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5年的夏天,我在汽水厂上班,车间主任突然喊我,说我婆家来电话,小姑子林芳出事了。我心里一紧,蹬上自行车就往林芳的婆家赶。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吵得天翻地覆。我冲进去,只见林芳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脸上带着红印,她男人张强正指着她鼻子骂。张强的妈在一旁帮腔,骂得更难听。林芳的两个孩子,小宝和小贝,吓得哇哇大哭。

我一看着火气就上来了。不管平时林芳怎么瞧不上我这个农村来的嫂子,她现在被人欺负,我就不能不管。

“住手!”我吼了一声,挤进去把林芳护在身后。“张强,打自己媳妇算什么男人!过不下去就离婚!我们林家还养得起自己的闺女!”

我这一下镇住了他们母子。我没再多废话,扶起林芳,拉上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

我把她们带回了我们住的四合院。婆婆一看宝贝闺女被打成这样,心疼得直掉泪,当场就拍板:“离!这婚必须离!”丈夫林建国是个没主见的,看我们都这么说,也只能唉声叹气地默认了。

为了让林芳娘仨住得舒心,我把我们家最好的一间正房腾了出来。那屋子朝南,冬暖夏凉。我和建国,还有我的一双儿女——八岁的儿子小军和六岁的女儿小雪,挤进了阴暗潮湿的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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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有点不情愿,我劝他:“她刚离婚,心情不好,咱们当哥嫂的多担待点。”

我以为我的善意能换来体谅,可我错了。我引回家的,不是一个亲人,而是一头永远喂不熟的狼。

林芳在我们家住了下来。起初几天还沉浸在悲伤里,可没过一个星期,她就恢复了本性。她不去找工作,每天睡到大中午,起来就嗑着瓜子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

“嫂子,你这衣服怎么又打补丁了?真寒酸。”

“嫂子,怎么又吃熬白菜?我都吃腻了。”

她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我天生就该伺候她。我解释说家里开销大,得省着点。她听了就不耐烦地撇撇嘴:“那是你的事,反正我不能受委屈。”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变了,她一直都是这样自私自利,只是以前有她男人惯着,现在轮到我了。我对她的同情,在那一刻开始,一点点地结成了冰。

02

日子久了,婆婆的偏心变得越来越赤裸裸。

我们家不大,但自从林芳来了,就分成了两个灶。婆婆每天买回来的肉、蛋、新鲜蔬菜,全都进了她和林芳的“小厨房”。她们那边天天飘出肉香,而我和建国带着两个孩子,吃的还是万年不变的熬白菜和窝头。

有一次,婆婆做了红烧肉,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我儿子小军馋得直流口水,扒着厨房门小声问:“奶奶,我能吃一块肉吗?”

婆婆立刻把脸一沉:“吃什么吃!这是给你姑姑补身子的!男孩子家就知道吃,没出息!”

林芳穿着新买的衬衫从屋里出来,瞥了小军一眼,凉凉地说:“妈,别跟孩子计较。小军想吃肉,让你妈给你做去呗,她不是正式工,工资高着呢。”一句话就把我顶在了墙上。

我的心又冷又硬。晚上,我跟建国抱怨,他却背对着我不耐烦地说:“哎呀,妈就那样,芳芳刚离婚,你多担待点。不就一口肉吗?至于吗?你小声点,让她们听见又该说你容不下人了。”

我彻底凉了心。我争的不是一口肉,是公平,是我的孩子在这个家里应有的位置。可在丈夫眼里,只要不吵架,牺牲我和孩子的感受也无所谓。他的懦弱,比婆婆的偏心更让我绝望。

孩子们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林芳的儿子小宝和女儿小贝,仗着有奶奶撑腰,成了院子里的小霸王。他们抢我孩子的玩具,霸占院子里所有的好东西。

一天下午,我回家看见小军红着眼睛,小雪在旁边哭。小宝正拿着小军最心爱的铁皮小火车在地上乱划,把车漆都磨掉了。

我气得大喊:“小宝!把火车还给哥哥!”

林芳护着儿子说:“嫂子你嚷什么?不就一个破玩具吗?小军是哥哥,就该让着弟弟。”

“他是在搞破坏!”我心疼地说。

婆婆闻声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儿子:“你个当哥哥的,怎么这么不懂事?跟弟弟抢东西!”

小军委屈地大喊:“是他抢我的火车,还推倒了妹妹!”

“你还敢顶嘴!”婆婆扬手就要打。

我一把护住我的孩子,跟婆婆理论起来。最后,是林建国回了家,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儿子训了一顿,逼着他给小宝道了歉。

那天晚上,小军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他对我说:“妈妈,奶奶和姑姑是坏人,爸爸也是,他们都不喜欢我们。”

我抱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家,已经不是家了。

03

秋风渐起,胡同口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进了院子。林芳终于在婆婆的催促和娘家哥哥的压力下,找了一份工作——在街道的缝纫社当女工。

我本以为,她有了收入,家里的经济状况会好一些,至少她能承担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开销。可我再一次高估了她。

林芳第一个月发了四十五块钱工资,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我盘算着,她至少该交二十块钱的伙食费吧。

可她拿到工资那天,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百货大楼。

她回来的时候,左手提着一块时髦的的确良花布,右手拎着一双漂亮的红皮鞋,脖子上还多了一条亮晶晶的假珍珠项链。她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向所有人炫耀她的战利品。

“妈,你看我这身好看吗?我们缝纫社的小姐妹都说我穿这个洋气。”她转了个圈,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好看!我闺女长得俊,穿什么都好看!”

我的女儿小雪,正穿着一件袖口已经磨破、用颜色不一的布打了两层补丁的旧棉袄,蹲在角落里玩泥巴。她抬起头,羡慕地看着姑姑脚上那双崭新的红皮鞋,小声对我说:“妈妈,我也想要一双红皮鞋。”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走到林芳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林芳,你上班了,家里的开销……你看是不是也该分担一点?”

林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不悦地看着我:“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要钱?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买件衣服买双鞋就没了,哪还有钱交什么伙食费?再说了,我住在娘家,吃我哥的,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你哥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十多块,要养活我们一家四口,现在又加上你们娘仨,实在是……”

“那是你们的事!”她粗暴地打断我,“你要是觉得养不起,就让你儿子女儿少吃点!看他们瘦得跟猴似的,能吃多少东西?”

说完,她扭着腰,踩着她的新皮鞋,“蹬蹬蹬”地回了她的正房,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婆婆走过来,拉长了脸对我说:“秀兰,你怎么回事?芳芳挣点钱容易吗?她一个女人家,刚离婚,不打扮得好点,以后怎么再找人家?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非得为这点小钱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在她们母女眼里,林芳买新衣服新首饰是理所应当,我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就是活该。这个家,已经没有一丁点道理可讲了。

从那天起,我彻底死了心。我不再指望林芳,也不再指望婆婆和丈夫。我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把自己的工资掰成八瓣花,一分钱都不敢浪费。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艰难。我的两个孩子,明显比同龄人瘦小。他们的衣服,永远是带着补丁的。小军的裤子膝盖破了,我用旧布料给他补上;小雪的棉袄袖子短了,我就找块颜色相近的布给她接上一截。

而林芳和她的两个孩子,却永远光鲜亮丽。小宝穿着崭新的运动服,小贝的辫子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婆婆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他们,仿佛我和我的孩子是这个家多余的累赘。

最让我感到屈辱和心痛的,是吃饭问题。

家里的口粮越来越紧张,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让孩子们能吃饱,我常常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他们。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常常饿得在夜里哭。

而林芳那一房,却顿顿有肉有蛋。婆婆总是偷偷摸摸地给她们开小灶,吃完了再把碗筷刷干净,生怕我看见。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因为厂里加班,回来得特别晚。又冷又饿的我推开家门,看到小军和小雪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碗,两个人正狼吞虎虎地吃着什么。

我走近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碗里是一些吃剩下的肉骨头和半碗油汪汪的菜汤,汤里还飘着几根被人嚼过的白菜。这分明是别人吃剩的残羹!

“小军,小雪!你们在吃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满嘴是油。小雪怯生生地说:“妈妈,是奶奶给的。奶奶说,姑姑和小宝哥哥他们吃不了,扔了可惜,让我们吃……”

“别浪费了,给小军小雪吃吧。”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她端着刚刷好的锅走出来,看到我,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了?这可是红烧肉的汤,有油水,多香啊!你们平时想吃还吃不着呢!我这不也是心疼孩子们,怕他们饿着吗?”

那一刻,我所有的隐忍、委屈、愤怒,全部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我一把夺过孩子们面前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青花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惊呆了。林建国从屋里跑出来,林芳也打开了门。

“陈秀兰!你疯了!”婆婆尖叫起来。

我没有理她,我死死地盯着我的两个孩子,他们的脸上沾着油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我的心,痛得像被刀子反复切割。

我的孩子,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竟然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沦落到要吃别人剩下的饭菜!这是何等的羞辱!

我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擦去他们嘴角的油渍,泪水决堤而下。“妈妈对不起你们……妈妈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这种委"屈……”

“嫂子,你这是演哪一出啊?”林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凉飕飕地说,“妈也是好心,怕浪费粮食。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不就是点剩饭吗?我们家小宝小贝吃剩下的,也比你们的白菜窝头强吧?”

“闭嘴!”我猛地站起来,双眼赤红地瞪着她,“林芳,你给我听着!我的孩子,就算是饿死,也绝不吃你们的残羹冷炙!你们不把他们当人,我当!”

“你……”林芳被我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够了!陈秀兰!”林建国终于开了口,他不是对我妈和妹妹,而是对我,“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一件小事吗?非要弄得鸡飞狗跳!赶紧把地收拾了,像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快十年的丈夫,他的脸上只有不耐烦和厌恶。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觉得我小题大做。他看不到孩子眼中的恐惧,也看不到我心中的绝望。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家,对这个男人的留恋,也随着那一声清脆的碗裂声,彻底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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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晚之后,我变了。我不再争吵,不再流泪,变得异常平静。

婆婆和林芳以为我“学乖了”,便更加有恃无恐。她们的冷嘲热讽,丈夫的漠视,我都照单全收。她们不知道,这死水般的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一切的风暴。

我开始利用午休时间,悄悄往街道办事处、厂办工室跑。

我一遍遍地咨询政策,把所有的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还开始偷偷存钱,一分一毛地为自己和孩子铺好后路。

转眼到了年底。

那天,林芳刚发了工资,又买了件新羊毛衫,正在镜子前得意地炫耀。

婆婆和建国在一旁夸着,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我的孩子穿着带补丁的旧棉袄,在角落里安静地写作业。

这幅刺眼的画面,被我平静地打破了。

我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建国,”我看着他,清晰地说,“我们离婚吧。”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我骂:“陈秀兰,你发什么疯!”

林芳冷笑着说:“嫂子,离了婚,你带着两个拖油瓶能去哪儿?吓唬谁呢?”

林建国也烦躁地说:“秀兰,别闹了,有事关起门来说。”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重复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你别给脸不要脸!”林建国被我的态度激怒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是吗?”我淡淡一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他们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屑,一份文件能有什么了不起?林建国一把抓过文件,婆婆和林芳也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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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看清上面的白纸黑字时,三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巴张得老大,指着文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一声,林芳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我面前的青石板上,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她痛哭流涕:“嫂子是我错了,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