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你个小叫花子!”
一只沾满油污的靴子踹在“豆芽”的破碗上,半个发黑的馒头滚进了泥水里。
豆芽连滚带爬地躲开,抱紧了头。
“再让老子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豆芽缩在巷子口,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才九岁,却已经流浪了快一年。
他不敢哭。哭了,会被打得更惨。
他只是饿,饿得胃里像有把火在烧。
01.
豆芽又换了一个城市。
他不认识路,也看不懂那些闪烁的霓虹招牌。他只知道,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被人欺负。
这个城市很大,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玻璃反射着冰冷的光。
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熟悉的。
他蜷缩在一个商场的排风口,那里有微弱的热气。他把捡来的破棉袄裹得更紧,小小的身体在衣服里晃荡。
他叫“豆芽”,这是那个“老大”给他起的名字,因为他长得又瘦又小,像长不大的豆芽菜。
他原来的名字呢?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模糊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不叫豆芽。
那时候,他才四岁。
记忆是模糊的碎片。
他记得一个很香的怀抱,很温柔的手。那只手会摸他的头,会给他洗脸。
他还记得一个游乐园。
有很高很高的滑梯,还有五颜六色的海洋球。
“宝宝,慢点跑,别摔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谁?
豆芽用力地想,头就开始疼。
他只记得,那天他跑得很快,手里还抓着一个孙悟空的气球。
一个“阿姨”走了过来,笑得很甜。
“小朋友,你的气球真好看。阿姨那里有更好吃的糖,你跟阿姨去拿好不好?”
他记得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很甜。
然后,他被抱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车门“砰”地关上,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游乐园,也没见过那个喊他“宝宝”的女人。
他哭了。
“闭嘴!”
一个凶狠的男人打了他一巴掌。
“再哭,老子把你扔下车喂狼!”
他就不敢哭了。
那是他五年的噩梦的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多远的地方,只知道车开了很久很久。
02.
他被卖了三次。
第一次,是卖给了一对山里的“夫妻”。
他们把他锁在屋子里,让他管他们叫“爸妈”。
“爸,妈。”他木然地喊。
那个“妈”会给他饭吃,但那个“爸”喝醉了酒就会打他。
他想跑。
有一次,他趁那个女人开门送饭,猛地撞开她跑了出去。
山路很难走,他摔得满身是伤。
但他没跑多远,就被那个男人抓了回去,吊在房梁上用皮带抽。
“还敢跑吗?小畜生!”
他被打得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听见那个女人在哭:“你打死他了!这可是我们花三万块买来的!”
男人啐了一口:“赔钱货!养不熟的白眼狼!明天就联系下家,把他卖了!”
第二次,他被卖给了一个乞讨团伙。
这就是他认识“老大”的地方。
“老大”手下有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就像豆芽一样。
他们的任务就是去火车站、天桥、地铁口乞讨。
每天有定额,交不够,回来就没饭吃,还要挨打。
豆芽亲眼看见,一个叫“瘸子”的哥哥,因为连续三天没要到钱,“老大”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铁棍打断了他另一条好腿。
“瘸子”的惨叫,成了豆芽心里最深的恐惧。
“老大”就是这里的魔鬼。
豆芽学会了怎么装可怜,怎么抱着行人的腿不撒手,怎么在最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衣博取同情。
他像狗一样活着。
他被辗转带到过很多城市,每次换地方,都是坐那种很闷的货车车厢。
第三次“卖”,其实不算卖。
“老大”把他和另外两个孩子,当成“货物”,转移给了另一个城市的团伙。
那天晚上,他们被塞进一辆破旧面包车的后备箱。
车开在颠簸的山路上,豆芽被撞得头晕眼花。
突然,车子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老大”和另一个司机的咒骂声。
“妈的!爆胎了!”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老大”骂骂咧咧地去后备箱拿工具。
后备箱的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老大”拽出了千斤顶,骂道:“都给老子老实待着!谁敢动,我弄死谁!”
他没关死后备箱,就去前面换轮胎了。
豆芽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看了一眼身边两个已经麻木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外面。
外面是山林。
跑!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跑,他这辈子都完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滚下了路基,扎进了旁边的草丛。
“草!那小崽子跑了!”
“老大”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赶紧追!”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树林里疯狂扫射。
豆芽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连滚带爬地往山林深处钻。树枝划破了他的脸,石头硌得他脚生疼。
他不敢停。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老大”的喘息声和咒骂声越来越近。
豆芽吓得魂飞魄散,他看到前面有个陡坡,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
他在陡坡上翻滚,最后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
他疼得几乎昏过去,但他咬着牙,爬进了一个更深的灌木丛里,一动不敢动。
手电筒的光在他头顶晃了很久。
“妈的,这黑灯瞎火的,掉下去了吧?”
“管他呢!掉下去也活不了!我们赶紧走,别耽误了交货!”
脚步声渐渐远了。
车子发动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豆芽在灌木丛里抖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才敢爬出来。
他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03.
逃出来后,豆芽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
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他只能继续乞讨。
没有了“老大”的剥削,但他要面对的危险更多。
他被大狗追过,被其他的流浪汉抢过钱和食物。
有一次,他因为太饿,在一家包子铺门口站了很久,老板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肉包子。
他刚咬了一口,就被一个高大的流浪汉一脚踹倒,抢走了包子。
“小崽子,这是老子的地盘!滚!”
豆芽只能爬起来,缩着脖子跑开。
他学会了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学会了晚上睡在桥洞下。
他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靠着扒火车、蹭货车,漫无目的地走。
他只想找到一个……他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往南走,因为他模糊地记得,家乡好像……不冷。
这天晚上,他流浪到了这个新的城市。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夜深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
只有街角一个夜宵摊还亮着灯。
那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炒面摊,风雨棚下,摆着三四张小桌子。
“滋啦——”
男人在铁板上炒着面,香气霸道地钻进了豆芽的鼻子里。
他走不动了。
他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那铁板上的炒面,疯狂地吞咽着口水。
摊位上只有一个客人,很快也吃完走了。
老板娘在收拾碗筷,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灯光外的豆芽。
他像一根干枯的树枝,穿着不合身的破烂棉袄,一张小脸冻得发紫,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正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食物。
老板娘愣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了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点。
“小朋友?”
豆芽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后退了一步。
“别怕,别怕。”老板娘看他吓成这样,心里一酸,“你……你是不是饿了?”
豆芽不说话,他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
“阿姨不是坏人。”老板娘指了指摊子,“你站这儿看半天了,是想吃东西吗?”
豆芽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老板娘叹了口气:“你爸爸妈妈呢?”
“爸妈”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豆芽一下。
他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老板娘看他这样,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估计是走丢了或者……
“孩子,你家在哪?阿姨帮你报警,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要!”
豆芽尖叫一声,转身就要跑。
他怕“警察”。
“老大”说过,警察会把他们抓起来,关进黑屋子。
“哎!你别跑啊!”老板娘赶紧拉住他。
豆芽拼命挣扎。
老板娘急了:“我不报警!我不报警还不行吗!你这孩子!”
04.
豆芽停下了挣扎,但身体依旧紧绷着。
老板娘松了口气,放开了手,怕再吓到他。
“好孩子,阿姨不报警。”她指着摊子,“你是不是饿坏了?阿姨给你做点吃的,不要钱。”
豆芽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和渴望。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真的……不要钱?”他沙哑地问。
“不要钱!”老板娘心疼得不行,这么大的孩子,瘦得脱了相。
她拉着豆芽走到摊位前,按他坐下:“你等着。”
她回头冲着丈夫喊道:“老王!别收拾了,煮碗面!”
正在刷锅的男人探出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豆芽:“吃什么吃?收摊了!一身脏兮兮的,别弄脏了我的凳子!”
“你闭嘴!”老板娘眼睛一瞪,“叫你煮你就煮!烫一碗鸡蛋面,多卧一个荷包蛋!”
男人嘀咕了几句,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起锅烧水。
老板娘给豆芽倒了杯热水:“喝点,暖暖身子。”
水是温的。
豆芽捧着塑料杯,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已经五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了上来。
“快吃吧,趁热。”老板娘把筷子递给他。
豆芽看着眼前的面。
清亮的汤,几根碧绿的青菜,最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还带着焦香。
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接过了筷子。
他太饿了。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面条很烫,但他顾不上了。
他咀嚼着。
下一秒,豆芽整个人僵住了。
“啪嗒。”
筷子从他满是污垢的手中滑落,掉进了碗里,溅起了几滴汤汁。
他愣住了。
他就那么举着手,嘴里还含着面条,一动不动。
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
“哎?孩子?你怎么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烫着了?你慢点吃啊!”
豆芽没有反应。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碗里的面。
五年了。
五年的毒打、转卖、饥饿、寒冷……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四岁前的一切。
可这个味道……
这个简单的、带着一点点猪油香气的面汤味道……
老板娘慌了,推了推他:“孩子?你说话啊!你别吓阿姨啊!”
豆芽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砸了出来,掉进了面碗里。
他哽咽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句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话:
“……你这个面,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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