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放那天,技术部的空气里飘着藏不住的喜悦。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满足,互相打听着红包的厚度。

蒋志勇坐在角落的工位,心里也揣着一份踏实期待。

他负责的核心项目刚通过验收,为公司节省了近百万成本。

部门同事于博涛拍着他肩膀,挤眉弄眼说今年奖金肯定丰厚。

蒋志勇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家里坐月子的妻子董晓琳,需要买更好的补品。

想起母亲苏玉茹念叨了好几次洗衣机该换了。

这笔年终奖,对他而言,意味着更多。

然而,当老板林广进亲手将那份“特殊”年终奖递给他时,

所有的期待都在瞬间凝固成一种冰冷的荒诞。

一只活生生的、捆着双脚的野鸡,被放在了办公桌上。

林广进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说这是寓意“大吉大利”。

而其他同事,包括刚入职半年的新人,红包里都是18万8。

蒋志勇没有闹,他甚至平静地接过了那只扑腾的野鸡。

在同事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离开了公司。

回家后,他拔毛、清洗、炖汤,动作细致得像完成一项精密调试。

看着妻子小口喝着浓香的鸡汤,他笑着说公司特别照顾产妇。

春节的鞭炮声里,他陪着妻儿看春晚,一切看似波澜不惊。

直到节后复工第一天,林广进信心满满地拿出续签合同。

蒋志勇看着那份合同,没有伸手,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林广进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慌乱。

他这才意识到,那只被他当作廉价安抚的野鸡,

早已在沉默中,啄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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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总结会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公司最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技术部二十多号人挤在长条会议桌的右侧,交头接耳。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打印机墨粉味和一种隐约的兴奋。

项目经理于博涛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侧身和旁边的测试工程师罗光济低声说笑,声音不大却清晰。

“听说今年效益不错,老林这次应该不会手软。”

罗光济推了推眼镜,憨厚地笑了笑:“希望能过个好年。”

蒋志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中性笔。

他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节点。

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冬日天际线,几栋更高的楼宇切割着视野。

他想起昨晚妻子董晓琳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

“志勇,年底了,妈说想换台全自动的洗衣机,旧的总是漏水。”

“嗯,年终奖发了就换。”他当时握着妻子微凉的手应道。

“还有,宝宝奶粉快见底了,听说那个进口的牌子更好吸收……”

董晓琳声音轻柔,带着初为人母的谨慎和一点点期盼。

蒋志勇当时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项目给公司省下的钱不是小数目。

按照往年的比例和这次的贡献,年终奖应该相当可观。

不仅洗衣机,或许还能请个短期的月嫂帮衬一下母亲。

“老蒋,想什么呢?等着数钱啦?”于博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蒋志勇回过神,见于博涛正笑着看他,眼神里带着惯有的精明。

“没有,想想项目收尾还有几个细节要处理。”蒋志勇淡淡回应。

“嗨,都验收完了,放松点!今天是收获的日子!”

于博涛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优越感。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老板林广进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

他穿着合身的藏蓝色西装,脸上是精心打理过的容光焕发。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到前方。

林广走到主位坐下,扫视一圈,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

“各位同仁,下午好!又到了一年一度总结回顾的时刻。”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过去的一年,是充满挑战的一年,也是我们硕果累累的一年!”

林广进开始回顾公司业绩,幻灯片上图表闪烁,数字亮眼。

蒋志勇安静地听着,这些成绩里,有他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贡献。

他负责的智能算法优化项目,是今年技术投入的重头戏。

最初不被看好,周期长,见效慢,甚至一度面临被砍掉的危险。

是他带着两个实习生,硬是啃下了几个关键的技术难点。

最终项目成功上线,将原有系统的处理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林广进在提到这个项目时,目光赞许地朝蒋志勇这边看了一眼。

“尤其要表扬一下技术部的蒋志勇工程师,沉得住气,肯钻研!”

周围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于博涛鼓得格外起劲。

蒋志勇微微颔首,心里那点期待又增加了几分重量。

林广进继续滔滔不绝,描绘着公司未来的宏伟蓝图。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带。

蒋志勇的目光越过侃侃而谈的老板,看向窗外。

一只麻雀落在窗沿,蹦跳几下,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莫名想起早上出门时,妻子喝着他熬的小米粥,眉头轻蹙。

“这汤好像有点淡了……”她小声说,怕伤了他心意似的。

他当时应着:“下次多放点红枣,补气血。”

现在想来,那份清淡里,或许也包含了对未来生活的些许不安。

会议进入尾声,林广进终于提到了最牵动人心的环节。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什么,放心,公司绝不会亏待功臣!”

他笑着拍了拍手,示意秘书将准备好的红包拿进来。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红包是用厚实的红色烫金信封装着,看起来分量十足。

秘书开始按照名单念名字,被叫到的人满脸喜色地上前。

于博涛是技术部第一个被点名的,他快步走上前。

从林广进手里接过红包时,两人还熟络地握了握手。

林广进低声说了句什么,于博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回到座位,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冲罗光济使了个眼色。

罗光济的名字紧接着被叫到,他有些拘谨地接过红包。

回到座位后,他悄悄打开信封一角,眼睛瞬间亮了。

“多少?”旁边有人小声问。

罗光济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这个数……十八万八!”

问话的人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羡慕和更深的期待。

蒋志勇听着周围的动静,心情像被温水浸泡着,逐渐回暖。

十八万八,这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是个惊人的数字。

如果真是这个数,那不仅洗衣机、月嫂,还能给晓琳买条金项链。

她怀孕时看中那条,没舍得买,念叨过好几次。

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到,技术部的人几乎都上去了。

每个人回来时都喜形于色,互相印证着那个统一的数字。

十八万八。看来今年林总确实是下了血本。

蒋志勇耐心等着,他的名字通常排在后面,因为资历老。

他甚至在脑海里开始规划这笔钱的具体用途。

先给家里换电器,再存一笔宝宝的教育基金……

终于,秘书念到了技术部最后一个名字:“于博涛。”

于博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刚拿过了呀!”

秘书看了眼名单,抱歉地笑笑:“哦,技术部就这些了。”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蒋志勇。

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空荡荡,没有那个红色的信封。

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像细小的冰碴,悄然渗进空气里。

林广进仿佛刚注意到这一幕,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志勇,你留一下,有个事单独和你谈。”

他的笑容依旧和煦,但蒋志勇的心,却缓缓沉了下去。

单独谈?为什么年终奖要单独谈?

他看着同事们揣着厚厚的红包,互相道贺着陆续离开。

于博涛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老蒋,可能……林总另有安排,大红包在后面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却更添了几分不确定性。

蒋志勇点了点头,没说话,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他和主位上的林广进。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林广进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志勇啊,别着急,来来,到我办公室聊。”

他起身,亲切地揽住蒋志勇的肩膀,朝门外走去。

蒋志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笃定的气息。

走廊很安静,同事们应该都回到工位讨论奖金去了。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加速。

单独谈,究竟意味着特殊的嘉奖,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项目攻坚最艰难的那几个月,几乎以公司为家。

妻子董晓琳孕期反应严重,他只能通过电话匆匆安慰几句。

母亲苏玉茹从老家赶来照顾,看着儿子憔悴的样子直抹眼泪。

那些付出,林广进是知道的,在会上也公开表扬过。

难道,真的像于博涛说的,是另有更大的奖励?

蒋志勇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抹越来越浓的阴影。

他跟着林广进,走进了那间宽敞气派的总经理办公室。

02

林广进的办公室朝南,冬日暖阳透过落地窗洒满全屋。

红木大班台光可鉴人,背后是一整排塞满精装书的书架。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味和绿植的清新气息。

“坐,志勇,别拘束。”林广进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

他自己则绕到班台后,舒适地陷进宽大的老板椅里。

蒋志勇依言坐下,沙发很软,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广进身上,等待对方开口。

林广进并不急于说话,而是慢悠悠地摆弄着茶具。

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他烫杯、洗茶、冲泡。

动作娴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从容不迫。

“尝尝,朋友送的正宗大红袍,外面可喝不到。”

他推过来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香气扑鼻。

蒋志勇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暖不进他心里去。

“志勇啊,”林广进终于进入正题,身体微微前倾。

“今年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那个项目,确实不容易。”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带着适当的赞赏。

蒋志勇微微颔首:“分内工作,应该的。”

“嗯,我就欣赏你这种踏实肯干、不争不抢的性子。”

林广进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气。

“不过呢,公司有公司的考量,尤其是年终奖的分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你也知道,我们虽然是技术驱动,但市场更重要。”

“于博涛他们业务部,今年拿下了几个大单,回款快,效益直观。”

“相比之下,你们技术研发,投入大,周期长,见效嘛……”

他拖长了尾音,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蒋志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捧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僵。

他负责的项目,虽然周期长,但一旦见效,是长期收益。

而且这次优化节省的成本,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这些,林广进不可能不清楚。

“当然,你的贡献,公司绝不会忘记!”林广进语气又轻松起来。

“所以呢,我和几位副总商量了一下,给你准备了一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一份特别的、寓意深长的年终奖励,更能体现公司的心意。”

特别的奖励?蒋志勇抬起眼,看向林广进。

对方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得意的笑容。

只见林广进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拎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色网兜装着的活物,正在不安分地动弹。

竟然是一只羽毛鲜艳、精神抖擞的活野鸡!

野鸡似乎受了惊吓,在网兜里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声。

几片彩色的羽毛飘落下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蒋志勇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这是什么整蛊游戏。

“这可是正宗山里散养的野鸡,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

林广进把还在挣扎的野鸡提到办公桌上,语气颇为自得。

“寓意好啊!鸡,通‘吉’,野鸡,更是‘大吉大利’!”

“祝你新的一年,家庭吉祥,万事如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送上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蒋志勇看着那只在老板桌上蹬腿的野鸡,血液似乎凝固了。

耳边回荡着林广进的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同事们手里厚厚的红包。

十八万八。

于博涛得意的笑容。

罗光济比划的手势。

再看看眼前这只活生生的、散发着野腥味的禽类。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屈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林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波澜。

“这就是……公司给我的年终奖?”

林广进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异常,笑着点头。

“是啊!是不是很特别?比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有意义多了!”

“你看这羽毛,多漂亮!拿回去给弟妹补身子,最好了!”

他提到“弟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听说晓琳刚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吧?”

“这可是大补啊!比什么保健品都强!正好需要!”

蒋志勇沉默着。他看着林广进唾沫横飞地讲述野鸡的滋补功效。

看着那只鸡因为紧张,在红木桌上留下一小滩污渍。

林广进的秘书恰好这时敲门进来送文件,看到这一幕。

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野鸡和面无表情的蒋志勇。

随即低下头,放下文件,快步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鄙夷。

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蒋志勇最后维持的镇定。

但他依然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此刻任何愤怒、质问或者失态,都毫无意义。

只会让这场闹剧变得更加难堪,让自己更像一个小丑。

林广进似乎终于说够了,他把野鸡往前推了推。

“拿着吧,志勇,早点回去,给晓琳炖上,趁热喝。”

语气亲切得像是一位关怀备至的长辈。

蒋志勇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野鸡。

它的眼睛很亮,透着野生生灵的惊慌与无助。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个网兜,而是轻轻碰了碰鸡冠。

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

然后,他提起了网兜的拎绳。

野鸡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扑腾带来的晃动感很真实。

“谢谢林总。”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林广进满意地笑了,显然认为自己的“特殊关怀”被接受了。

“好好,快回去吧!代我问晓琳好!”

蒋志勇没有再看他,提着那只活生生的“年终奖”。

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阳光和雪茄香气的豪华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与来时并无不同。

但蒋志勇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提着野鸡,走向技术部的大办公室。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于博涛高亢的声音格外突出:“晚上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有人起哄:“于经理大气!今年必须宰你一顿狠的!”

蒋志勇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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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公室里的热闹气氛,在蒋志勇推门进来的瞬间,凝滞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齐刷刷投向他。

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他手里那个不断晃动的红色网兜。

以及网兜里那只色彩斑斓、正在徒劳挣扎的活野鸡。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电脑主机的嗡鸣和那只鸡偶尔发出的“咯咯”声格外清晰。

于博涛正站在办公室中央,挥舞着手臂描述晚上的聚餐计划。

他看到蒋志勇,以及他手里的东西,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惊讶、疑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强忍住的、古怪的笑意。

“老蒋,你这……林总单独留你,就是给你发了个……鸡?”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话音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和优越感。

几个年轻同事跟着低笑起来,但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忍住。

罗光济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尴尬和一丝同情,欲言又止。

蒋志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看戏的。

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他的皮肤上,并不很痛,却难以忽略。

他没有回应于博涛的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那个靠窗的、堆满技术资料的角落。

他把野鸡放在脚边,网兜系在桌腿旁,防止它乱跑。

然后像往常一样,坐下,伸手按下了电脑主机电源。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手里提着的不是一只活鸡,而是普通公文包。

野鸡似乎对环境稍微适应了些,不再剧烈扑腾,但喉咙里仍发出咕咕声。

这细微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于博涛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活跃气氛。

“那个……老蒋,晚上一起啊?林总给你发了个‘生鲜’,正好加菜!”

这话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笑。

蒋志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启动画面,手指放在键盘上。

“不了,你们聚吧,我早点回去。”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于博涛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也没再坚持。

“行吧,那咱们继续,我刚说到哪了?对,去‘悦海酒楼’……”

话题又被拉回到年终奖和晚上的狂欢,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但总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时有人偷偷朝蒋志勇这边瞟一眼,目光复杂。

蒋志勇无视了所有窥探。

他打开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技术支持邮件。

敲击键盘的声音稳定而规律,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和屈辱,

正像岩浆一样缓慢流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去年年终,也是在这个办公室。

他拿到的红包厚度仅次于销售冠军,林广进亲自敬酒。

那时于博涛还是个需要他带的新人,恭敬地喊他“蒋老师”。

仅仅一年,项目成功了,他却得到了一只活鸡。

理由是“周期长,见效慢”。

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讽刺的理由。

那只野鸡在脚边动了一下,羽毛蹭过他的裤腿。

他低下头,看到它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一种同病相怜的荒谬感,突然涌上心头。

它被从山里抓来,捆住双脚,当成一份“厚礼”。

他呢?被所谓的“团队精神”、“长远发展”捆绑,

付出心血后,得到的是这样一份极具羞辱性的“奖励”。

或许在林广进眼里,他和这只野鸡并无区别。

都是可以随意拿捏、用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打发的对象。

“老蒋,”罗光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红包,表情有些不安和局促。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林总他……怎么会……”

蒋志勇抬起头,看到罗光济眼里真诚的困惑和担忧。

在这个办公室里,罗光济大概是少数几个还存有善意的人。

“没什么误会。”蒋志勇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林总的心意,很特别。”

他语气里的平静,让罗光济更加不知所措。

“可是……这……这也太……”罗光济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红包塞给蒋志勇,但又觉得不合适。

“你的奖金是你应得的,收好。”蒋志勇看穿他的想法,轻声道。

“赶紧去准备晚上聚餐吧,于经理请客,别迟到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摆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罗光济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默默走开了。

下班时间快到了,同事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

于博涛大声招呼着众人出发,意气风发。

经过蒋志勇工位时,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到蒋志勇专注盯着屏幕的侧影,和脚边那只安静的鸡。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一群人喧闹着离开了。

办公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蒋志勇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橙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那只野鸡似乎也累了,蜷在网兜里,不再动弹。

蒋志勇关掉电脑,站起身。

他提起网兜,野鸡受惊,又轻微地挣扎起来。

他拎着它,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

电梯下行,不锈钢墙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和那个晃动的网兜。

走出公司大门,寒冷的晚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充满了年关将至的喧嚣。

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西装革履却提着活鸡的男人。

蒋志勇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地铁站。

他需要尽快回家,家里有需要他照顾的妻子和新生儿。

至于这份“特殊”的年终奖带来的屈辱和寒意,

他必须把它们深深埋藏起来,不能带回家。

在地铁拥挤的车厢里,他站在角落,将网兜尽量放低。

野鸡偶尔的动静还是引来周围乘客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他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的一切。

脑海里浮现的,是妻子董晓琳苍白的脸,和婴儿熟睡的模样。

那是他必须支撑起来的,真实的世界。

而公司里发生的一切,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和遥远。

就像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和腥气的重量,

在时刻提醒他,这不是梦。

04

地铁车厢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挤满了下班的人群。

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蒋志勇尽量缩在角落,把装着野鸡的网兜护在身前。

野鸡似乎被拥挤的环境和嘈杂的声音吓到,又开始不安地动弹。

羽毛从网眼缝隙里钻出来,蹭在他的西装裤上,留下细微痕迹。

旁边一个大妈皱着眉,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哟,这怎么还把活禽带上地铁了?多不卫生啊!”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足够清晰。

周围几个人也投来异样目光,低声议论着。

蒋志勇垂下眼睑,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他只是把网兜提得更紧了些,避免它影响到更多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立感,将他与周围喧嚣的世界隔开。

他想起刚毕业进入这家公司时,满怀激情和憧憬。

那时林广进还是个亲力亲为的技术出身的小老板。

会和他们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吃泡面,讨论技术难题。

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志勇,你是公司的未来,好好干!”

几年过去,公司做大了,搬进了高档写字楼。

林广进也越来越像一个大老板,西装革履,前呼后拥。

距离感自然而然产生,但蒋志勇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他一直认为,只要把技术做好,做出成绩,自然会得到认可。

现在看来,或许是他太天真了。

在资本和利益面前,技术人员的尊严和付出,

或许真的就只值一只用来寓意“大吉大利”的野鸡。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上站台。

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走出地铁站,天色已经暗透,城市华灯初上。

小区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提着野鸡,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该怎么跟晓琳说?说这就是他辛苦一年的回报?

她还在月子里,身体虚弱,情绪也不能有太大波动。

母亲苏玉茹也在,老人心思敏感,肯定会看出端倪。

不能让她们担心,更不能让她们跟着自己受这份委屈。

走到楼下,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挤出一个轻松自然的笑容。

但嘴角像是挂了铅块,怎么都扬不起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洒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网兜里的野鸡,它似乎也安静了,缩成一团。

“算了,”他低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鸡说。

“你也就是个由头,怪不得你。”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温暖的、混合着奶香和汤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爸回来啦!”母亲苏玉茹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看到蒋志勇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哟,这哪来的鸡?还挺漂亮!”

董晓琳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襁褓,轻轻拍着。

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到蒋志勇,露出温柔的笑意。

“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买了只鸡?公司发购物卡了?”

她的声音带着产后的虚弱,但语气是轻快的。

蒋志勇把野鸡放在玄关角落,换鞋,脱外套。

动作刻意放慢,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嗯……公司发的,说是……年终福利,给员工补身体。”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走到沙发边,俯身看了看孩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这一刻,所有在公司积压的负面情绪,似乎都被净化了。

“这福利挺实在啊!”苏玉茹擦着手走过来,打量那只鸡。

“还是只野鸡呢!这东西现在可不好买,补得很!”

老人家的关注点总是在食物的滋补功效上。

“正好,晓琳奶水不足,炖汤喝了最下奶!”

董晓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瞧您说的。”

她看向蒋志勇,眼神里带着关切:“你们年终奖发了吧?”

“听说今年效益好,肯定不少。到时候给妈换洗衣机,

再给宝宝存点钱。你也给自己买身新衣服,你那西装都旧了。”

她细细地规划着,眼睛里闪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蒋志勇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

他避开妻子的目光,弯腰提起那只鸡。

“发了,挺好的。我先去把鸡处理一下,早点炖上。”

他提着鸡走向厨房,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苏玉茹跟了进来,絮叨着:“你会弄吗?这野鸡毛难拔得很!”

“我来帮你烧水,得用开水烫一下才好褪毛。”

厨房里很快忙碌起来,烧水声、锅碗瓢盆碰撞声。

蒋志勇沉默地处理着野鸡,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

滚烫的开水浇在鸡身上,一股禽类特有的腥气弥漫开。

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拔毛,热水烫得手指发红。

苏玉茹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志勇,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知子莫若母,儿子眉眼间那丝极力掩饰的郁结,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蒋志勇拔毛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真没事?”苏玉茹不太相信,“我看你回来脸色就不太好。”

“真没事。”蒋志勇加重了语气,勉强笑了笑。

“可能就是年底事情多,忙的。您别操心。”

苏玉茹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

只是默默接过拔干净毛的鸡,开始清洗内脏。

“这鸡真肥,油黄黄的,肯定是吃粮食长大的。”

她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

蒋志勇靠在橱柜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

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为了帮他们带孩子,母亲从老家过来,人生地不熟。

每天辛苦操持家务,照顾产妇和婴儿,从无怨言。

他作为儿子,作为丈夫,作为父亲,

连一份体面的年终奖都拿不回来,让家人安心。

这种无力感和自责,比林广进的羞辱更让他难受。

“志勇,愣着干嘛?把炖锅拿过来。”苏玉茹招呼他。

他回过神,拿出最大的那个砂锅,清洗干净。

母亲把斩好的鸡块放进去,加入姜片、葱结,倒入冷水。

“野鸡得小火慢炖,时间越长越出味,汤才滋补。”

她点燃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厨房里渐渐被一股温暖的、带着肉香的水汽充盈。

董晓琳抱着孩子,慢慢挪到厨房门口。

“真香啊。志勇,你们公司想得真周到,还发年货。”

她笑着说,脸色在蒸汽熏腾下,显得红润了些。

蒋志勇看着妻子信赖和满足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嗯,公司……挺好的。你去沙发上歇着,汤好了我叫你。”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带着奶香。

婴儿似乎感觉到父亲的气息,小嘴动了动,继续安睡。

抱着孩子,站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前。

蒋志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委屈,必须咽下去。

有些战场,不在公司,而在心里。

为了这个温暖的家,为了怀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他必须撑住,不能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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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野鸡在砂锅里咕嘟了将近两个小时,汤汁渐渐变成诱人的奶白色。

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家,盖过了原本的奶腥和药味。

苏玉茹撒上一把枸杞和红枣,又小心地撇去浮油。

“好了,再焖一会儿就能喝了。”她满意地看着汤色。

董晓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拿着小碗坐在餐桌旁。

“妈,闻着就好香,我都有点饿了。”

蒋志勇把孩子哄睡,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他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

似乎被厨房里飘来的温热香气,熏蒸出一点点暖意。

“志勇,快来,汤好了!”董晓琳轻声唤他。

他走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

金黄色的油花浮在乳白的汤面上,几颗红枸杞点缀其间。

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

他先给母亲盛了一碗,又给妻子盛了满满一碗肉多的。

“你也喝呀,忙活一晚上了。”董晓琳看着他。

“我待会喝,先看看宝宝踢没踢被子。”他找了个借口。

其实他是没什么胃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看着妻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母亲也一边喝一边夸:“这汤真鲜,野味就是不一样!”

他心里那份酸楚和愧疚,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至少,这只鸡最终发挥了它应有的价值。

“对了,志勇,”董晓琳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

“年终奖具体多少啊?我下午算了一下,如果够的话,

除了换洗衣机,是不是还能把书房那个旧空调换了?”

“冬天你加班写代码,老是喊冷。换个制热好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改善生活的期待。

苏玉茹也附和道:“是啊,那个空调噪音大,还费电。”

蒋志勇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该怎么回答?难道说他的年终奖就是锅里这只鸡?

说其他同事都拿着十八万八的红包,只有他得到活禽?

他不能。

他扯出一个笑容,含糊地说:“具体数字还没最终确定。”

“财务那边说流程还没走完,可能要年后才到账。”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董晓琳眨了眨眼:“这样啊……不过反正跑不了,咱家林总大气!”

她显然对林广进和公司还保持着很好的印象。

蒋志勇心里一阵刺痛,只能埋头假装喝汤。

味道确实鲜美,但在他嘴里,却有些发苦。

晚饭后,蒋志勇抢着收拾了碗筷,钻进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苏玉茹走进来,默默地把剩汤倒进保温桶里。

“明天早上给晓琳煮鸡汤面吃。”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在儿子身边,看着他用洗洁精仔细擦拭碗碟。

“志勇,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公司那边……”

老人家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担忧。

蒋志勇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擦干手,转过身,面对母亲。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妈,真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就是……今年奖金可能没想象那么多,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他选择性地透露一点点,让母亲有个心理准备。

同时也避免说出那个过于荒诞和伤人的真相。

苏玉茹沉默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心疼。

“钱多钱少不重要,人平安就好。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妈看着难受。”

蒋志勇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没受委屈,您别瞎想。快去歇着吧,累一天了。”

他把母亲轻轻推出厨房,自己则留在里面。

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是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和孩子嬉闹的笑声。

一片祥和温暖的世俗烟火气。

而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孤岛,被冰冷的现实海水包围。

林广进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于博涛揶揄的笑容,

同事们复杂的目光,还有那只在办公桌上扑腾的野鸡……

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反复碾压着他的自尊。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于博涛在朋友圈发了好几张聚餐照片。

豪华的包间,丰盛的菜肴,堆成山的啤酒瓶。

每个人都笑得畅快淋漓,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配文是:“感谢林总厚爱!新的一年,继续冲鸭!”

下面一排点赞和评论,都是公司同事。

“于经理霸气!”

“跟着涛哥有肉吃!”

“明年再创辉煌!”

一片歌舞升平,喜气洋洋。

唯独没有他蒋志勇的身影。

他默默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膝盖。

一种深刻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累。

对价值的怀疑,对公平的失望,对未来的迷茫。

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董晓琳端着空水杯,惊讶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他。

“志勇?你怎么坐这儿?不舒服吗?”

她赶紧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蒋志勇立刻站起身,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刚才找掉在地上的东西,没事。”

他接过妻子手里的水杯,“要喝水?我给你倒。”

董晓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嗯,有点渴。宝宝好像又要醒了,我喂喂她。”

蒋志勇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小口喝下。

灯光下,妻子的侧脸柔和而安静,带着母性的光辉。

因为生孩子,她放弃了一份很有前景的工作。

从未抱怨过,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支持他的工作。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承受这种屈辱。

“晓琳,”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换份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董晓琳愣了一下,放下水杯,认真地看向他。

“怎么突然想换工作?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林总不是一直很看重你?那个项目不是刚成功?”

她的问题像锤子一样敲在蒋志勇心上。

是啊,在所有人看来,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谁会相信,他的年终奖是一只鸡呢?

说出来,恐怕只会被当成笑话。

“就是……随便问问,觉得有点累了。”他含糊道。

董晓琳走上前,轻轻抱住他,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要是太累,就休息几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和宝宝,还有妈,都指望着你呢。你得好好的。”

她的拥抱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依赖和信任。

蒋志勇回抱住妻子,感受着她单薄身体传来的温暖。

心里那个疯狂滋长的、想要立刻辞职的念头,

被这份温暖一点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家里有产妇,有婴儿,有年迈的母亲。

他需要这份工作带来的稳定收入,至少暂时需要。

而且,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了林广进?

那只野鸡的“寓意”,他是否该好好“领会”一下?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

“嗯,我没事,就是随便说说。你去照顾宝宝吧。”

董晓琳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放心了些。

“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了。”

她拿着水杯,慢慢走回了卧室。

蒋志勇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目光落在那个砂锅上。

锅底还剩一些鸡汤,已经凝成了一层金黄的胶质。

他走过去,盖上锅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锅沿。

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而冷静。

隐忍,不代表屈服。

沉默,有时是更强大的力量。

林广进以为用一只鸡就能轻易打发他,

或许,是大错特错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蒋志勇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按时上下班,处理日常工作,与技术支援邮件。

甚至在于博涛等人兴致勃勃讨论年终奖消费计划时,

他也能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神情自然。

仿佛那只野鸡事件,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承担额外的研发任务。

对于博涛明显带有炫耀意味的言行,也只是一笑置之。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默默地查阅、整理资料。

那些都是他负责的核心项目的所有技术文档、源码和实验数据。

这个项目,就像他的孩子,从他入职不久就开始孕育。

历经无数次失败、调试、优化,才最终取得成功。

如今,却成了他被轻视、被羞辱的根源。

他仔细审视着项目的每一个技术细节,每一个关键算法。

像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在解剖自己曾经最得意的作品。

他要找出它的命门,那个只有最深谙其理的人才知道的弱点。

这并不是出于报复的破坏欲,而是一种清醒的审视。

他要确认,自己多年的心血,究竟价值几何。

是否真的如林广进所言,只是“周期长、见效慢”的鸡肋。

春节假期一天天临近,公司的年味也越来越浓。

走廊里挂起了红灯笼,前台摆上了金桔树。

行政部门张罗着抽奖活动和年夜饭,一片欢声笑语。

罗光济悄悄问过蒋志勇要不要参加年会。

蒋志勇以要回家照顾月子里的妻子为由,婉拒了。

他现在不想参与任何带有庆祝性质的集体活动。

那会让他觉得虚伪,甚至恶心。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林广进特意到技术部转了一圈。

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小小的红包,说是“开门利是”。

走到蒋志勇工位时,他拍了拍蒋志勇的肩膀。

“志勇啊,过年好好陪陪家人,特别是晓琳和孩子。”

“新的一年,公司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交给你呢!”

语气亲切,眼神里带着一种施恩般的期待。

似乎很满意蒋志勇最近的“安分守己”和“识大体”。

蒋志勇抬起头,迎上林广进的目光,平静地道谢。

“谢谢林总,我会的。”

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丝毫的谄媚或抵触。

林广进似乎很受用,又鼓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于博涛紧跟在他身后,像往常一样鞍前马后。

蒋志勇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注意到,林广进在提到“更重要的工作”时,

于博涛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闪过一丝紧张。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蒋志勇的眼睛。

他心里冷笑,看来,于博涛也并非表面那么风光无限。

或许,林广进的下一个“野鸡奖励”,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

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互相道着“新年快乐”,陆续离开。

蒋志勇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和周围归心似箭的氛围形成对比。

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潮。

每个人都在奔赴家的方向,奔赴团圆和温暖。

而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清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插进电脑接口。

将这段时间整理好的核心资料,仔细备份了一份。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未雨绸缪的本能。

或许永远用不上,但他必须有所准备。

拔下U盘,放进贴身的衣服口袋,拉好拉链。

然后,他拎起早就收拾好的简单行李,锁上门,离开。

春节假期,蒋志勇彻底放下了工作。

他陪着董晓琳说话,给孩子换尿布,跟着母亲学做月子餐。

家里的气氛温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了。

只有深夜,当妻儿都睡熟后,他会独自坐在书房。

不开灯,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思考。

思考自己的未来,思考技术与资本的关系,思考尊严的价值。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电视看春晚。

苏玉茹包了饺子,董晓琳勉强吃了几个,精神还不错。

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

襁褓中的女儿被惊醒,哇哇大哭。

蒋志勇抱着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在屋里踱步。

董晓琳看着父女俩的剪影,靠在沙发上,温柔地笑了。

“志勇,等宝宝大一点,我们带她去公园玩。”

“嗯,好。”

“等年终奖下来,先把空调换了,不然明年冬天你又难受。”

“……好。”

“你说,宝宝像谁多一点?我觉得眼睛像你。”

“像你好,漂亮。”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幸福。

蒋志勇多么希望,时间就能停留在这一刻。

没有公司的勾心斗角,没有林广进的虚伪算计,

只有这方寸之间的温暖和安宁。

但他知道,假期总会结束,现实总要面对。

大年初一,他给几个关系较好的前同事和业内朋友发了拜年信息。

言语间, subtly 透露出可能会考虑新机会的意向。

很快,就有回复过来,表示欢迎,并询问他的期望薪资。

看到那些远远高于他现在收入的数字,蒋志勇心情复杂。

原来,自己在市场上的价值,并不低。

只是被林广进用“情怀”和“长远发展”绑架得太久。

一只野鸡,惊醒了他。

整个春节,他都没有主动联系任何公司同事。

倒是于博涛在部门群里发了不少聚餐、旅游的照片。

俨然一副技术部新领袖的姿态。

罗光济私下给蒋志勇发了个拜年红包,数额不大,心意十足。

蒋志勇收了,也回了一个,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罗光济言语间透露出对于博涛最近有些独断专横的不满。

蒋志勇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现在更像一个局外人,冷静地观察着曾经的“团队”。

假期最后一天,蒋志勇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给女儿洗了澡,陪妻子晒了太阳,和母亲一起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饭桌上,苏玉茹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志勇,明天就上班了……要是做得不开心,就别勉强。”

老人家的直觉总是很准。

董晓琳也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他。

蒋志勇给她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菜,笑了笑。

“妈,晓琳,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工作上的事,我能处理好。你们照顾好自己,就是帮我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有些路,需要他自己去走。

有些决定,需要他自己来做。

晚上,他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个加密U盘,确认资料完好。

然后,他早早地上床休息,养精蓄锐。

他知道,春节后的第一天,将会是一场硬仗。

林广进一定会找他,无论是续签合同,还是布置新任务。

他需要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那个精明的商人。

去面对那份,或许早已准备好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合同。

这一次,他不会再沉默地接受一切。

野鸡的“大吉大利”,他或许会用自己的方式,

还给林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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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城市仿佛还未从假期的慵懒中彻底苏醒。

街道上的车辆稀疏了不少,地铁也不再那么拥挤。

但公司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充斥着一种节后特有的躁动。

互相拜年的寒暄声,分享家乡特产的推让声,

以及电脑开机、邮件提示音交织在一起,热闹而纷乱。

技术部办公室里,于博涛早早到了,正挨个派发开工利是。

小小的红色信封,里面大概是一两百块钱,图个吉利。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新年好新年好!新的一年,大家一起努力,再创佳绩!”

收到红包的同事纷纷道谢,说着吉祥话。

轮到蒋志勇时,于博涛的动作顿了一下,笑容略微收敛。

但还是递过来一个红包:“老蒋,新年好。”

“谢谢,新年好。”蒋志勇接过,随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的平静让于博涛有些意外,打量了他几眼。

“老蒋,过年休息得不错?气色挺好。”

“嗯,还好。”蒋志勇打开电脑,开始查看假期积压的邮件。

于博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他一副投入工作的样子,

只好讪讪地走开,继续给其他人发红包。

蒋志勇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邮件上。

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办公室里的动静。

林广进通常会在九点半左右到公司,先开个管理层小会。

然后,大概率会来找他。

果然,快到十点的时候,林广进的秘书出现在了门口。

她径直走向蒋志勇的工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蒋工,林总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一瞬间,办公室里似乎安静了许多。

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焦过来。

于博涛正在和罗光济讨论什么,闻言也立刻转过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

蒋志勇平静地关上电脑屏幕,站起身。

“好,我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衬衫领口,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

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好奇的,猜测的,幸灾乐祸的。

走廊里,他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经理,互相点头致意。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后的轻松和对新一年的展望。

没有人知道,他即将要去面对的,是一场怎样的交锋。

来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外,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林广进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推门进去,温暖的阳光和雪茄的香气依旧。

林广进坐在大班台后,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更显富态。

见到蒋志勇,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迎过来。

“志勇来啦!快坐快坐!过年怎么样?晓琳和孩子都好?”

他亲自给蒋志勇倒了杯热茶,态度亲切得近乎殷勤。

与发放野鸡那天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判若两人。

蒋志勇接过茶,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

“都挺好的,谢谢林总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林广进坐回他对面,搓了搓手。

“假期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公司今年要重点推进几个新项目。”

“尤其是基于你上次那个算法优化的升级版,市场前景非常大!”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描绘蓝图,语气兴奋。

蒋志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前奏都是为了后面的话题做铺垫。

果然,林广进说了一大通之后,话锋一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蒋志勇面前。

“志勇啊,你是公司的老臣子了,技术核心,我最信得过你。”

“这个新项目,非你牵头不可!这是续签的合同,你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了信任和期待,仿佛将千斤重担相托。

蒋志勇的目光落在合同上。

封面写着“技术总监聘用及项目责任协议”,标题很醒目。

他并没有立刻去翻看,而是抬起头,看向林广进。

“林总,关于年终奖的事,我有些想法。”

他没有接合同,反而提起了那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林广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先提这个。

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摆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哎呀,志勇,我就知道你对那件事可能有点想法。”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其实呢,那正是我对你的特别考验和看重啊!”

“你看,于博涛他们,拿的是钱,是短期的激励。”

“而你,我给你的是一只鸡,寓意‘大吉大利’,是长远的祝福!”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把你和他们区别对待了!”

“在我心里,你是能和公司共同长远发展的核心骨干!”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这份心意和寓意,是无价的!”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蒋志勇脸上。

仿佛给了蒋志勇天大的恩惠,而蒋志勇不该有任何异议。

蒋志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林广进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他感恩戴德。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阳光照在蒋志勇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

“林总,您说得对,那只鸡确实让我想了很多。”

林广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以为自己的“教诲”起了作用。

但蒋志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