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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阳关

01

被母亲售卖,被主子扑倒,被武大接盘,就是世界教给潘金莲的人伦道德罢。

时代的职能划分里,既然潘金莲们的终极价值只在脐下,其功业版图、获得感安全感以及荣誉感便也都在脐下。

然而清河之大,哪里安她一张床榻?

在她目标笃一、线索锐利的人生里,潘金莲奋鬣扬蹄,劈荆斩棘,屡败屡战,愈挫愈勇,时而心机爆棚,时而脑子掉坑。

没错,潘金莲是个异端,她没有俯首帖耳于别人强加给自己的命运;女性被集体实施了精神割礼的年月,她居然可以有那么一往无前的情欲。

然而这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她能不杀人吗?她有什么和平方案吗?

狠毒是先天还是养成?或者说基因加上环境,就等于一个人的前程?

先天难测,后天可察,一直像个物件儿一样“被被被”,不死不呆不超凡入圣的话,谁的心里不种下点怨戾和不甘?

自己是毒药,他人和秩序也是毒药。把一部潘金莲史的逻辑要点,总结为性格与命运可能并不全面。

关于她,我们能读出的较为明确的一条链是:后天无死角屏蔽了人之四端,促进了动物冲动。而这,相当程度上就决定了她人生目标的原始性以及手段的丛林性。

人因财死,鸟为食亡,哪怕潘金莲最后的新郎顷刻间化作刀锋寒芒……和我们一样,欲令智彰、欲令智障都是道法文章。

02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个人特质方面,活力与激情是潘金莲一生的关键词,其血肉贲张热情饱满,一气流贯,永无凋减。

我们知道,残花败柳是一种性别压迫。而潘金莲,就和她的名字一样,至死,都是新鲜潋滟的。完全没有一点点桑之落矣,其黄而陨的感觉。

她的生命行进,多是一脉原欲流动,不分散不跑偏不气馁不厌倦,方向笃定,行动生猛,长战长春,长睡长新,血肉热焰腾腾,活力无尽无穷。

情动于中,必摇其精,否命题成立么?一个环境和肉体双重裹挟下昂扬而盲目的生物,一个一辈子未收获也未付出多少人情味儿的人,遮莫凭着坚执的生理兴奋,便可以长葆不败的青春?

不知道,直至而今,灵与肉,也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划分。

太阳明晃晃,月儿亮堂堂,温情暖意两茫茫,只看到,潘金莲基础生存之外的滋养,几乎都源泉于下三轮的吞吐碰撞。

纵于激情、沦于激情,水深火热的潘氏激情,亢进的荷尔蒙里又叠加了一股子对命运的怨怼、不安和不甘,因而更具灾难性,越逼促越凶猛,越围堵越魔怔。开销不了,便淬成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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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们有理由要求潘金莲长出并保持什么高尚动机吗?

无论如何,每一场人生都应当有所附丽。迁播流转的路上,潘金莲一定想抓住点什么。然而比起浮光掠影千帆竞渡的我们,她的可能性多么有限。

才色艺压身,红地毯在哪里?

一个热情奔涌的生命体,是否当环境关闭了所有的灵魂对话,肉体将成为不二的表达?

看起来,床上才是潘金莲的毕生事业、沧桑正道,是她施展自己、求证自己的星光舞台,以及她泅渡自己、抓捞自己的最后稻草。那雨一更云一更、须作一生拼的营生,她根本停不下来。

这,或者可视为她显在的皮肤滥淫里一点潜在的精神动机。颠扑不破,历久弥坚。

就像耽于名溺于利的我们,马不停蹄奋战于各种营逐里,百折不回,前赴后继。

潘氏以肉身确立存在,我们以功名安顿人生,都是被某种生命焦灼驱赶的生灵。或隐或显,都有着对抗虚无的痴妄、搭建意义的狂热,也都逃不出类西绪弗斯悖论。且战且行,不死不休,躺平了的话,就是大家眼中的活死人。

潘金莲的无知和纯粹在于:她只专注枕席,而不热衷其余。

一个人的兴趣和精力总是有限的,基于床笫在生命中的高占比,潘金莲一直没有建立起成熟的财富观。对金钱的理解,金瓶梅里人、红楼梦中人、你们我们,一个个都能甩她十条街。

也许潜意识里,她觉得一身血肉也就足矣?

欲是生机欲是坟地,然而对照我们的纷繁靡丽,潘金莲欲得何其朴素专一,简直是个傻白。

王婆的皮肉超市里,当和陈敬济的于飞之约需要真金买单,潘金莲这位性原教旨者,就注定了要被做成一道血祭。

一切不改变经济基础的奋斗都难以为继。

04

欲救生快活,须下死工夫,肉的奔纵每每以血筑路。

黑暗淹过头顶,锻造出一枚黑色灵魂,一辈子奔突在丛林底层的欲望锋利的潘金莲,其主客观词典里,难能有什么人性本善。

天降武大,是宿命注定对她的羞辱、锤炼还是惩罚?她一支鲜花,听人说起这谷树皮,头就分外低下,五脏六腑未必没有一万只鞋底子在踩踏。

然而这样的潘六姐并非完全不打算和这样的武大郎过日子,她拿出首饰,典下县门前气概干净一套小二层,躲离了那一干撩风戏月浮浪子弟。

可是那个风吹来的西门庆啊,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呢?见过了天日,潘金莲还怎生将息在漫漫长夜里?

在此之前,武二的荡妇羞辱已然凌迟了她一片芳心。甚或那时候,她已然动了杀心,该死的日子,该死的你们……这哥俩,一个以其短小蹉跎了风月,一个以其高大碾碎了春色。

潘六姐会拿到武大郎一纸休书吗?另一方面,武大本人真地比休书更加让她难以忍受吗?

看起来,这三寸丁,在夫权加持下,仍然是潘金莲难以逾越的高墙。

瞅瞅他,想想西门庆以及那个打虎英雄,三个男人的样子在灯影里飘摇,砒霜就成了此夜此生无以替代的春药。

05

奈何不了男人,然后把刀子投向女人,这种事,老套而崭新。

怨鸣琴,恨孤衾,君心负妾心,莺莺燕燕的西门大院里,潘金莲越来越焦躁和愤懑。她将拿什么重整乾坤?

情不见,欲难填,恶意向胆边。杀人,就和上床一样,有了第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

瓶儿之优宠、官哥之扎心,一如武大之无能,扫灭了就是天下太平。

只是比起下药,潘金莲和她的雪狮子,经历了更多的卧薪尝胆。那时候,她已经学会了迂回前进。

我们看到,潘金莲后天习得的那些机智,整个儿用于蛮荒自我的达成。

睡一回算一回,潘金莲抓住最后三粒药,送进西门庆这个抓不住的男人口中,她仙了,他死了。

大官人死了,潘五娘依然鲜活。鲜活的潘五娘和陈女婿东窗事发,她又一次走上被发卖之路,这辈子,她一直走不出这条路。

06

陈敬济是爱她的么?他给了个现兑不了的好价钱:一百两。同样的价钱,潘金莲当然更愿意被武松带走。

这个一言难尽的汉子、行走的荷尔蒙、六儿的“初恋”,当初像一尊天神,轰隆隆走过来,就让她方寸泛滥。

而今,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

那一刻,待价而沽的潘金莲确定自己将嫁给那个啥,我们所说的“爱情”

——没问题,这点金贴得起。“她那里尽人调戏亸着香肩……临去秋波那一转,便让我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我们称颂的西厢佳话,不也就是个肉欲先行?

——潘金莲相信,花一朵、火一团的奴家金莲,从一开始便征服了这个英雄好汉;

兜兜转转,大好姻缘,那一刻,这个迷妹眼里心里,分明已经执定了余生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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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谁知武二持刀杀,却道西门绑腿玩,交媾与杀戮是风月宝鉴的一体两面,性的狂唱常常以命终章。

下一刻,武二郎像西门庆一样,剥净潘金莲的衣服,摊开她胸脯,却照准她白馥馥心窝,将一把二尺来长刃薄背厚的朴刀剜了进去。

这个噙齿戴发男子汉,初乱小潘心的英雄好汉,最终挖走了这颗心。似乎,男人们走过来,不是图她身子,就是图她性命。

问题在于,潘金莲是个脑残么?愚钝如吴月娘都暗中跌脚的事情,她能看不出个盘中盘?

首先红尘万丈,就是个男女欢场,其他包括性命皆以此为纲,这是潘金莲沧海桑田久经考验的信仰。

再者对其个人魅力,潘金莲向来有着一股脑舍我其谁的自信,她一直都是骄傲的:男人们挺着欲望走来,而我是最最绕不过去的女人,武松不会例外;

还有,对他,她其实一直身身心心心心身身缠杂不清。

想而不得、失而复得足以让人疯狂,换今天的话说,这叫做恋爱脑的盲目性。

经历决定认知,我们得承认,这上头,潘金莲一直是个烂漫天真的原始人,一根筋,一条道,街死街埋,路死路埋,痴心不改。

一句话,为床奋斗了一辈子的潘金莲最终折在了武松的美人计上。

08

潘金莲这一生,风流刚强,汹涌滚烫,百伶百俐,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词百家、女红顶呱呱,嘴上来得手上来得,文也来得武也来得。奈何航道逼仄,心光坍缩,笼中兽,裙底火,躁戾、焦渴,撕扯……

给她一寸好土,一缕阳光,她难道一定要长得那么邪恶淫荡?

潘金莲臭名昭著,但未必万劫不复。

比起今天的腕儿款儿官儿,她可能只是早生了几百年而已。

她尽管折在了半道上,她的未竟之事却早已鸟枪换了炮,在规模、程度、性质、功能各方面均屡创新境,并产生了震碎三观许许多多个变种。

总觉得,潘金莲这样的最小系统,以其无限趋近于零的灵肉比,以及后浪前浪浪浪迭起,为我们呈现了物种的某些元架构和元机制。很可能,肉体才是那个核心变量。

此心安处是吾乡,吾乡断不能安扎在空空荡荡之上,多数时候,我们都需要伸出舌苔去。饮食、男女、功名、志趣、皈依……在这维维交互、层层扩张的金字塔里,肉不止是柱石是根基是CPU,且以其潜滋暗涌的多巴胺为我们提供原动力。

乃至某些时候,肉将以压倒生命天平的重量,一丝不挂战斗在那里。而灵,或将破落为光秃秃一片荒漠无垠,或将塌陷成一个黑洞。

一定程度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点潘金莲;某种境地下,我们都可能成为潘金莲。

以此说来,潘金莲从来没有被杀死,而且永远不可能被杀死。日升月落每一帧时间光影里,总有那么些潘金莲在游弋。霓虹森林正在上演新的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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