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子,忙着没?……我这儿有套房,云顶国际的,位置没得说。开发商哥们手头紧,内部价,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烟酒浸泡过的圆滑,是李浩。

张伟正蹲在自家那个老破小的厨房里,帮着老婆王丽择菜。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盖不住隔壁老两口看电视的声音。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手来掐掉豆角的筋。

“云顶国际?那不是……”

“哎,别不是,”李浩打断他,“就一句话,90万。你哥们我还能坑你?见面说。”

电话挂了。

王丽“噌”地关了油烟机,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她盯着张伟:“李浩?他又想干嘛?90万?他哪来的房子?”

张伟搓了搓手,叹了口气:“他说……见面说。”

01

张伟,三十五岁,在R城一家半死不活的机械厂当技术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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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城这几年发展快,房价也跟着快马加鞭,张伟眼瞅着自己那点工资,从“够首付”变成了“够买个厕所”。

他和王丽结婚三年,一直没要孩子,原因无他——没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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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是张伟父母的房改房,五十多平米,两室一厅。

张伟和王丽一间,老两口一间。客厅是饭厅,也是全家看电视的地方。

王丽的化妆品都得摆在卧室的窗台上,张伟的工具书只能塞床底下。

这天,王丽的妈,孙阿姨,又来了。

孙阿姨拎着一兜水果,一进门就没好脸色。她倒不是嫌弃张伟,就是心疼女儿。

“丽丽啊,你这衣服都晾在屋里,一股子霉味儿。”孙阿姨坐在小马扎上,客厅里实在没地方。

王丽从厨房端出茶:“妈,这几天阴天,干不了。”

“我是说,这房子……总不是个事儿。”孙阿姨看向张伟,“小张,我不是催你。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这孩子的事,总得有个窝吧?丽丽她同事,比她小三岁的,二套房都买了。”

张伟低着头,只能“嗯”:“阿姨说的是,我们……我们在看了。”

“看?看哪儿?就咱俩那点公积金,R城的房价,看坟地都快看不起了。”王丽心里也憋着火,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

一句话,全家都沉默了。张伟的父亲张老头使劲抽了口烟,呛得直咳嗽。

这就是张伟的生活,被房子压得喘不过气。

02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浩出现了。

李浩是张伟的“发小”,光屁股长大的。但两人走了完全不同的路。

张伟按部就班上学、工作,李浩初中没毕业就“下海”了,倒腾过服装,开过饭店,这几年听说在搞“金融”。

李浩开着一辆半旧的宝马5系停在张伟家楼下,车漆蹭了好几块,但那气势还是把楼道口下棋的老头们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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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进屋,张伟那五十平的老破小瞬间更挤了。

李浩穿着亮面的夹克,头发抹得锃亮,身上一股子浓重的香水味混着烟味。

“叔,婶儿,最近硬朗?”李浩很会来事,烟酒提了两大包。

张老头点点头:“小浩来了。”

王丽不冷不热地倒了水。

“伟子,咱去阳台说。”李浩搂着张伟的肩膀。

阳台也就一米宽。李浩递给张伟一支“华子”,张伟摆摆手说戒了。

“行啊你,王丽管得严啊。”李浩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电话里说的,云顶国际,12楼,140平,精装标准,开发商是我一远房表哥,现在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内部清退几套房回血。”

“云顶国际?”张伟心里一跳。那可是R城去年的地王,位置绝佳,挨着新区的中央公园。

“我表哥说了,这批房,原价得180万。现在急用钱,120万清。我跟他说,我哥们要,你得给个底价。”

李浩弹了弹烟灰,“90万,一口价。全款。”

张伟的心脏“咚咚”直跳。90万,140平?在R城新区?这跟白捡一样。

“可我听说……那里停工了。”张伟还是说出了担忧。

“嗨!”李浩一摆手,“停工是策略!是跟银行博弈!这你就不懂了。手续齐全,五证都有。我拿我的人头担保,你是我发小,我还能坑你?”

晚饭,张伟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把李浩的事儿一说。

桌子上的气氛比孙阿姨来那天还僵。

“90万?全款?”王丽第一个炸了,“张伟你疯了?他李浩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初中就敢把学校的铁栏杆卖废铁!他话你也信?”

“可他是……”

“他是你发小!”王丽抢白,“他要是你亲爹,也不能90万卖你180万的房!天上掉馅饼,怎么偏偏砸你头上?你头大啊?”

张老头也开口了,声音很沉:“伟子,这事儿不靠谱。第一,你哪儿来90万?第二,那房子叫‘云顶国际’,听着就悬乎。咱老百姓,脚踏实地。”

张伟被浇了一头冷水,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觉得是个机会。丽丽妈那天说的,我……”

他没说下去,但王丽听懂了。

她胸口起伏,最后冷笑一声:“行,张伟,你要是敢拿咱们的积蓄去赌,这日子,咱也别过了。”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王丽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03

张伟一宿没睡。一边是现实的压力,一边是“发小”的“机遇”。

第二天,李浩又来了。他好像算准了张伟会动心。

这次,他没上楼,直接在楼下给张伟打电话。

“伟子,下来。哥带你去看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伟鬼使神差地披上衣服就下去了。王丽在卧室里没动,但张伟知道,她醒着。

李浩开着他的宝马,带着张伟直奔“云顶国际”。

工地确实停了,大门锁着,但李浩熟门熟路地从侧门一个保安亭进去,跟保安递了根烟,两人就进去了。

“看,主体都封顶了。外墙玻璃都上了一半。”李浩说。

他们坐着工程电梯上了12楼。房子是毛坯,但户型确实好,南北通透,阳台正对未来的中央公园。

“怎么样?”李浩拍着墙,“水泥都用的是大厂的。我表哥这人,黑,但是讲究。”

张伟动心了。他摸着冰冷的墙,仿佛摸到了自己和王丽的新生活。

“这……房产证呢?”

“废话。现在是内部转让。得等交房后统一办。但我这儿有合同。”

李浩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内部认购转让协议。我表哥亲手签的。你看,这是我的名字。我转给你,咱俩再签一个。”

那份协议看起来很粗糙,就是几张A4纸打印的,但最后开发商的公章鲜红刺眼。

“伟子,这机会,就三天。你不要么,我转给我另一个朋友了。人家排着队呢。”

张伟被这140平的毛坯房冲昏了头。

他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王丽跪下了。

“丽丽,我看了。房子没问题。咱就赌一把。赌赢了,咱一辈子舒坦。赌输了……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王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哭了:“张伟,你是非要把咱家往火坑里推吗?”

“不是火坑!是机会!”

最后,张伟是瞒着王丽,去找了张老头。

“爸,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张老头看着儿子,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儿子,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

“家里,连上我跟你妈的养老钱,一共40万。这是给你看病、给我们养老的。”张老头声音沙哑。

“爸……”

“你真想好了?李浩那孩子,从小就滑。”

“爸,他是我发小。”张伟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话。

张老头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要赌,爸陪你。但你妈那儿,你得瞒着。丽丽那儿……你好自为之。”

40万,加上张伟和王丽这几年攒的30万,还差20万。

张伟咬咬牙,把自己的车给卖了。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捷达,卖了3万。

还差17万。

他去找李浩:“浩子,我……我只有73万。”

李浩皱了皱眉:“伟子,这就难办了。90万是底线。”

“我……我真的……”

“这样吧,”李浩“大度”地说,“你嫂子(他老婆)那儿,有几个姐妹搞小贷的。我帮你问问。17万,利息不高,就当周转。等你房子拿到了,一转手,别说17万,70万都回来了。”

李浩这是连高利贷的路都给张伟铺好了。

04

矛盾暂时被“解决”了,张伟拿到了父母的40万,卖了车,又在李浩的“帮助”下,签了一张17万的借款合同,月息三分。

王丽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她发现张伟的车不见了,也发现公公婆婆的存折不见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在张伟去银行转账的那天早上,拉住了他。

“张伟,你把爸妈的养老钱动了?”

张伟不敢看她:“丽丽,就这一次。”

“你还借了高利贷?”

张伟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李浩昨天给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到了。‘三分的利,不多’。”王丽学着李浩的腔调,眼泪掉了下来,“张伟,你为了一个‘发小’,把全家都押上去了?”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兄弟!”张伟急了。

“好,好,好。”王丽连说三个好字,“你去吧。你今天敢把这钱转过去,张伟,咱俩完了。”

这是新的矛盾,比上一次更激烈。

但张伟已经停不下来了。高利贷的合同都签了,钱已经到了他账上,现在收手,这17万的利息他都还不起。

他甩开王丽的手:“等我拿到房本,你就知道了!”

他冲出了家门。

银行里,张伟和李浩并排坐着。李浩坚持要转到他个人账户上。

“浩子,这……不转给开发商公司吗?”张伟最后的理智问了一句。

“哎呀,都说了是内部清退!走公司账多麻烦?要缴税!我这是帮我表哥代持,你转给我,我再转给他。省事儿!”

李浩催促道,“快点,一会儿银行下班了。”

张伟看着屏幕上的数字,“900000.00”。他点了“确认”。

李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笑了:“到账了。伟子,够意思。”

他把那份粗糙的“转让协议”和一把标着“1201”的钥匙塞给张伟。

“行了,房子是你的了。我得赶紧去给我表哥送钱。过几天,我带你去做个公证。”

李浩拍了拍张伟的肩膀,“晚上请你喝酒!”

“好……好。”张伟握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晚上,李浩没来。张伟打电话过去,李浩说“表哥这边查账,走不开,改天。”

第二天,张伟想去新房看看。王丽没理他。他自己坐公交车去了“云顶国际”。

大门锁着。保安亭里没人了。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他打李浩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05

张伟慌了。他一遍一遍地打,从早上打到中午,永远是“已关机”。

他冲到李浩住的地方,一个高档小区。保安拦住了他,说李浩一家昨天半夜就走了,“说是去国外旅游了。”

张伟脑子“嗡”的一声。

他最后一点希望,是“云顶国际”的售楼部。

售楼部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A4纸,被雨水打得有点模糊。

“关于‘云顶国际’项目(R城XX建设有限公司)宣布破产清算的公告”

张伟站在公告前,天旋地转。他手里的那把“1201”的钥匙,此刻重如千斤。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屋子里,气氛凝重。王丽和他的父母都在。张老头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伟子……”张老头开口,声音干涩。

王丽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是肿的。“张伟,李浩的电话,是不是打不通了?”

张伟“噗通”一声跪下了。

“爸……妈……丽丽……我对不起你们……”

“啪!”

张老头一巴掌扇在张伟脸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张老头一辈子没打过他。

“90万!90万啊!”张老头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们一辈子的棺材本!你这个……你这个脑子进水的东西!”

张伟的妈“哇”地一声哭出来:“作孽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糊涂蛋!李浩那个小畜生!他骗了我们啊!”

全家的咒骂声,哭喊声,响彻了整个老破小。

王丽没有骂,也没有哭。她平静地走进卧室,拖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张伟,”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我回我妈家了。那17万的高利贷,下周就到期。你好自为之。”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伟的世界,彻底塌了。

接下来的半年,是张伟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

高利贷的上门了,泼红漆,堵锁眼。张老头被气得住了院。张伟妈天天以泪洗面。

张伟卖掉了老破小唯一的“资产”——一套红木家具(假的),东拼西凑,连本带息还了那17万。

家,散了。

王丽没再回来,直接起诉离婚。

张伟走投无路。他没脸在父母那里住了。

他拿着那把“1201”的钥匙,撬开了“云顶国际”的侧门,住进了那套140平的烂尾楼。

没有水电,没有玻璃,四面漏风。

他成了这座“鬼城”唯一的“业主”。全R城的人,都知道张家出了个傻子,花90万买了套烂尾楼,还被发小骗了。

张伟的父母成了全院的笑柄。

张伟就在这水泥壳子里,住了半年。他靠着在工地上打零工,买点泡面和水,维持着最低的生命体征。

这天,他刚点上一根蜡烛,准备吃“晚饭”。

一个许久未响的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一个陌生号码,国外的区号。

张伟手一抖,接通了。

“……喂?”

“伟子,别来无恙啊?新家住得还习惯吗?”

是李浩的声音。即便是通过电流,那股子油滑和得意也掩饰不住。

张伟的血“轰”一下全涌到了头上。他抓着电话,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李浩!你这个畜生!你还敢打电话!你把我家害惨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哎,别这么说嘛。”李浩在那头轻笑,“我这不也是被逼无奈嘛。伟子,我这人,讲义气。虽然那90万是我的跑路钱,但房子……我是真给你留了。”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卧室,朝北的那面墙。”李浩的声音压低了,透着一股子神秘。

“那面墙怎么了?”

“我走得急,有样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就藏在那面墙里了。算是……我这个发小,送给你的一个‘惊喜’。”

“惊喜?”

“对,一个大惊喜。”李浩笑了笑,“你自己看吧。拿到东西,你就知道那90万花得不冤。行了,不说了,长途挺贵的。”

电话“嘟”地一声挂了。

张伟举着电话,愣在原地。

他看着卧室那面朝北的、光秃秃的水泥墙,半年的麻木和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诡异的好奇和愤怒所取代。

他扔掉电话,在工地上找来一把不知道谁丢下的铁锤。

他站在那面墙前,喘着粗气。

李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举起铁锤,狠狠砸向那面墙。

混凝土块和灰尘“噗噗”地落下,露出了墙体内部。

张伟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