你真的辞职了啊?今天公司内网都发通知了。”
“嗯,辞了。”我的语气很平静。
“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吴菲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和不平,“江总也太过分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后面那个新项目,除了你,谁也接不下来啊。”
我笑了笑:“没什么接不下来的。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个曾经让我无比眷恋又无比痛苦的世界,正在离我远去。而我,也终于有勇气,去迎接一个不确定的、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我以为,我的“重生”之路,会就此平坦顺遂地开启。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江岚的能量,和她的“不甘心”。
第6章 自由与不安
辞职后的第一天,我在一种奇异的混合情绪中度过。一半是久违的自由,另一半是挥之不去的不安。
早上,我关掉闹钟,在床上赖到十点才起。我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餐,煎了鸡蛋,烤了面包,还榨了一杯新鲜的橙汁。阳光暖暖地洒在餐桌上,我一边吃,一边翻看着一本闲置了很久的小说。这种悠闲惬意,在过去五年里,对我来说是绝顶的奢侈。
吃完饭,我开始打扫房间。我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把所有的衣物都重新整理归类,仿佛要把过去五年积攒的疲惫和尘埃,都从这个家里彻底清除出去。陈阳说得对,这是我重生的第一天,我需要一点仪式感。
然而,身体上的放松,并不能完全驱散心理上的焦虑。
每当手机铃声响起,我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下意识地以为是公司来的电话。当我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想点开那个熟悉的邮箱图标时,才猛然想起,我已经没有登录的权限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惯性还在,但支撑它旋转的动力,却消失了。我发现,我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填满、定义。离开了那个熟悉的职场环境,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下午,我接到了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打来的电话,他们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我辞职的原因,言语中充满了惋ą惜。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是真心关心我,但更多的人,或许只是想从我这里打探一些“内幕消息”,满足一下自己的八卦欲。
我统一用“身体不适,想休息一段时间”的官方说辞应付了过去。我不想抱怨,也不想解释。成年人的世界,体面地转身,是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到了傍晚,陈阳下班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家,和正在厨房里哼着歌准备晚餐的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感觉怎么样,我的自由人?”他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好得不能再好,”我把一盘刚炒好的西红柿炒蛋端上桌,“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来,”他亲了亲我的脸颊,“就当是提前退休了。老公养你。”
我被他逗笑了,心里却明白,这只是暂时的。我不可能真的心安理得地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家庭开销。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为未来的孩子存钱,生活压力并不小。
晚饭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很轻松的喜剧片,我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我忍不住拿出手机,开始浏览招聘网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职位要求,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再次袭来。
我已经三十岁了。在这个日新月异的行业里,三十岁,已经不算年轻。我离开了一个虽然有毒但相对稳定的平台,重新回到这个残酷的人才市场,我还有竞争力吗?我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吗?如果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陈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他拿过我的手机,关掉屏幕,然后握住我的手。
“林微,别想那么多。”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们不急。就算你一年找不到工作,我们家的积蓄也足够支撑。我希望你这次,是真的为自己活一次。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和心态都调整好,再去想工作的事。好吗?”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我快乐的人。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办公室,江岚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新的项目合同,用她惯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对我说:“林微,这个项目很重要,你来负责。”
我拼命地摇头,想说“不”,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就被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我摸了摸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坐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陈阳,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或许,我应该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有江岚、有那段不堪回忆的地方,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颗种子,在我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我正想着,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微,我在你家楼下,我们谈谈。”
发信人,江岚。
第7章 门口的对峙
看到那条短信,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她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随即我便想起来,入职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信息里,有家庭住址这一栏。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和不安,迅速攫住了我。她凭什么?她以为她是谁?可以肆无忌惮地闯入我的私人生活?
陈阳被我的动静惊醒,他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起身穿衣服:“她想干什么?我下去会会她!”
我拉住他:“别去。你去了,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我知道江岚的性格,她是一个极其好面子、自尊心极强的人。陈,阳如果气冲冲地下去跟她理论,只会激化矛盾。她今天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她不是来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就让她在楼下等着?”陈阳眉头紧锁。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掀开被子,也开始穿衣服。“我去。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让我自己来解决。”
“我陪你!”
“不,”我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你就在家里等我。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陈阳看着我,从我的眼神里,他读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但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我换好衣服,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我走到门口,穿上鞋,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庆功宴上那记火辣辣的耳光,闪过她冷漠的眼神,闪过那封秒速批准的辞职邮件。
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怕什么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也就不怕再失去什么了。我已经离开了她的掌控,现在,我是自由的。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楼道里,光线很暗。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我家门口的身影。
江岚还是那副精致干练的样子,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她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看到我出来,她的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儿说吧,”我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坐下来慢慢谈的。”
我的冷淡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可能习惯了我对她永远的恭敬和顺从,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林微,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喝多了,情绪有点失控,我向你道歉。”
道歉?我差点笑出声。她的道歉,轻飘飘的,像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没有丝毫的诚意,只有敷衍。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呢?”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江岚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这么不给她台阶下。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强硬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们都是成年人,不要这么意气用事。一个耳光而已,至于让你把工作都辞了吗?”
“一个耳光而已?”我重复着她的话,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江总,在你看来,我的尊严,就只值一个耳光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根本就没有尊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辩解,“我的意思是,我们共事五年,这点情分,难道还抵不过一次小小的冲突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会给团队带来多大的麻烦?后面那个新项目,客户指定要你负责,现在所有人都乱成了一锅粥!你太不负责任了!”
她又来了。她总是这样,习惯性地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我冷笑一声:“负责任?江总,我很好奇,在我连续加班一个月,累得快要猝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为了这个项目,一次次牺牲掉个人生活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你当众羞辱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项目出了问题,你想起我的责任心了?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我的每一句反问,都像一把刀子,戳向她虚伪的面具。
江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是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隐忍的我,会说出如此尖锐的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是的,慌乱。我突然明白了。她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什么五年的情分。她只是因为,她摆不平那个新项目了。她那个光鲜亮丽的、用我的心血堆砌起来的功劳簿,即将出现一个巨大的污点。她慌了,她怕了。她需要我这个最好用的工具,回去帮她收拾烂摊子。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最后的一丝不忍和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江总,你回去吧,”我站直身体,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已经不是你的员工了。你的项目,你的麻烦,都与我无关。”
说完,我转身,准备回家。
“林微!”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你不能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甚至是一丝命令,“那个项目,你必须跟我回去做完!我可以给你加薪,给你升职,只要你回来!”
我甩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急切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只觉得可悲。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懂。她以为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和职位来解决。她不懂,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想要的,只是作为一个人的、最基本的尊重。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家的门突然开了。陈阳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我们,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他冷冷地看着江岚,说:“江总,请你放开我太太。不然,我不保证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不会出现在明天的网络头条上。”
江岚看到陈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松开了手。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陈阳,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字。
“不……”
那是一个充满了不甘、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字眼。
我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拉着陈阳的手,退回屋里,然后,当着她的面,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8章 关上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陈阳立刻扶住我,把我带到沙发上坐下。
“没事吧?”他紧张地看着我,给我递来一杯温水。
我摇摇头,喝了一口水,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我看着陈阳,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我问他。
“非常厉害。”陈阳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揽进怀里,用力地抱了抱,“我的老婆,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女英雄。”
我把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独属于我的温暖和安宁。门外,江岚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我能隐约听到几声高跟鞋在楼道里烦躁地踱步的声音,最后,是一声重重的跺脚,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和她之间,那根纠缠了五年的、病态的线,终于被我亲手剪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彻底平静了下来。江岚没有再来找过我,也没有再通过任何方式联系我。我顺利地办完了所有的离职手续,吴菲帮我把办公室的东西打包寄了过来。那个我养了五年的多肉,被她一起寄了过来,大概是没人打理,比我走的时候更蔫了,但还顽强地活着。
我把它换了一个漂亮的花盆,放在了阳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没过多久,它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焕发了生机,长出了新的、嫩绿的叶子。
看着那盆小小的多肉,我常常会想,其实,我和它一样。离开了一个不适合自己的环境,换一片新的土壤,只要有阳光和水,就一定能重新生长。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是我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把我推荐给了他们。那是一家我很心仪的公司,企业文化开放而人性化。经过几轮面试,我顺利地拿到了offer,职位和薪水,都比之前要好。
入职那天,我穿上新买的职业装,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出门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明亮,充满自信。那个曾经卑微、隐忍、连拒绝都不敢说的林微,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新的工作环境很好,同事之间关系融洽,领导也懂得尊重和授权。我不再需要24小时待命,也不再需要把别人的功劳都安在自己头上。我有了自己的时间,可以和陈阳一起看电影,可以和苏童约着去郊外散心,我甚至还报了一个瑜伽班。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健康而平衡的状态。
偶尔,我也会从前同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江岚的消息。据说,在我走后,那个新项目果然出了一堆乱子,她焦头烂额,被大老板点名批评了好几次。她手下的团队,也因为承受不了她的高压管理,陆陆续续走了好几个人。她在公司的地位,似乎变得岌岌可危。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的快意。我只是觉得有些唏嘘。江岚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但她最终,还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控制欲反噬了。她赢得了事业上的一个个高峰,却输掉了人心,也迷失了自己。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就像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给我上了沉重而深刻的一课,然后,便消失在了人海里。
那个曾经火辣辣的耳光,留下的印记早已消失,但它带来的警醒,却永远刻在了我心里。它让我明白,工作中,能力很重要,但比能力更重要的,是底线和尊严。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为了所谓的“前途”和“情分”,而放弃爱自己、尊重自己的权利。
因为,只有当你自己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这个世界,才会把你当回事。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和陈阳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那盆多肉,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陈阳笑着对我说:“你看,离开那个破地方,它都长得这么好。”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广阔的天空,笑了。
是啊,关上一扇错误的门,才能看到一片全新的风景。而我,很庆幸,我终于勇敢地,为自己关上了那扇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