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一点，65岁的孙丽华毫无睡意。她的全部世界，都浓缩在眼前这块发光的手机屏幕上。屏幕里，一场名为“巅峰对决”的直播PK正进入白热化。
她守护的主播“举人”，正处在被淘汰的边缘。
“举人”是直播平台的一股清流。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谈吐斯文，直播内容是讲史品书。孙丽华的退休生活空虚而安静，老伴张国栋沉迷棋局，儿女各有家庭。是“举人”温润的嗓音，填补了她生活的空白。
更重要的是，“举人”让她找到了久违的存在感。她第一次打赏6块钱，就被他在数万人的直播间里亲切地喊了一声：“感谢‘爱华姐’的支持！祝阿姨身体健康！”
就这一声“爱华姐”，让孙丽华的心防彻底瓦解。在家里，她是“老太婆”，在孩子那，她是“妈”。只有在这里，她是被人需要、被人感谢的“爱华姐”。从那天起，她成了“举人”最忠实的“家人”，她的退休金，也成了守护“举人”荣耀的“弹药”。
今晚是月度总决赛，胜者将获得平台的天价流量，一步登天。
“家人们！我们被超了三万票！”助理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
“举人”本人则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家人们，尽力就好，不要上头。输了，我认。是我没本事。”他嘴上说着认输，那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却像一根针扎在孙丽华心上。
“不能输！”孙丽华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支持起来的“孩子”受这种委屈。
粉丝群里一片哀嚎。
“弹尽粮绝了，这个月工资都刷完了。”
“对面那个‘龙哥’太猛了，一个人顶我们一个团。”
看着这些消息，孙丽华的血涌上了头。作为榜上的“大姐”，她必须站出来！
她点开充值页面，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三千多块养老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全部充值”。三千块钱，在虚拟战场里不过是几发“超级火箭”的特效，绚烂，却转瞬即逝。
“感谢爱华姐！爱华姐威武！”“举人”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仿佛打了强心剂，“家人们，看到没有！我们的爱华姐还在！我们还没输！”
屏幕上，“爱华姐V587”的弹幕铺天盖地。孙丽华感到一阵眩晕的快感，这是她在现实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荣光。
然而，对方的“龙哥”显然被激怒了，一串更猛烈的礼物砸下来，瞬间将比分再次拉开，并且遥遥领先。
“举人”的脸瞬间煞白，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直播间的气氛凝重到了冰点。
孙丽华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她不甘心，就差这么一点点，他们一个月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她看着屏幕里“举人”落寞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点开银行APP，那个刺眼的“余额：17.54元”，让她一阵绝望。
02
这半年来，为了支持“举人”，孙丽华已经偷偷花光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私房钱。之后，她开始动用养老金。一开始只是几十、几百，到后来，养老金一到账，不出半个月就见了底。
老伴张国栋是个粗线条的男人，家里的开销一直由孙丽华负责。他只抱怨过最近伙食变差了，孙丽华都以“年纪大了要吃得清淡”为由搪塞过去。前不久，他侄子结婚，需要五千块贺礼，孙丽华拿不出来，最后是偷偷找自己妹妹借钱才糊弄过去。
她活得越来越累，白天在老伴面前小心翼翼，晚上则在直播间的虚拟世界里寻求释放。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举人”每天的嘘寒问暖，比亲生儿子还要贴心，这种精准的情感关怀，让她觉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可是现在，她真的没钱了。
看着屏幕上不断拉大的差距，孙丽华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距离PK结束，只剩下最后三十分钟。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她猛地冲过去，拉开抽屉，在最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里面，是她和老伴这套房子的房产证。
这套福利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是他们留给自己的最后保障。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孙丽华的脑海。她想起之前在粉丝群里，有人聊起过“房屋抵押贷款”，放款极快。
“不行！绝对不行！”理智在疯狂呐喊。这是她和老张的命根子。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蛊惑她：“只是暂时的！等‘举人’夺冠，很快就能把钱还给你。他那么重情重义，绝不会忘了你。这不是花钱，是投资！”
她拿起手机，点开直播间。“举人”正在唱一首悲凉的歌，歌声里充满了不甘，听得孙丽华肝肠寸断。
PK条上，差距已经被拉大到了十万。
最终，那句“我们‘举人’不能输”，压倒了一切。
她翻出一个记着电话号码的小本子，那是之前粉丝群里一个自称“金融顾问”的人留下的。孙丽华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油滑的男声，听孙丽华说急需用钱，立刻变得热情无比。
“阿姨，找对人了！有房本就好办！马上给您走线上审核。”
“不行，太慢了！我今晚就要用钱！十万火急！”孙丽华急切地说。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阿姨，这大半夜的……不过，我们有‘绿色通道’，就是利息和手续费不低，您确定？”
“确定！只要能马上拿到钱！”孙丽华像抓住救命稻草，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03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孙丽华按照对方的指示，拍照片、传资料、视频认证。老伴张国栋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轻微的鼾声掩盖了她所有的动作。
很快，一份电子抵押合同发到了她的手机上。孙丽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里只有那个数字——贷款金额：30万元。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如同一座大山。但一想到能用这笔钱为“举人”铺平冠军之路，她又觉得，这座山，她背得起。
“阿姨，没问题就签字吧，签完马上放款。”对方催促道。
孙丽华用手指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确认”的那一刻，她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几分钟后，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02:48完成转账存入交易，人民币300,000.00元……”
看着那一长串的“0”，孙丽华深吸一口气，迅速点开直播软件，将这三十万，分批次全部充成了平台上的虚拟货币。
此刻，距离PK结束只剩下最后十分钟。直播间里愁云惨淡，许多粉丝已经开始安慰“举人”明年再战。
“举人”也放弃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家人们，真的谢谢大家……”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被一道金光覆盖！一艘价值一万人民币的“航空母舰”从屏幕下方缓缓升起！
整个直播间，瞬间死寂。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航空母舰”如同下雨一般，疯狂地砸向屏幕！
“是爱华姐！是爱华姐出手了！”助理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
“举人”也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爱华姐”。
PK条上，代表“举人”的蓝色血条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推进，瞬间反超，并将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我的天！三十艘！爱华姐疯了！”
“这哪里是阿姨，这是女王！”
弹幕彻底沸腾了。孙丽华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机械地点击着“赠送”按钮。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不像在花钱，而是在执行一道神圣的命令。
当她送出最后一艘“航空母舰”时，PK结束的倒计时，刚好归零。
【恭喜“举人”荣登本月巅峰主播榜榜首！】
绚烂的庆祝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举人”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镜头前哭得像个孩子。他对着屏幕，深深地鞠了三躬。
他哽咽着说：“谢谢……谢谢爱华姐。这份恩情，我‘举人’……永世不忘。您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恩人！”
孙丽华看着屏幕里那个泪流满面的男人，看着满屏的赞誉，她终于笑了。一种极致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她关掉手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梦里，是“举人”站在万人中央的舞台上，向全世界介绍：“这位，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爱华姐。”
04
第二天，孙丽华醒来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她坐起身，感觉有些头重脚轻，昨晚的疯狂如同电影回放。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当看到那个几乎清零的余额时，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梦。
“醒了？快起来吃饭吧。”老伴张国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孙丽华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心虚涌上心头。她匆匆穿好衣服，走到餐桌旁。张国栋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
孙丽华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下午去商场给你外甥女挑个结婚礼物。”张国栋说。
“挑……礼物？”孙丽华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抖。她现在身上连买菜的钱都快没了。
“上次我侄子结婚，你就说钱理财了。这次可不能再找借口了。”张国栋说得理所当然。
孙丽华的心沉了下去。“那个……国栋，我的理财……还没到期。”她试探着说。
张国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多了一丝审视。
“丽华，你到底怎么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上次给小军的礼金，你说是找你妹借的，我也信了。可是昨天下午，我碰到你妹妹了。”
孙丽华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问我，说你前两天跟她借了五千块钱，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说你当时脸色很难看，问你什么你也不说。”张国栋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孙丽华的心上。
孙丽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谎言的泡沫，被彻底戳破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国栋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不解。他默默地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然后走进了卧室。
孙丽华呆呆地坐在餐桌旁，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她想坦白，但“三十万”和“房屋抵押”这几个字，重如千钧，她根本说不出口。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张国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孙丽华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拉开孙丽华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餐桌，相顾无言。
许久，张国栋叹了口气。他从自己旧夹克的内侧口袋里，缓缓地、郑重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将那张纸，轻轻地放在了孙丽华的面前。
孙丽华的目光瞬间被那张纸牢牢吸住。那是一张很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似乎印着一些黑色的字。
她不敢想，也不敢看。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张纸的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纸，但手臂却抖得不听使唤。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的身体一软，顺着椅子滑了下去，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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