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你这是干什么?你媳妇尸骨未寒,你就把这个女人领进门?你对得起小芳吗!”

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灵堂里沉闷的空气,张伟的母亲死死瞪着儿子,手指颤抖地指着他身后那个妆容精致、一脸局促的女人。

张伟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声音压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你小点声,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小芳走了,日子总得过下去。这是李娟,以后,她会照顾我和小月。”

“照顾?我看她是来占窝的狐狸精!我可怜的孙女小月才四岁,刚没了妈,你就要给她找个后妈?你问过小月的意见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灵堂里那张黑白照片上,妻子小芳的笑容仿佛凝固成一种无声的诘问。人群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张伟的背上。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拉着李娟的手,更用力了些。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这个充满了贫穷、回忆和拖累的旧生活,他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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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头,林城纺织厂的烟囱一年到头都冒着黑烟,空气里总有股焦煤味儿。

张伟就是厂里的一个挡车工,每天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和漫天飞舞的棉絮里耗上八个小时。

下了班,他把那身沾满棉尘的蓝色工服往椅子上一扔,一脸嫌恶地拍打着头发里的白屑,然后就习惯性地拿起桌上那本卷了边的《南方周末》,眼神总在那几个关于特区发展的版面上打转。

“又看那些,有什么用,饭都凉了。”

妻子小芳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醋溜土豆丝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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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王师傅家分了条鱼,我给你炖了汤,快趁热喝。”

张伟“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报纸:“厂长今天又在会上念稿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人耳朵起茧。这厂子早晚得完蛋。”

小芳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给女儿小月盛了一小碗鱼汤,用勺子细心地撇去浮油,吹凉了才递过去。

四岁的小月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晃着两条小腿,奶声奶气地说:

“爸爸,我们老师今天教我们唱歌了,‘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张伟的思绪被打断,他放下报纸,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意,把女儿抱到腿上:

“捡到钱要交给警察叔叔,知道吗?”

“知道!”小月用力点头,然后搂住他的脖子,“爸爸,你今天还带我骑大马吗?”

在小月更小一点的时候,张伟最爱干的事就是驮着她在十几平米的客厅里疯跑,嘴里喊着“驾!驾!”,直到自己累得满头大汗。

可现在,他只是敷衍地拍了拍女儿的背:“爸爸累了,明天吧。”

小芳的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加重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变成了整夜整夜地咳,咳得人心里发慌。

家里的钱像流水一样进了医院,药瓶子在床头柜上越堆越多,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中药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盖过了饭菜的香气。

张伟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带着一股廉价白酒和烟草的味道。他不再看报纸,也不再理会小月,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远处工厂的烟囱发呆。

小月好像也懂事了,不再缠着爸爸骑大马,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妈妈床边,用湿毛巾给妈妈擦脸,或者把自己的小人书一页页翻给妈妈“讲故事”。

小芳弥留之际,拉着张伟的手,气若游丝:

“阿伟,我对不住你,拖累你了……小月……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张伟看着妻子那双深陷的眼睛,点了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芳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跟人的心情一样。办完丧事,亲戚邻居还没走干净,张伟就领着一个女人进了门。

那女人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子,在满是素缟的屋子里,扎眼得像一团火。

02

李娟是厂办新来的文员,跟车间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女工不一样。她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身上总有股雪花膏的香味。

她第一次在车间见到满身油污和棉絮的张伟时,并没有像别的办公室人员一样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递过去一个干净的搪瓷杯,里面泡着热茶。

“张师傅,喝口水润润嗓子吧,这车间里灰太大了。”她的声音很好听。

张伟愣了一下,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杯子还给她时,只说了声“谢谢”。

从那天起,李娟偶尔会来车间转转,每次都“恰好”碰到张伟,跟他聊几句。她不聊厂里的八卦,也不聊柴米油盐,她会问:

“张师傅,听说你年轻时是厂里的技术标兵,怎么没想过往上走走?”

或者说:

“我听我舅舅说,现在国外机会很多,只要肯干,几年就能挣到我们一辈子的钱。”

这些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了张伟那潭死水般的心里。

小芳走后,李娟来得更勤了。她会提着一网兜水果,或者一包给小月的糖。

她不像小芳那样围着灶台转,她会坐在张伟身边,帮他点上一根烟,然后用一种充满希望的语气,为他描绘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阿伟,我舅舅那边已经来信了,手续可以办,但前提是……我们得是夫妻关系,这样才能一起申请。”

一个晚上,李娟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蹲在地上抽烟的张伟,轻声说。

张伟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结婚?”

“对。”李娟点点头,眼神坚定,“我们结了婚,就能名正言顺地一起走。到了那边,天高任鸟飞。你这么聪明能干,总不能一辈子被这个小破城困住吧?”

张伟的眼睛亮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没有煤灰、没有债务、处处是高楼大厦的新世界。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可是……小月怎么办?”他最终还是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小月抱着她妈妈留下的旧枕头,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站起来,走到张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阿伟,我们得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带一个四岁的孩子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顾她?她不会说那边的语言,上学都成问题。她会是我们最大的包袱。”

“包袱……”这个词从李娟嘴里说出来,冰冷而又现实。

“我们不是不要她,”李娟放缓了语气,伸手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只是暂时让她离开我们的生活。等我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赚到了钱,再想办法。这叫长痛不如短痛。你妈那边,是指望不上了,送过去只会闹得更僵。”

“那还能怎么办?”张伟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李娟沉默了,她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幽幽地说:

“有时候,想开始新的生活,就必须让一些‘过去’的东西……彻底消失。你说呢?”

张伟一句话也没说,但当他顺着李娟的目光看向墙角那个放杂物的箱子时,他看到了上面挂着的一串生了锈的钥匙。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03

李娟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张伟心里扎了根。

他开始觉得,女儿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

李娟买了一双时髦的白色皮凉鞋,刚穿第一天,就被小月玩泥巴时甩出的泥点子弄脏了。

李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用手帕擦了很久,然后把鞋子收了起来,再也没穿过。张伟看在眼里,心里对女儿的怨气又多了一分。

一天吃饭,李娟给小月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说:“小月,多吃点肉,长身体。”

小月低着头,用筷子把那块肉扒拉到桌子上,闷声说:“我不吃。”

“小月!”张伟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把夺过女儿的碗筷,摔在桌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李阿姨好心给你夹菜,你这是什么态度!”

小月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着喊:“她不是妈妈!我不要她给我夹菜!我要妈妈!”

“你妈死了!她回不来了!”张伟被这句话刺得理智全无,口不择言地吼了出来。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小月压抑的抽泣声。

李娟站起来,走到张伟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跟孩子置气了,她还小。”

可张伟知道,小月这句话,已经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和平共处的可能都给毁了。

出国的机票订好了,就在一个星期后。时间越来越紧,小月的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得张伟喘不过气。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烟一包一包地抽。

“阿伟,不能再拖了。”李娟把办好的护照和签证放在他面前,“再过几天我们就走了,小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伟痛苦地抱着头。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李娟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家在城西好像还有一处老宅子?”

张伟的身体僵住了。

“那地方……是不是很久没人去了?”李娟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一点点引诱着他,“如果……只是如果,有个地方,可以让她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等我们走了,再被人发现……比如,等到拆迁的时候……”

张伟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李娟。

李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告诉他,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个老宅,那个没人知道的、可以从外面上锁的地下室。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计划,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中,清晰地成形了。

04

出发前两天,张伟破天荒地请了一天假。

他一大早就去了百货大楼,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钱,给小月买了一条粉红色的纱裙,还有一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这是小月念叨了很久,但家里一直没钱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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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张伟回到家,脸上挂着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容。

小月看着那条漂亮的裙子和娃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裙子上的蕾丝花边,又看了看张伟,小声问:

“爸爸,我们家……有钱了吗?”

“傻孩子。”张伟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柔和得不像话,“今天爸爸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我们玩一个最好玩的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小月开心地拍着小手,已经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里。

“一个捉迷藏游戏。”张伟一边帮她换上新裙子,一边说,“爸爸找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秘密基地’,你藏在里面,爸爸保证谁也找不到你。然后爸爸就来找你,看谁能赢,好不好?”

“好!我一定藏得好好的,不让爸爸找到!”小月一脸认真,满心都是对游戏的期待和对父亲的信任。

张伟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小月穿着新裙子,抱着新娃娃,坐在后面的车架上,紧紧搂着他的腰。

阳光透过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父女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月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小小的身子贴着父亲的后背,那熟悉的温暖,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老宅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院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他从塌了半边的院墙翻进去,然后把小月抱了进来。院子里齐腰深的荒草,散发着一股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潮湿味道。

“爸爸,这里好吓人……”小月有些害怕,抓紧了张伟的衣角。

“别怕,秘密基地都是这样的。”张伟强笑着,拉着她绕到主屋后面。那个通往地下的斜坡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蔽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早已准备好的、崭新的黄铜大锁,沉甸甸的,攥在手心。

地下室的铁门又冷又重,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张伟用尽全身力气才拉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和陈年尘土的冷风扑面而来。

“哇,好黑……”小月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乖,这里才是最佳藏身点。”他蹲下来,最后一次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躲到最里面的角落,千万不要出声,也千万不要自己跑出来,爸爸保证,很快就来找你。”

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满满的都是对他这个父亲的依赖和崇拜。

“爸爸,那你一定要快点来找我哦。”小月用力点头,抱着新买的洋娃娃,像一只勇敢的小猫,一步步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在里面摸索着,找了一个她认为最隐蔽的角落,蜷缩起来。

张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让他几乎窒息。但他没有回头。

他退了出去,面无表情地,缓缓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哐当——”

沉重的回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崭新的黄铜大锁,对准门上的锁扣,“咔哒”一声,清脆而又决绝。

他将女儿的未来,和这场永远不会有结局的“游戏”,一同锁在了这无尽的黑暗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片刻停留,转身爬出院墙,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两天后,张伟和李娟登上了飞往国外的班机。飞机冲上云霄,将林城这座小城远远地甩在身后。

张伟透过舷窗往下看,城市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点。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身边的李娟说:

“都结束了。我们有新生活了。”

李娟握住他的手,笑靥如花。

05

二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工业小城旧貌换新颜,也足以让一个人的罪孽在心里发酵成无法摆脱的噩梦。

张伟在国外确实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他和李娟开了家不大不小的中餐厅,买了房,买了车,儿子在国外出生长大,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父亲那个遥远的故乡一无所知。

他看起来像个成功的中年男人,家庭美满,事业有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二十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个废弃的地下室,那扇冰冷的铁门,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像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夜夜纠缠着他。

他常常在深夜突然惊醒,浑身冷汗,耳边总是清晰地回想起小月那天真烂漫的声音:“爸爸,你一定要快点来找我哦。”

二十年后,一封从国内寄来的拆迁通知,像一张迟到了二十年的判决书,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必须回去。他必须在挖掘机将一切夷为平地之前,亲手为自己这二十年的心魔做一个了断。

他骗李娟说国内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处理,独自一人踏上了返乡的路。

二十年后的林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几乎找不到过去的影子。但当出租车开进那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区时,时光仿佛倒流了。

张伟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那栋荒草丛生的老宅。他拨开杂草,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既恐惧又渴望接近的地方,心脏狂跳不止。

地下室的入口被浓密的藤蔓遮蔽着,那扇铁门已经锈迹斑斑,暗红色的铁锈像干涸多年的血迹。

而门上,那把他亲手挂上去的黄铜大锁,依然死死地挂在那里。

张伟颤抖地站在门前,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幽幽飘出。

那是一个微弱的、稚嫩的童声,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爸爸,我藏好了,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这个声音,瞬间击溃了张伟二十年来用金钱和自欺欺人构筑起来的全部心理防线!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理智瞬间崩塌。

他像疯了一样,在院子里胡乱翻找,最后抄起一根断掉的铁栅栏,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把锈迹斑驳的锁头疯狂地砸去!

“哐!哐!哐!”

终于,“咣当”一声脆响,那把锁了二十年罪孽的锁,断了。

张伟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拽开了那扇沉重滞涩的铁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悲鸣,一股更加浓郁的霉腐气息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朝着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望去。

当他借着外面投射进去的微弱光线,看清地下室里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