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望海城的人,命都跟海挂着钩。涨潮的时候,男人出海撒网,女人在家织补,空气里全是咸腥味和鱼虾的鲜味。

退潮的时候,孩子们就光着脚丫在滩涂上捡贝壳,追着跑不快的小螃蟹。日子就像门口那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板,平淡,结实。

只是最近,连孩子们的笑闹声都小了。风里带来一股不安生的味道,出海的男人回来得越来越早,脸上的褶子也像被刀刻过一样,更深了。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那片养活了几代人的大海,要来讨债了。

01

望海城的天,黑得像一块捂了不知多少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人的头顶上。海风不像往常那样带着舒爽的凉意,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满是让人心慌的咸腥气。港口里,平日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渔船,此刻都死狗一样趴在浑浊的水里,渔民们早就把能收的网都收了,一个个缩回家里,只留下空荡荡的码头。沿街的商铺也早早上了门板,木板的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整座城都像一个提前进入黑夜的病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城墙上,副将陈武的嗓门像炸雷一样滚来滚去。他那身板,跟城墙垛子一样结实,虎背熊腰,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汗,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划出几道泥印子。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那帮杂碎还没到,你们就先焉了?”他一脚踹在一个打瞌睡的士兵屁股上,那士兵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

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恐惧。他们不是没见过血的兵,可这次不一样。传言里,要来的那伙海盗,头子叫“黑鲨”,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据说黑鲨手底下有几千号人,个个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再看看城里,能拿得动刀的兵,老的老,小的小,凑满打满也就八百来号人,拿什么跟人家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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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乱哄哄的,像一锅快要烧干的粥。人心就像那锅底的米,被恐惧的火苗煎着,快要糊了。

陈武心里也急,急得像有只猫爪子在挠。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这帮兵的主心骨,他要是塌了,这城就真没救了。他四下张望,想找那个新来的守将大人。

那个姓沈的守将,叫沈毅,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不像陈武自己是武将世家出身,这个沈毅是个文官,听说是因为在管漕运的时候算账算得又快又好,被上头的大官看中,破格提拔来守这望海城的。一个管钱粮的账房先生,能懂什么叫打仗?

陈武找到沈毅的时候,鼻子差点没给气歪了。沈毅没在城头鼓舞士气,也没在府衙里调兵遣将,他居然蹲在城南一个不起眼的鱼油作坊里。那作坊的味道,能把苍蝇都给熏死。

沈毅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跟这油腻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他正捏着一撮被桐油浸泡过的麻绳,放在鼻子底下,闭着眼睛仔细地闻,那样子,不像是在看军备,倒像是在品什么绝世好茶。闻完了麻绳,他又走到一口黑乎乎的大缸跟前,缸里是黏糊糊的鱼膏,他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蘸了一点,在指尖上慢慢地捻动着,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大人!”陈武跟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了进去,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海盗的船帆子都快顶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您还有闲心在这玩这些油膏?”

沈毅被他吼得眼皮跳了一下,他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块手帕,把手指上的油膏擦干净。他抬起头,那张斯文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陈将军,城不是一天就能守住的,急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陈武的耳朵里,“你去,把城里手艺最好的船匠、铁匠、还有泥瓦匠都给我召集起来。记住,要最好的。我有大用处。”

陈武愣住了。他想不明白,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磨刀不练兵,找一帮工匠来干什么?唱戏吗?他看着沈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胸口堵着的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他觉得这个书生要么是吓傻了,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很想拔出腰里的刀,对着这张脸问个明白。

可他终究是个军人。军令如山。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将……遵命。”说完,他狠狠地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像要踩碎地上的青石板。

02

黑鲨的海盗船队没有马上攻城,像一群耐心的狼,在远处的海面上游弋。他们派出了几艘小船,像苍蝇一样绕着望海城骚扰。小船上的海盗光着膀子,露出满是疤痕的肌肉,用各种污言秽语冲着城墙上叫骂。偶尔射来一两支冷箭,带着“嗖嗖”的破空声,要么钉在厚重的城墙上,要么软绵绵地掉进护城河里。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他们就是要让城里的人在恐惧中一点点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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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武知道他们的把戏。他站在城头,像一尊铁塔,亲自指挥士兵还击。稀疏的箭雨从城墙上射下去,大多落了空。海盗们在小船上笑得前仰后合。偶尔打退一波凑得近的,城墙上的士兵们会发出一阵虚弱的欢呼,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自己这边已经有十几个弟兄被流矢射中,倒在了血泊里。

城外的敌人像磨刀石,一点点消耗着守军的锐气。城内的麻烦,却像一锅烧开的水,眼看就要沸腾了。

城里的文职副官,周通判,一个长得白白胖胖,走两步路都喘气的男人,带着城里最有钱的几个乡绅富户,找到了沈毅的临时府衙。他们一进门,就跟哭丧一样,跪倒一片。

周通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沈大人,您行行好,发发慈悲吧!那黑鲨是什么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啊!就凭我们这点人,怎么可能守得住?求您打开西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带着家产细软逃到内陆去,还能保住一条命啊!”

旁边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胖乡绅,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大人,我们几个凑了些银子,不多,也就万把两……您看,是不是可以派人送出城去,跟那黑鲨‘商量商量’?破财消灾嘛……”

沈毅就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冷冷地看着底下这群丑态百生的“体面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蚂蚁。

周通判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心里松动了,哭得更起劲了。

就在这时,沈毅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哭声戛然而止。

“传我军令!”沈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即刻起,望海城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周通判那张肥脸,“周通判,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理应与此城共存亡。现在,请回你的府上去,安抚好你的家小,不要再出来添乱。”

周通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沈毅,骨子里这么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沈毅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带着那群富户,灰溜溜地走了,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毅,眼神里满是怨毒。

陈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对沈毅倒是多了几分认同。这个书生,至少还有点骨气。可这份认同很快就被更大的疑惑冲淡了。

他按照沈毅的命令,把城里最好的工匠都找来了。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幕幕让他匪夷所夷所思的景象。

那个叫老宋的老船匠,是城里手艺最好的人,他儿子几年前就是出海时死在海盗手里的,所以他对海盗恨得咬牙切齿。此刻,老宋正带着一群船匠,架起几口大锅,锅里熬着黑乎乎的鱼油和桐油,那味道,比鱼油作坊还冲。他们还往里面加了硫磺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黏稠的液体灌进一个个粗陶罐子里。

铁匠铺那边,炉火烧得通红。铁匠们光着膀子,挥舞着大锤,叮叮当当地打着铁。可他们打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的是带着四个尖角的铁疙瘩,扔在地上准有一个角朝上,陈武认得,那是铁蒺藜。还有的是带着倒钩的铁链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最奇怪的是那帮泥瓦匠。他们被派到城里最长最窄的那条主街上,那条街叫“一线天”。街上的青石板铺得好好的,他们却奉命在“修缮”路面。他们不紧不慢地撬起石板,又铺回去,看起来跟原来没什么两样,只是动作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陈武彻底糊涂了。熬油?打铁链子?修一条好好的路?这些东西,在海盗的攻城槌和云梯面前,能顶个屁用?他几次三番跑去找沈毅,想问个究竟。可沈毅每次都把他挡在门外,只说一句“军机不可泄露”。

城墙上的伤亡在一天天增加,士兵的士气越来越低落。城里关于沈毅是个疯子的流言也越传越广。陈武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信任,就像被一盆冷水浇过,迅速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怀疑。他觉得,自己和全城人的性命,都被这个书生当成了儿戏。

03

两天后,黑鲨失去了耐心。试探和折磨已经够了,他从望远镜里看到,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连站都站不直了。他摸清了这座城的虚实。是时候摘取这颗熟透的果子了。

海盗的战鼓声,像沉闷的雷声从海面上滚滚而来。黑鲨的主力船队靠了岸,黑压压的人群像从地狱里涌出的恶鬼,抬着巨大的、用整根巨木做成的攻城槌,扛着几十架高耸的云梯,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着望海城的主城门,南门,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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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守城的战鼓也敲响了,鼓声却显得有气无力,很快就被海盗的呐喊声淹没。陈武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握着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臂上暴起。他身经百战,他知道,就凭城里这点兵力,硬碰硬地扛住这次总攻,跟拿鸡蛋去砸石头没什么区别。没有胜算,一点都没有。

他最后一次冲到沈毅面前,这个男人从开战起就一直待在城楼最高处的望亭里,手里拿着一具西洋来的单筒望远镜,一看看半天。

“大人!”陈武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听起来像破锣,“再不把所有人都派上去,南门就要破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里!”

沈毅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表情依旧冷静得可怕。他从镜筒里看到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胡乱冲锋,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阵列。最前面是手持大斧和盾牌的精锐,两翼有弓手策应,后面还留着一支预备队。这个黑鲨,不只是个莽夫,他懂兵法。

沈毅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冷笑。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一连串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命令。

“传令下去,命南门守军佯装抵抗不住,且战且退,把他们放近点。”

“再传令,命城墙上的弓箭手,不必瞄准,对着他们人多的地方抛射,制造混乱就行。”

“还有……”

他下达了一条又一条看似在自寻死路的命令。陈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最后,沈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句让陈武和周围所有将士都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甚至肝胆俱裂的话:

“传我将令!待敌军主力全部汇集在城门下,等他们的攻城槌撞开城门之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什么?!”陈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沈毅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吼道:“沈毅!你疯了!你这是要拉着全城的老百姓给我们陪葬!”

沈毅没有反抗,他只是轻轻推开了陈武的手。他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直刺陈武的内心。

“陈将军,你如果还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把我绑起来,由你来指挥这场仗。是全城覆没,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你选。”

陈武看着沈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自信。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犹豫,他挣扎,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紧握的刀柄。他选择赌一把,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书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神机妙算,还是自取灭亡。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转身,准备去传达这道荒谬到极点的军令。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到了沈毅身前那张摊开的桌案。

桌案上没有兵法书,没有调兵的令箭,而是一张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图纸。那上面不是城防图,也不是什么阵法图,而是一张画满了红色和蓝色线条的望海城内部的……沟渠水路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蜘蛛网一样,最后全都汇集到了城内那条被称为“一线天”的主街。

陈武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当他看清楚那些红色线条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的文字和符号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顶劈中,瞬间呆立当场,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恐惧!