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兔崽子!嫌命长是不是!”

我爹的大巴掌卷着风就下来了,扇得我屁股火辣辣地疼。我刚从河里被捞上来,浑身打着哆嗦,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咧着嘴干嚎。

“行了行了!孩子刚从鬼门关回来,你还打!”我妈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护住。

隔壁院子里,李明比我还惨,他爹李叔拎着根胳膊粗的木棍,指着他的鼻子骂:

“李明!你给我滚进来!自己吃几碗干饭不清楚?淹死一个不够,还想搭上一个!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李明浑身滴着水,冻得嘴唇发紫,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们俩隔着一道土墙,对视了一眼。我看见他眼里没一点害怕,反而亮晶晶的,像夜里的星星。

那天下午,要不是他像条泥鳅一样蹿下河,把我从缠腿的水草里拽出来,我们胡家村就得办白事了。我爹妈说我欠他一条命,这辈子都得记着。

01

九十年代的胡家村,日子过得不快不慢。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婆娘多抓了一把瓜子,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我和李明,就是在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村子里,一起滚着铁环长大的。

那次溺水之后,我就成了李明的“小跟班”。他去哪,我去哪。他脑子活,是村里所有半大小子的头儿。

夏天,他带着我们去掰人家地里的嫩玉米,在河滩上点火烤着吃,香得人直流油;冬天,他能爬上村口最高的那棵白杨树,掏一窝热乎乎的鸟蛋,下来后一人一个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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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性子闷,不爱惹事,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负责冲锋陷阵,我负责望风收场。

李明家和我家就隔着一条窄巷。他爹李叔是个木匠,一天到晚闷在院子里跟木头打交道,刨花味儿能飘半个村。你跟他打招呼,他多半也就是从鼻子里“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他妈张婶在村里小卖部帮工,跟谁都笑眯眯的,抓把糖塞你兜里,嘴上甜得很,可那笑意总让人觉得有点假,像戏台子上画的脸谱。

有一次,我妈炖了锅排骨,让我给李明家送一碗去。我到他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李叔的骂声:

“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件事不准再提!烂在肚子里!想让全家都跟着你倒霉?”

紧接着是张婶带着哭腔的声音:“我能怎么办?我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我端着碗愣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明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碗。

“风子,谢了啊!”他冲我挤出一个笑,转身就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我隐约听见里面李叔又压低声音吼了句什么。

那天,我头一次觉得,他家那扇门背后,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我们十五岁那年夏天。

02

那年夏天,李明突然变了。

他开始躲着我。以前放学铃一响,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拽着我去后山疯玩。

可那阵子,他总是找各种借口一个人先走,我好几次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往村西头的方向去。那边除了几户人家,就是大片的荒地和一座早就没人住的老宅子。

我终于在一个傍晚把他堵在了回家的路上。

“你跑什么?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眼神飘忽,不敢看我,支吾了半天:“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李叔的活儿我还能搭把手。”

“不用不用,”他急忙摆手,“风子,你别问了,我在查个事。等我查明白了,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说完,他绕开我就跑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第一次有了疙瘩。

我的担心没过几天就变成了恼火。那天我到处找他,最后在后山的山泉边上看见他。他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纸,对着光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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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地凑过去,他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来,飞快地把那张纸揣进兜里。

“你看什么!”他冲我吼道,眼睛都红了。

我被他吼懵了:“我不就看看吗?你藏什么宝贝呢?”

“跟你没关系!”他一脸警惕,好像我是他仇人。

我心里也来了火:“李明你什么意思?从小到大你有哪件事瞒过我?现在长本事了是吧!”

我们俩就那么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他大概也觉得话说重了,口气软了下来:“风子,对不住。这事……太大了,我怕把你拖下水。”

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是七上八下,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我们俩冷战了好几天。一个傍晚,他主动来找我,说去老地方坐坐。我们爬上村后那座废弃老宅的院墙,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他却一脸惨白。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风子,你听着,”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秘密?”

“现在不能说,”他摇着头,声音都在发抖,“你记住,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我突然不见了,你别听任何人的,一定要去镇上报警!就说我失踪了!记住,一定要报警!”

我当时觉得他是不是疯了,还报警。“你瞎说什么呢?能有什么事?”

“我没瞎说!”他急了,眼眶都红了,“你必须答应我!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那样子不像开玩笑,我只好胡乱地点头:“行行行,我答应你,你别吓唬我。”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那面墙上。

第二天晚上,我为了考试在灯下看书看到半夜。大概十二点多,桌上的电话突然“铃”地响了一声,我刚伸手,它就断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没见过的号码。我以为是谁打错了,就没理会,倒头睡了。

第二天,他没来上学。

放学后,我直接冲到他家。院门虚掩着,李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像是跟木头有仇。

“李叔,李明呢?”

“不知道。”他头也不抬。

我冲进屋里,张婶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脸上挤出个笑:“风子啊,明子他去他姥姥家了,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立刻想起了李明的话。

“不可能!”我大声说,“他前几天跟我说,如果他不见了,就让我报警!”

我话音刚落,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戛然而止。李叔握着斧头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张婶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她快步过来拉我:“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他跟你闹着玩呢!快回家去!”

“我没胡说!他说他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我急得直跺脚,“张婶,李叔,我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李叔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冲我咆哮道,“他一个半大小子,还能丢了不成?我看你是闲得没事干!赶紧给我滚!再敢来我家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

他指着大门,那样子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我被吓得一步步退出了院子。

站在他家门口,我浑身冰凉。这哪里是担心儿子,这分明是在害怕什么。

我一个人跑到镇上的派出所。听我颠三倒四说完,那个打瞌睡的警察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爸妈怎么说?”

“他们不让报!说他去亲戚家了!”

“那不就结了。”警察摆摆手,“监护人都不急,你一个同学急什么?现在的孩子,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过两天钱花光了自己就回来了。回去上课!”

我被推出了派出所的大门,站在陌生的街上,觉得天都要塌了。

03

李明,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回来。

村里传什么的都有,说他偷了家里的钱,跟外地来的货郎跑了;也有的说他半夜去后山,掉进了以前挖煤留下的矿坑里。

只有他父母,李叔和张婶,对此事闭口不提,谁问跟谁翻脸。时间一长,大家也就渐渐忘了胡家村曾经有过一个叫李明的孩子王。

几年后,我家搬去了县城。我考上大学,去了更远的地方。毕业后,我没进单位,一头扎进了商海。

或许是李明的事在我心里憋了一股劲,我比谁都能吃苦,比谁都狠。喝酒喝到胃出血,三天三夜不睡觉抢一个项目,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二十年过去,我从那个农村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车子、房子、公司、家庭,别人羡慕的东西我都有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那段记忆,连同那个叫胡家村的地方,一起埋掉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开完会提前回家,看见我八岁的儿子正和他的小哥们在小区花园里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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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男孩手脚麻利地爬上假山顶,冲着我儿子招手,得意地大喊:“陈子轩,快上来!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四个字,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眼前瞬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夕阳下,废弃的老宅院墙上,一个少年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惊恐,对我说:“风子,如果我不见了,你一定要报警。”

我这才惊觉,我从来没忘。那通我没有接到的午夜电话,他父母决绝又反常的态度,二十年来,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扎在我的心头。我所有的成功,都好像是为了弥补当年那个少年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老家区号。

“喂,是陈风,陈总吧?”电话那头是一个谄媚的声音。

“我是,您是?”

“哎呀陈总!我是胡家村的村支书王富贵啊!跟您说个大喜事,咱们村要整体拆迁了!上面规划要建一个大型物流园。您家那老宅子,补偿款都算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回来办一下手续?”

拆迁。

胡家村要没了。

那些老房子,那些田埂,那座废弃的老宅……所有承载着李明最后踪迹的地方,都将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王书记,”我对着电话说,“我下周就回去。”

04

一周后,我的奔驰车缓缓驶入胡家村时,几乎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村口的大槐树下,拉着“响应政府号召,共建美好家园”的横幅。墙上到处都是红漆喷的“拆”字,触目惊心。

村支书王富贵带着几个人老远就迎了上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陈总!您可是咱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啊!衣锦还乡!衣锦还乡啊!”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好像握着一沓人民币。

周围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一口一个“陈总”,眼神里的巴结和二十年前看我时的那种看热闹的眼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耐着性子应酬完,办好手续,婉拒了王富贵的饭局。我把车停在村委会,独自一人在村里走。

我走到李明家门口。二十年过去,他家的院墙更加破败,红砖裸露,门上的油漆已经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我站了很久,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一张苍老警惕的脸探了出来。是张婶。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刀子一样的皱纹,当年的假笑也消失了,只剩下麻木和阴沉。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变得冰冷而抗拒。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

“张婶,我回来办拆迁手续,顺便……看看你们。”

“我们家没什么好看的。”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急忙用手抵住门板:“张婶!二十年了!我只想再问一次,李明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滚!”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咆哮,是李叔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暴戾和绝望。

张婶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颤,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地摔上了。门缝里挤出的风,吹得我一个踉跄。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们的反应,比二十年前更加激烈。这说明,那个秘密,他们守得更紧了。

我失魂落魄地在村里走着,双脚不受控制地把我带向了村后。

穿过那片一人高的荒草,那座废弃的老宅,像一头趴在地上的怪兽,静静地卧在黄昏里。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是李明跟我说那番奇怪的话的最后地点。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地方藏着李明的秘密,那一定就是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杂草,从院墙的缺口走了进去。

05

院子里一片死寂,脚下是厚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主屋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屋里很暗,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像白色的帷幔。

我凭着记忆,走向东北角的墙根。小时候,我们发现那里有一块地砖是松动的,撬开来下面有个小坑,我俩就把弹珠、糖纸这些“宝贝”藏在里面。

我蹲下身,用手拂去厚厚的尘土。那块地砖严丝合缝地嵌在地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记错了?

我不甘心,在墙角找到一根断掉的木棍,把尖端插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尽力气往上撬。

“嘎吱……”

木棍快要断了,地砖才终于松动了一丝。我扔掉木棍,用手指抠住缝隙,猛地一掀。

“咔哒”一声,地砖被我翻了过来。

还是那个土坑。坑里没有弹珠,也没有糖纸。

只有一个用好几层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一本书。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抖得不成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裹拿了出来,一层一层地解开已经发黄变脆的塑料布。

里面,是一个蓝皮封面的日记本。我们上学时最常用的那种,一块钱一本。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日记本。

看到里面的内容,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日记本“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